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倓虚老法师


     天台宗第四十四代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 

     影尘回忆录上册

     第一章 幼年时代的梦境               第二章 求学时代的暗示   

     第三章 死而复生的悲剧               第四章 命运蹉跎遇坎坷

     第五章 中年以后的处境               第六章 出家的前前后后

     第七章 观宗寺佛学时代               第八章 随谛老到北京                                       

     第九章 观宗学社二年                  第十章 离开观宗寺以后

     第十一章 井陉弘法第一声           第十二章 营口楞严寺创修经过

     第十三章 奉天万寿寺办学时代     第十四章 哈尔滨极乐寺创修经过

                                            

     第一章 幼年时代的梦境

 

  (一)引言

 

  昨天,听方丈和尚说,大家想听听我的履历;和我出家前后的各种因缘,让我随便说一说,这也是大家对我的一番好意。因为年纪已大,像风中残烛一样,不定在那时就要快死了。说一说,让大家知道一下,也作一个纪念。

 

  (二)家世与环境

 

  唉!提起我的身世来,真是可怜的很!多半辈子,都是在坎坷潦倒中;家境很贫寒,自幼就没念过多少书。

 

  我原籍是河北省,宁河县,北河口,北塘庄人。这个地方在宁河县城南,距天津一百里地,距塘沽二十五里。因为在宁河县的西南至东南一带,靠海很近!是一个盐碱不毛之地,所以一般人的生活都很苦!

 

  我常听先人说:我们那个地方是靠海,没有什么大出产,多仗晒盐滩为生活。后来因为地方狭窄,盐滩不够晒,就渐渐又改为捕鱼。中等人家,大半是帆船贸易,海上往来,到山东沿海一带—如烟台,龙口,石岛—或到奉天,营口等处去贩卖粮食。普通一般穷家住户,因为本地没什么出产,大多以捕鱼制虾为业,这种职业虽然是很苦,可是在天津东北一带,已经成为一种生活的习惯了。

 

  这是说我们那里的生活状况苦得很!

 

  我的俗家姓王,曾祖父讳一亮,曾祖母马太夫人,祖父名升字允平,祖母宋氏;曾祖父和祖父均重阴骘,有潜德。父讳德清,赋性耿直,不惯逢迎,平素谈话时常说:‘为人作事,无论如何,要给儿孙留些阴德!’又说:‘我们王家,多少辈子,没有和人诉过讼,打过仗。’并以此叮咛后人,纵然自己吃亏,不要违背祖上家风。他老的为人,对于自己生活很俭朴,对于公共事业则很慷慨!宁忍自己艰窘一点,总要去帮助人家。一生持身涉世,待人接物,没什么特长,惟‘敬以处事,诚以待人。’因为家庭人口多,本地没多出产,所以一生多是帆船贸易,到各地去做买卖。

 

  我母亲娘家姓张,天性淑和,孝道殷勤。居家过日子,总是做在先,吃在后。对家庭中的事任劳任怨,遇有不顺心事,唯念阿尔陀佛。对乡里则敬老怜贫,排难解纷。先是伙居,人口众多,一个大家庭;后分居度日,各立门户,父恒经商外出,家事赖母亲支援。每教训后人,要惜福修福,平常不曾道过他人一句是非。

 

  在我上面,已有兄姊七八个,可惜都未长大;有活三四岁的;也有活七八岁的;没有一个能存在,都夭亡了!我父母以为后代无望,对儿女方面很伤心。过三年之后,又生下了我,父母恐怕我也活不长,然又不能不好好抚养,只好任命而已。

 

  (三)降生以前的梦境

 

  我生的那一年,正是光绪元年乙亥(一八七五年)六月初一。那时我母亲,已经三十六岁,我是最后所生,生下来之后,就没有乳吃,为了抚养我这个最后的‘老生子’,我母亲不知受多少苦!

 

  我懂事的时候,我母亲尝给我说:生我的时候,是一个早晨,太阳已竟很高了。在那一夜,我母亲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梵僧,是一个大高个,秃头,穿的很整齐,看光景不像中国僧人打扮。手里牵著一头骡,(并不十分像)到我们门口要住宿。那时正赶我母亲在门口站著,我母亲对他说:‘我们这里,并不是客店;而且房子也很窄狭,不能住,你去另找地方吧!’那僧人说:‘唉!我是出门赶会的人,现在天已晚了,你方便方便,让我在这里住一宿吧!我母亲说‘我们家里要是房子多的话,可以让你住,没有多房子,怎么能留你住呢?如果你必需要住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地方。我们的隔壁有个大烟馆,你可以到那里去住吧!’这时那人就有点不乐意地样子,‘哼!’他说:‘好汉不进三房,我那能往那里去住呢?’这时我母亲就醒了。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候,就生下了我。

 

  后来,我母亲对他说的那句话里的‘三房’两个字,始终不明白,就跑去问我的一个本家伯父。我们这位伯父素常以拆字算卦为生,对于这些江湖话,都很明白。他略略的给我母亲解释了一下,他说:‘三房者:第一是赌场;第二是烟馆;第三就是一般下流人所到的地方,(如妓院等)普通有知识有身份的人,绝不涉足到那种地方去。

 

  我母亲还说:生我的那一年,年月不好,闹饥荒,人民的生活都很苦!又加那年六月间很热,老的小的热死很多。我们邻家和我一块生的一共有三家,那两家母子都热死了,就剩下我们母子二人。按普通常识来说,凡产妇须避风,忌喝凉水,我母亲因为天气热,也顾不得这些忌讳的事情,往往夜间在院子里睡觉,还常渴凉水。也真奇怪!就这样我母子也没有死。

 

  (四)身在繦褓叫吃斋

 

  以后,我们街坊邻居,看我独没有死,觉得很特别,我母亲也以为我纵然活下去的话,也在家里待不住,后来必定要出家当和尚的,她说这话因为有两种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因我生下来到两三岁之后,也不会叫爸爸;也不会叫妈妈,只会说:‘吃斋’两个字。这是我与其他小孩最特别的地方!后来,我母亲叫我学说话,教我叫爸爸叫妈妈,而我嘴里头仍然是‘吃斋’‘吃斋’的喊,其他的话,教也教不会。‘吃斋’这两个字,不教而自会说。

 

  后来日子久了,我母亲对这事就起疑惑:为什么不会叫妈妈,只会喊:‘吃斋’呢?于是就以这事去问邻家的那位下神的老太太。(巫婆)老太太说:

 

  ‘那是你这孩子,在前世有吃斋的愿力,如果今生不吃斋的话,恐怕不能活下去。

 

  这时,我母亲听了这话,就又犯愁了。

 

  ‘啊’?我母亲说:‘他一个小孩子,又怎么能吃斋呢’?

 

  ‘他固然是一个小孩子不能吃斋’,老太太说:‘那么你是他的母亲,可以替他吃斋呀’!

 

  我母亲在那位下神的老太太面前领教了之后,低下头去沉思了半天,觉得这事情左右为难。吃斋吧?家中都是吃荤的人,而且沿海地带,吃鱼的时候又多。不吃斋?自己就这一个孩子,下神的那位老太太明明说他是有吃斋之愿,不吃斋就会死,万一真的死掉了,不是我落得一辈子绝户吗?这种矛盾的思想在心里萦回几番之后,自己觉得得仍没办法来解决,最后还是请示老太太来想法。

 

  ‘真难为我’!我母亲说:‘我们穷人家,很多人在一块过日子,怎么能方便吃斋呢’?说这话时还有点发愁的样子。

 

  ‘告诉你’!老太太很爽快地说:‘你可以初一十五吃花斋呀’!

 

  自那时起,我母亲每逢初一十五,就替我吃花斋。后来我岁数大了,对这事情起疑惑,便去问母亲,我母亲就把这段吃斋的因缘,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

 

  (五)降生以后的梦境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我母亲又做了一个梦,梦境是这样—是在一个很晴朗的天气里,人们都做工去了。我那时候很小,整天的在外边跑著玩,往往一天半天不回家。我母亲恐怕我在外边玩,跑远了有危险,就出去满处找我。等找到我叫我回家的时候,我忽然放快了步子又跑远了,这时我母亲在后面紧追我,把我追赶到一个河边上,河里面还有一道圈门形的石桥。过石桥之后,是一个大广场,周围都是河,广场里有十几个大高个出家人,长的大鼻子大眼睛,在那里念经。我母亲眼见我从桥上跑过去,等她追到广场的时候,我忽然现了僧相,羼杂在那些出家的人群里,披上袈裟,念起经来,模样已竟辨不十分清楚了。这时我母亲爱子心切,一方面恐怕丢失了孩子,一方面又替我可惜,可惜我出了家。但里里外外的找,究竟也没找得著,就将信将疑的,很懊丧的回去了。

 

  回来的时候,因为追我就走错了路,也不知走那去了。眼看广场四周的河里,完全是污泥黑水,血腥烂臭。还有一些老幼残疾,蓬头垢面的人在河里往外爬,看看已竟爬到岸上来很多!后来又走到那个桥的旁边,桥头上坐著一位老太太在那里捻线,我母亲因为自己走错了路,就上前去探听。

 

  ‘老太太’!我母亲很客气的问:‘我刚才因为找孩子走迷路了,我是北塘村的人,不知从这里回家成不成?

 

  ‘好’!老太太说话很干脆的:‘你过去这个桥,顺著这个大道,一直就走到你家了。’

 

  这时候我母亲就醒了。

 

  这些话,都是后来我母亲告诉我的。

 

  第二章 求学时代的暗示

 

  (一)四年来的学生生活

 

  我到了十一岁(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年),才上学。那个时候,读书很不容易,除了有钱的人家能念几天书外,穷人家差不多都念不起。我们家里原先不是个富家庭,人口很多,负担很重,所以念不起书。后来分居过日子,人口也减轻了,我才得著这机会,念几年书。

 

  我们那个地方的风俗,差不多小孩子们,一长到十几岁后,就整天的到河里海里去打鱼摸虾。因为当小孩子的时候没事干,又不上学,所以整天的就干这些事情,年年在我们村里要淹死几个人,不是死在河里,就是死在海里。

 

  我父亲,一年之中在外边帆船贸易的时候多,家里只有我母亲操持著家务过日子,所以我父亲照应我的时候少,如果不让我去上学,在家里又没事干,恐怕也要跟那一帮孩子们整天去打鱼摸虾,万一有危险,我父母晚年,就我这一个孩子,不是很可惜吗?所以这才想法让我上学。

 

  记得我上学的那一天,正是夏历二月二。上学以后,第二天教我念书,先生因为我岁数比较大了,也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开首要念三字经。头一天,就念大学,教给我了一行,我的天资又不很好,虽然能背得下来,心里总是不痛快,觉得念书硬记,怪费劲的,还得去用心,日子多就厌烦了,想逃学,可是又怕挨打。因为我看见同学逃学的也很多,回来的时候,就打得很厉害!因此我也没敢逃学。可是,时常装病不上学,每逢下雪下雨的时候,就欢喜的了不得,因为可以不上学呀!就这样勉勉强强的读了四年书。

 

  (二)母舅死后的警觉

 

  我十二岁的那年,无论干什么事都不高兴,书也不愿意念。我外祖母家有个母舅生病,我跟母亲到外祖家去探病。我母舅兄弟三人,他是行二,岁数不很大。身体很强健,而且对于过日子料理家务上很有能耐,全家的生活都依靠著他来维持。不料想得了病,到第七天就死了!满家的人大哭小叫,要死要活,看光景真是凄惨的很!当时我很纳闷,觉得这事情很难索解,为什么年轻的小伙子,身体又很壮,居然得病七天就要死呢!这不是太快吗?因此我联想到我自己,不知在那个时候也要快死了。

 

  那一年的夏天,我那个母舅尚未死,我下了学,跟我母亲到外祖家去住亲戚,夏天的晚上,天气很热,大伙都坐在院子里乘凉。我穿了个青色的新大褂,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把脸向外,也不动弹,在那里发呆,凝神往外看野景。那时,我母亲有一个妹妹,是我的一个姨母,尚未出嫁,忽然从背后看见了便高声喳呼!

 

  ‘啊?你们看看,我们门口来了一个老和尚!’

 

  经过我姨母一嚷,大多都很希奇的跑出去了,一看原来是我,我看野景正得意的时候,只听院子里嚷,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呢。因为在那个时候,乡村里轻易见不到出家人,所以偶尔听到个出家人,就大惊小怪的。自此以后,我母亲就更以为我;死不了的话,也必定出家当和尚。

 

  (三)学徒时代的苦恼

 

  我十四岁年那年冬天下了学,就介绍到益隆智记一家铺户里去学买卖。那个掌柜的是我一位表伯,姓王。当时学买卖很苦,我们那个地方的规矩,学买卖的得回家吃饭。那时候,我那位表伯,已经六十多岁了。我没事的时候,就在他柜上闲呆著,有时看看掌柜的,再看看我,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胡子邋遢又鄙吝,又骄傲,每天离不开钱柜子,我还小的很呢,当时我就这样想:学一个掌柜的得五六十年,我得什么时候,才学到个掌柜的呢,也许学不成掌柜的就死了,觉得这事情太没意思,仰起脸来看看他,看看我,越看越不顺眼,越想越不高兴。过了半年,就辞掉那里了。我母亲爱子心切,又因为就我自己一个人,从小娇生惯养,不去就不去吧,也不再责备我,令我再去。在这半年之中,我学会了算盘,总算没虚度过去。

 

  后来,居家赋闲,过了二三年。空闲无事,喜欢独处,不爱与村里的孩子们打闹戏玩。还喜欢看闲书,如西游记,封神榜等都看过,对里面的神奇鬼怪颇感兴趣。我的思想也为之转变,认为人生无趣,憧憬著人生的最后归宿,想找一个不死的法子。

 

  (四)娶亲时期的感伤

 

  我十七岁那年,母亲为我订婚娶亲。在七月间办喜事,天气很热!正赶那年时令病(即今之虎列拉)很盛行,传染得很快,得病不几天就死!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当时老的,小的,死的人很多。眼看著满街上抬棺材。也有买不起棺材的,就忙著去买席。街上的人,都为了埋死人,忙个不休!

 

  我一个对门邻居,姓金,他的名字叫金德胜,是我的同学。他那年才十九,比我大两岁,与我同日结婚。当时他也得了时令病,一天一夜就死了,距他娶亲的日子才不过四天,贺喜的客人,在院子里都还没走。他母亲哭的死去活来,妻子的红衣尚未脱下去,马上就换上白衣服,拉起孝绳来了,那种凄惨光景,没有一个看著不难过的!

 

  因为他是我很要好的同学,又是我们对门的邻居,同日娶亲,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他死了之后,我很伤感,跑他家去看他。那时他还留一个小辫戴一顶缨帽,因为六七月天正热,他浑身上下都青一块紫一块的肿胀了,带肉骷髅,那个难看劲,简直是惨不忍睹!

 

  我看完他发丧之后,心里受一个很大的刺激!回家之后,觉得心里很酸楚,很难过。我想:人生太没意味了,不知那时就会死。像金同学,他不过才比我大两岁,上有父母,刚娶媳妇,环境又很好,人命无常,为什么就死的这样快呢?我本身能保险不生病吗?生了病之后,能保险不死吗?就这样总是心里郁郁不乐。

 

  说这话,果真不幸的事,就临到我的头上了。

 

  第三章 死而复生的悲剧

 

  (一)到阴间去了。

 

  在当时,闹时令症的人,最怕闹肚子,只要肚里一响,泻几回肚,不几天就要死!这种病在当时;好像有邪气一样!

 

  我在金同学家里回去之后,到了天黑,就觉肚子痛,内里咕噜咕噜的响。我心里想:坏了!恐怕我也要死,又怕母亲知道了耽心,没敢言语。于是把小褂脱下来,将腰围上,就睡觉了。这时我心里又害怕,肚里又痛,不一会,就像做梦似的,把我痛过去了。其实,并不是做梦;而是自己死了还不知道呢!

 

  虽然是死了,可是迷迷糊糊像做梦一样,见来了两个鬼把我架著,飘飘荡荡的,过了好些山,又过了很多的水,觉得在水面上,就飞过去了。

 

  后来,那两个鬼,把我架到一个庙门口,像一个衙门样子,里面有很多的房子,那两个鬼,把我往屋里一推,他说:‘进去吧!’一副很凶恶的面孔,说话很愤愤的:‘在这里等候过堂!’

 

  这时,我才明白我已经是死到阴间来了,心里非常懊恼,非常难过!因忆起我母亲的话,说我不好养活,这时候才证明是不错。

 

  我在那里等候了一个时间,胡思乱想的想了半天,四周阴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声息。回头一看,屋子里有一个管账的先生,在那裹拿著笔不知写些什么东西,余外更无他人。我想:死了不要紧,在我母亲跟前,就我这么一个人,如果我真的从此死了的话,我母亲哭也哭坏了,这怎么办呢?于是我慢慢的走到写帐的跟前,想法子与他套交情,说近话:

 

  ‘先生!’我很和霭很客气的问:‘我犯什么罪,叫我来过堂!’

 

  ‘不知道哇!’他答。

 

  ‘在什么地方过堂’?我又问:

 

  ‘从这里往后去,就是过堂的地方!’

 

  ‘是谁管著过堂?’我一句跟一句的往下问:

 

  ‘ !’他很惊讶的说:‘你以为你还在阳间吗?你现在已竟死了的鬼,过堂的时候要由阎王来问案,这点事情还不知道吗?’他一边说,一边连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下写。

 

  后来我沉思了半天,又问:‘我能转生吗?’

 

  那位先生,对于我问他的话,啰哩啰索的他已经听腻了,当我问他‘能不能转生’时,他心里很不耐烦的就顺口答应了一句:‘我不知道!过完堂你自然明白了。’说这话时,他依然低著头往下写。

 

  在那里又呆了一会,我忽然忆起外道里,诵经招魂一回事,究竟这事是真是假?有用没用?就拿这话去问他;他忽地停住笔,回过头来说:‘这事不假,阴间确实有这回事。’同时他又指著墙上的木板说:‘这些板上的位子,就是刚死过不久,提出来,等他的后人诵经超度的,如果过的日子太多,就不容易往外提了。’我看看他指的那些板子上,果然有很多名字,还有香纸经卷等,接著我又往下问:‘什么时候过堂?’他说:‘你等著吧!阎王正在后面剃头呢!’因此我又联想起小时候看戏,有胡迪骂阎,记得那位阎王是古衣古冠,前后冕旒,为什么阴间的阎王也留辫子也剃头呢?

 

  (二)与阎王的问辩

 

  在那里待了一个很长的时间,那两个鬼,又来架著我从甬路上走过去,到了一所殿堂里,那两个鬼用力把我往里一推,摔了一个跟头,我便进去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有人问:

 

  ‘你是王福庭吗?’

 

  一种很陌生很粗暴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本来我的学名就叫王福庭,我知道这是阎王爷开始问案子,我便随口答应了声:‘是!我是王福庭。’

 

  ‘你知道吧!你已经死咧!现在该送你转生’,阎王继续往下说。我想:转生,还不知转到哪里去,既转生,再想回家也回不去了,我母亲不挂念我吗?不哭坏了吗?事急智生,我又反问他:

 

  ‘我有罪吗?’

 

  ‘你无罪!’

 

  ‘我既无罪,何必费这事令我转生呢?我母亲就我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恐怕我死,我要不回去,她不惦念我吗?她不哭坏了吗?况且人生学好不容易,我今生也没做坏事,刚刚知道要学好,如果让我去转生学坏了,还不如今辈子,这有多么冤枉啊?’我这样的辩驳著。

 

  ‘寿限有定数,不能只依你!’阎王说。

 

  ‘我在世的时候,听说诵经增寿,我的经白诵吗!’我又反问。

 

  本来在原先我见到我舅父死过的时候,我怕死,曾经想过不死的法子。那时候有施送高王观世音经者,说诵一千遍可以免灾不死。我请了一本,那时候想:大概是一气诵完,就用两天一夜的工夫,把一千遍诵完了。自此以后,每天有工夫就诵几遍,然亦不知死不死。

 

  阎王说:‘诵经不白诵,你在十七岁就该死,给你增了五年寿,活到二十二,这不是诵经的功德吗?’

 

  ‘既然诵经有好处,请你放回我去,我再继续去诵经’再延长我的生命,这不很好吗!’

 

  ‘嗯—’他有点不赞成的样子说:‘只诵这种经不成!’

 

  我听了他这话以后,心里一沉思,大半还许能通融,既是诵这种经不成,必定诵别的经能成,我就应声的说:

 

  ‘如果放我回去的话,我每天念十遍金刚经。’

 

  本来在我们那个村里,有施送金刚经的,我只听说这个名字,究竟这部经有多少,内容怎么样,我也不知道。阎王听了我的话,就答应了,于是又命那两个鬼,把我送回来。在路上走的很快,过山涉水,还是去时所走那条路。

 

  回来之后,我很清楚的看著我们家里的那座南屋,大门向东,进大门之后,听我母亲正在哭的很哀痛。我们家的三间堂屋,是一明两暗,我内人正在当中那一间屋里涮锅,我的尸首在炕上顺躺著,我母亲守著我的尸首哭的要死要活,那两个鬼,把我送到原来的尸首跟前,从后面一推,‘你还阳吧!’

 

  这时,我像做一个梦似的醒了,回头看看外面,已经红日三竿。

 

  (三)还阳以后的心境

 

  自此以后,我的心情散漫,意志消沉,对于死后经过也不敢告诉母亲;因为她知道了会难过的。同时,想想自己的过去,看看自己的将来,弄得文不成武不就,心里不免有些酸楚和凄凉!

 

  况且,我母亲自幼就说我不好养,在阴间分明又说我二十二岁还要死,我总不会忘掉这句话。为了解决我的死,这才找一本金刚经去诵,我的学问有限,里面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字,每天只能诵个两三遍。因为我在死过去的时候,应许的诵十遍,现在只能诵两三遍,将来为了生活问题,忙忙碌碌,奔奔波波,当更无暇再诵了。可是,每日诵不了十遍的数,我疑惑到了二十二岁还要死,这怎么办呢?这种尴尬的处境,倒教我左右为难起来,于是我向一个外道的大老师去领教。他说:

 

  ‘这很有办法,每天念不了十遍金刚经,可以念金刚咒去代替,一遍金刚咒,胜于百千遍金刚经。’

 

  我跟他领教之后,每天除诵金刚经外,余暇便诵金刚咒,还学一些外道门:便如天主教,耶稣教,金丹道,西华堂,归依道等;我都入过,每天像种了魔一样,使得亲友们都见笑。

 

  我们那个村里有一个道士叫王浩然,他用道家的工夫,会运气炼丹,后来我为了想不死,曾去找他学炼丹;但却遭到他的拒绝。他说:

 

  ‘你今年才十几岁,不必学这个,因为我虽学炼丹,还不一定能成功的,等成功之后,我再来教你。’

 

  我自十二岁那年看见我母舅死,受了一个很大的打击!在娶亲的时候,又亲眼看见金同学死的那样快,那样惨!又联想起小时那些事情,和我病死的那些经过,心里总是怕死。所以在十七十八十九这三年的工夫里,完全用在访道寻师上,闲暇的时候,就研究医卜星相,和一些有关宗教的书,结果都不如我的意。那时我也想:大半是出家的命;不过因为世福未修,机缘未熟,所以出不了家;然而心里总怕死,也总想不死,究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死,怎样才能不死,可是那时候始终也没找出个不死的法子来。

 

  各种外道我都入过,探讨过他们的所以;可是因为我这个人,无论对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如果没有真理的话,我绝不相信。那些外道,我进去之后,又炼丹,又运气,又点窍,我看都是骗人,不澈底,所以先后都放弃了。

 

  第四章 命运蹉跎遇坎坷

 

  (一)坐贾奉天去又来

 

  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年)我那年十九岁,我一个远门的本家祖父在沈阳做买卖,每年冬天,他由奉天贩卖烟叶到关里的宁河,芦台等处去销售,然后再买了苇席回奉天。这一年的冬天,他进关做商贩,曾经回家一次,见我整天里看闲书,学外道,像得了魔症一样,挺好个孩子,学坏了不很可惜吗?因为我是他本家的一个孙子,多少要有些关心,所以回奉天之后,就给我找了一个事。

 

  他带我到奉天的时候,是翌年三月天。给我找的那一家商店是在奉天的小北关,字型大小是福庆长,专门贩卖烟叶,也是我们那位祖父的来往店家。

 

  做这种买卖的人,差不多在春夏两季都没事,到了秋天的时候,才忙一个时期,收买了烟叶,再发给关里的老客。我那年正是廿岁,(光绪廿年—一八九四)那个经理,看我族祖的面子,让我管账,因为夏天没事,我们几个同事的,每天换班到外面去逛青。因为那个时候各种东西便宜,玩完了之后,应树林子里吃喝一起;而且弄的很讲究,这样半年多的工夫,我觉得生活很舒服,一切都很好。不幸的很!正值那一年,日本人攻平壤,不久,高丽就失守了。日本军,进兵至辽阳,距奉天很近,人心恐惶!奉天城里大小商店,差不多都歇业了。我们掌柜的,问我们一般年青的店员,愿不愿意回家?因为那个时候,人们都是过的太平景象,从来没见过打仗,偶尔遇到了战争,都非常惊慌,所以都答应愿意回家。于是,掌柜的,每人给拿二两银子,打发我们回家了。那时候,火车还不通,有钱人,可以花钱雇车子,我们同行的,一共十二三个人,在路上还遇见一次土匪。进关之后,可以坐火车(当时火车只通山海关)因为同伴的人,钱都化完了,没能坐,后来又走一百多里地,到偏立磬,找著我们柜上的那位姓陈的二掌柜,借了几个钱,才坐车到家。

 

  (二)椿萱逝后欲出家

 

  从奉天回家,我在路上不知道家里消息,一到家方知我父亲已经去世了!痛哭之后,使我在生活上和精神上,受一个很大的打击!自念全家的生活,全仗我父亲维持,现在父亲去世了,我只想学道不成,急须求自立之道。那时候,离过年很近,村里的人,都预备年货,我也去做小生意,以维持当时的生计。

 

  过年以后,正值打仗打的很厉害!我的亲戚给我荐举到后路粮台去作事。那时候是一个姓陈的,陈师爷当督办,在那里待了不久,战事议和,粮台又撤销了。后来又到仁字左营吴仰山营长那里做事,每月给四两二钱银子。我住的那个地方,离营盘半里多地,专门管柴草出入帐。后来时局太平,淮军撤守,我的事情也完了,发给我两个月饷,去做小买卖结果也没做好。

 

  不久,又到水雷营作事,每月给三两六钱银子,一分口粮,较前更少,在那里专管算帐,发饷点名等事。

 

  那时候有一位骆坦如骆师爷,这人会医卜星相,很有见识。我们两人的过往很密切,我跟他学的东西也不少。他平素常对我说:‘人生在世,无论干那一行,要有一种正常职业,自己要学一种真本领,真手艺,不要整天家想升官发财,因为这些事情,都不靠实,到了没办法的时候,自己有一手好技艺,比什么都强的多。就是穷极的时候,拿出自己的手艺来,比讨饭吃还好的多。最好就是医卜,将来乱起来,讨饭无处讨的时候,住到一家店里,挂上牌子,行医卖卜,这种糊口法,比其他都高明。’那时候,我认为他说的话很对,每天就跟著他学医卜星相,练字抄东西。我在十七十八十九这三年中,对医卜星相的书,都涉猎过,心里有点根柢,所以学起来很容易。每月收入有三两六钱银子,数目虽少,但还可以养家。

 

  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我母亲病故;那时我看人们的死太容易了!越发觉得人生无味。心里总惦著要出家,却是遇不到这种机会。等把我母亲的丧事办完以后,就天天看道书。我当时也想:原先想出家,因为有父母牵挂,现在父母都去世了,也算不没什么牵挂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当和尚好还是当老道好。在我们那个地方有五处庙,四处是和尚,一处是道人,那四处和尚庙子之中,有一处稍好,但是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懂,其余三处更糟!还不如在家人有规律,心里对他很不高兴。只有一处道士庙,还算不错,这个庙里的道士,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个王浩然,我想跟他出家当老道,学炼丹他说:

 

  ‘我现在岁数较大,学这事情还可;但是不知道对不对,也不知道炼成炼不成。你若必定跟我学,等于瞎子领瞎子,或者把你领往河里跳,不如待我炼成之后,再来找你。’

 

  我疑惑他说这话是骗我,不靠实,他说:

 

  ‘你不要疑惑,弟子找师难,师成道后,找弟了不是很容易吗?’

 

  我听他说这话很有理,才放下心,预备后来跟他学运气炼丹,学长生不老。那时候我下面已经有两个孩子,因为我在营盘做事,每月有三两六钱银子的收入,家境勉强可以维持。

 

  (三)满天烽火度流亡

 

  光绪廿六年,(一九00年)我那年廿六岁,正赶地方上闹义和团,一般人都像入了魔一样。那位骆坦如骆师爷,他是一位念书的人,眼光看的很远大,当时他常对我说:‘存钱招祸,做官危险!’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想什么升官、发财,要学一种真的技能,将来可做一种职业去谋生。

 

  那时候当兵的有靳云鹏,和我同岁;袁世凯在小站招十三营,称天下第一军,后来他们都一帆风顺,渐渐显达起来。

 

  义和团,在当时,本是一种邪教门,一般人信的都入了迷。在营盘里十六七岁的那些孩子,一念咒就会耍大刀;并且还称名为太乙真人,孙悟空,等神。离了体的时候,还累的了不得,歇半天。我问他们念的什么咒,他们也就随便一说,什么‘一打天门裂,二打地门开,三请师傅下山来,’这简直是胡说巴道。当时听说清政府西太后;还有一个王爷叫端王,都很相信,我看是邪门外道,不合我意,我的心里,完全是想研究世间真理,非澈底了解不可。所以我对于当时流行的那些外道,入而复出者很多,所谓‘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也就是这个意思。

 

  到了四月间,八国联军到北方,闹得炮火连天!那一年,天气很旱,庄稼多半未种上。我们那个地方,有一个南河口,所有洋人的兵舰,都开到那里。夜间炮声隆隆,那时候听电话说(当时电话叫得律风telepone)把洋人的船打沉了很多,其实;没有这事,到了天亮的时候,外国人已竟从南河口登陆了。

 

  南河口距我们北塘庄,才二十五里地,洋人既然在那里登了陆,我们那里的人便都恐惶起来。到了八月间,洋人打北塘,我们的房子上,落了一个炮弹,全部被炸坏烧光!我领著一般人逃难,北至芦台过河;当我们走出十五六里地的时候,炮弹像下雨一样,在头上直飞,眼看外国人的炮很大,打出去又厉害,炮弹落那里,那里便燃起火来。弄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安,从此我们也流离失所,开始度起流亡生活。

 

  在那一个次逃难里,死的人很多!我目睹当时情形,在屋里未经逃走的,没有死,逃出去走的很远的,也没死。就是那一般无知的乡民们,逃难逃到过河的一个摆渡口,军队早已过河,恐后敌人来追,把河上的浮桥拆去,一般老百姓,在那个河口里,都停住了。这样一来,外国人见人必打,他以为中国军队在准备渡河,所以开了排枪,一般老百姓,像下元宵一样往河里滚,所以,逃难的老百姓都惨死在那里!后来听说仗打完了,有从远处回家的,看见那条河里,满漂著死人,水完全都被血染红了。那些尸首,女的面向上,男的面向下,一些鸟鹊,争去啄食,在髀股上,啄一个大窟窿,水面上漂漂摇摇的,满是死人的油腥子。

 

  回家走到街里,见一个穿蓝衣服的女子,抱一个小孩,投在水缸里死了。河北里有一个妇人死在路旁,她那个小孩还在怀里吃奶,那种凄惨光景,简直教人不忍看下去!

 

  (四)一路蹒跚到大连

 

  劫后余生,职业固然是没有;而生活也就随之成了问题。在十分没办法之下,我便约集几个本地人,准备往外走,另谋生路。那时候,中国军队为了防御外人,到处埋有地雷,人们践著就死。洋人很狡猾,在他走路之前,先赶一群牛羊走过去,试试看有无地雷,然后洋人再走,我们走的时候,只走有青草的地方,凡是有松土之处,不敢去行。

 

  我们六个人之中,我算一个首领,领著他们,走出去廿五里地,到了塘沽(即南河口)外边来了一个洋人,我看那样,大半他是个德国人?他远远的迎面摆手招呼我们:

 

  ‘苦力!苦力!’

 

  起初,因言语不通,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所以我们也不敢过去。后来,听说他叫苦力,每天给一吊津钱(即半元钱)我们冒著险就去了。

 

  走到那里,见他们住的房子,都是民房,外面还有挺大的院子。有一个洋人,用他们的锡碗(白铁的)盛了些牛肉和大蚕豆等,叫我们大伙吃。外国人吃饭,向来都是用叉子,刀子,不用筷子,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没找到筷子,用手就吃起来了。

 

  本来我们走的时候,手里一个钱也没有,跑的又渴又饿,正愁没法吃东西,可巧;在洋人这里吃了一顿饱饭,大伙多都很喜欢的。

 

  吃完饭之后,那个外国人就用手指画,意思是叫大伙把用的碗洗干净。我们那几个同伴们,只见洋人指画;并不知他指画的什么事,我把这意思看透了,就告诉同人们,让他们到屋后那个水沟里把碗洗干净。他们五个人,都拿著碗去洗,因为吃牛肉的碗油多,凉水洗不下来,等他们洗完拿回来之后,被洋人打了几个耳光!意思就是嫌他没洗干净;虽然他们挨了打,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们,叫他们到了后边,先用泥把碗上的油擦净,然后再用水冲,他们照这样去洗完拿回来时,洋人一看,也就欢喜了。

 

  不一会,又出来一个洋人,手中拿一把刀,见著我们就指画,他的意思是想杀我们,我们那几个同伴都吓的不得了,我在没办法之中,便以手指天,以手拍打自己的胸膛,意思是上面有青天,我们要讲天理良心,不能无故害人,这样他才作罢。

 

  不过,我们大伙都不懂他的话,也不敢就走,住了一会,在院里出来一个剃头的,他预备要走,被那个外国人,用一支大木棒子把他打回去了。我们大伙,在那里看了这种情形,更是出进不得。又住了一会,出来一个老鬼子,手里拿一个门闩,见了人,便往腰上打;幸而我跑的快,躲在后面去,没有打上,我们大伙一齐都跑出来了。

 

  后来,到了外面,我们大伙方明白洋人的意思:那个剃头的是有用的人,不让他走;而他偏要走,所以把他打回去。我们大伙,吃过了饭,早就该走了;因为我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仍然不走,所以才用门闩把我们赶出来。

 

  我们离开那个地方以后,在外面还遇见很多的日本兵,小矮个子,大半都是些琉球人,走路的时候,处处要躲避他们。一直走到下午,也没遇见一座店,我们手里也没有钱,对于吃饭很成问题。后来,我又领著他们到一个招工的地方,每天每人给一吊钱的工钱,当天开工,先管一顿饭,晚上还有睡觉的地方,我一听,倒很好,我们正愁没地方住,跑了一天也没得饭吃,无论如何,先吃一吨饭再说。于是我们六个人,也没有告诉他真实姓名,就写了六个假名报上了。

 

  在那里喝的是大米粥,吃的也还算不错。住的时候,就住在二层楼上边,楼底下都铺上木板,到了太阳将要落的时候,听到外边吵嚷之声,在这些很嘈杂的喧嚷里,我听到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当时说开现钱,到现在七天还不开!’

 

  原来,这是为了工头吃小工而起的纷争,说当日开钱,只是骗人。第二天,我们六个人要走,那个工头对我们说:

 

  ‘一定给你们现钱,如果不给的话,你可以不干!’

 

  我晓得他们说话,都是骗局,不靠实,结果,到后来我们都走了。

 

  那时候,听说法国人也点名雇小工,我们就跑去了。那里所干的活,是专门装卸火车,有军用品,苞米,大米,沙糖等。做工的人,老幼都要,老的站在一边,小孩站在一边,又选大个的人做重活,我的个也不小,就被挑在做重活的里面。当时我心里想:糟了!因为那时候我又没吃饱饭,又发疟疾,一包大米,一百六十斤,两个人架到肩膀上,一个人肩著,由轮船往火车上装,把火车装好时,再往平津运。我的力量小,背不动这么重的大米包,而且旁边还有一个法国人拿铁条监视著,弄不好就打人,这怎么办呢?

 

  后来,我从轮船上勉勉强强的抗下来一包大米,到了火车旁边,就扔下了。慢慢又从火车底下爬过去,在那里隐藏著,偷了点懒。路旁里那包大米,法国人也没看出是谁扔的,他又抓一个苦力背上去。

 

  我在火车底下蹲了半天,到了响午的时候,听汽笛响,工头招呼吃饭,我才从火车底下爬出来。

 

  到了下午,又从船上往火车上搬糖,每包八十斤,不像上午那样分量重。这还勉强可以干,晚上太阳很高,就收工,给一吊津钱。

 

  那时候,我有一个姓马的表兄在东沽住。我把一吊津钱,交我一个本家叔伯弟弟,带回家去,我就奔我表兄那里去了。

 

  到了东沽,见了我们那位马表兄,他问明了我的来意,我也把前后的一切情形都告诉了他,他知道我是为逃难而来。本来我那位表兄,也是常出门做买卖的,我找他的意思,是想跟他到外边,找个谋生的路,我表兄也答应了。

 

  我们走的时候,要坐船走,因为那时候乱,也没很大的船。后来看见来了一支大艇船,是早先做的,搁起来没用,两头尖,黑色,很宽大,拉起帆来,走的也很快,每人化五块钱,坐船到旅顺。

 

  我表兄,给我找一个地方,是在大连湾,有一家大记公司,专管装卸火车材料,收多少件,画码,每月给三十圆薪水。比较起来,总算不错。这个公司里,是德国人当总办,广东人包出来的。

 

  我在光绪二十六年秋天跟我表兄到大连,那时家中,还有妻女二人,所以在那里还回家去了两次。

 

  第五章 中年以后的处境

 

  (一)进了宣讲堂

 

  光绪三十年,(一九0四年)日俄战争又起无疑的,大连也受炮火影响,而且受的很厉害!从此我又失了业。那时候想离开大连,没有正式来往的船,为了想省钱,就坐小船到烟台,找了几个作伴的到天桥场;由天桥场又坐船到营口。那时候,我有一个亲戚在营口住,我到营口时就住到他家里。平常没事,出外摆卦摊,原先我学的医卜星相没白学,到这时候有用了。每天问事的也很多,大半都是问命运如何,能不能找到一个吃饭的事;因为战争期间,人都失业,差不多都要这样问。经我给他们一拆算,都非常的灵,因此我的买卖不错,能够维持著当时的生计。

 

  有一个李新甲老客,他是个商人,常到我那里去。我给他算的时候很灵,他见会算奇门卦,想跟我学。(我是十七岁以后学的)我在平常时候,得工夫就教给他。那一年冬天,他看我摆卦摊,只不过是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拿来维持当时生活,究竟日子长了,也不是有出息的事。当时我们两个人相处很好,他对我说:

 

  ‘你总干这摆卦摊的事,将来也没什么大发展,我看现在你不如当一个银钱经济(即贩卖洋钱)做‘捣把,’每天赚得二三十块钱,这不是很好吗?

 

  ‘哼’!我说:‘本来我也不愿干这事情;不过逼到这里没办法,我也想‘捣把,’就是找不出门路来。’

 

  ‘不要紧!他说:‘我可以给你介绍,赚了钱平半分。’

 

  从此我就专门做‘捣把’的买卖,一冬天赚了一百多块钱,年底回家一次。

 

  第二年,(光绪卅一年,一九0五)日俄战争结束,俄国战败,时局也随这平静了。那时,营口有个宣讲堂,专门讲述圣谕十六条,我常到那里去听。后来也替他们讲,因为我平常好说,讲东西又很利落,所以初次讲的时候,他们都说不错。后来我去的次数很多,渐渐和他们都熟悉了,不久,他们就留我在堂里当会计,兼著讲书,里边办一个义学,我附带著尽义务给他教小学。以后这些事又另找一位老师办理,我又转任督讲,像一个总管似的,专门照顾院里一切的事。

 

  光绪卅四年,(一九0八年),我的家眷也一同都搬到营口来。那时,我得工夫就看医书,和一些劝善的书,我的儒书底,除在幼小时候念四年书外,其他完全是在营盘;和佛教宣讲堂;以及开药铺的时候,自己用功造就的,如史书、儒书、诸子百家等都涉猎过。

 

  在那个讲堂里边,人位很复杂!各人的信仰意志也不一:有信乩坛的;有信炼丹的;有信外道的;有信儒教的;有专门愿办慈善的;也有喜欢施舍的,虽是同为劝人改恶向善,教化人心;而各人的宗教信仰却都不同。到了一九一七年我出家之后,给他们讲述佛陀的真理,纠正已往的错误信念,他们都一致的倾向‘佛教化。’以后,在男居士方面,有四十多人出家;女居士方面,有四百多人出家。这都是因为当初受宣讲堂的影响,后来才都归向到佛教。

 

  (二)最初闻佛法

 

  因为生活问题,我离开讲堂之后,有朋友凑钱,我开了个药铺,字型大小是东济生。我在药铺里,一方面行医,一方面看善书,后来研究佛经。当时有刘文化,王凤仪两个人和我很要好,他们都是朝阳人。

 

  刘文化也是和我一样信一些外道,好参方。他曾经参谒过海城牛头山性亮老和尚。这位老和尚在南方参学过十余年,差不多南方大德,他都拜见过,归依徒弟很多,道心很好,修行也很好。刘文化见了这位老和尚,把他的外道情形一说,老和尚心直口快的对他说:

 

  ‘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外道和佛法背道而驰,都是不究竟!与其你用这么大的工夫学外道,何不学佛法?’

 

  刘文化信外道,本来也是想对于人生追求个水落石出,他根本也不懂什么是外道,什么是佛法,认为都是一件事。所以他当时对性亮老和尚说:

 

  ‘我每天念金刚经,这还不成吗?’

 

  ‘念金刚经固然可以,’老和尚按著他的意思告诉他说:‘你能够再听听讲,明白了里边的理,才能得到真究竟。’

 

  刘文化那时候信心很切,很诚恳,就又问:

 

  ‘那里有这大善知识?修行人,能讲经;你指给我,我可以去听。’

 

  性亮老和尚,过去在北方也参学过,又是北方人,对北方情形都很明白,他对刘文化说:

 

  ‘你可以到北京嘉兴寺去参学,那里有达天老人著的楞严指掌,法华指掌,文成和尚有存的版,这两部经对修行上很关重要!’

 

  同时,性亮老和尚又把修行的简单法子,和佛法与外道不同处大致为他一说,他很欢喜的就走了。

 

  回来之后,把参访性亮老和尚的经过,给我们大家背诵一遍,他说:

 

  ‘我们以前所信的,都是外道;都不究竟,惟有佛学最究竟!原先那条路走错了,现在我们应当回头另走正路,研究佛学。’

 

  那时候我们同时在宣讲堂研究东西的,有于泽圃(即如光法师)陆炳南(后出家即乐果和尚)王志一,还有其他好些人,我们大伙听他一说,都很欢喜,于是大伙给他凑一百块现大洋,让他到北京去请经,这就是我最初闻到佛法的开始。

 

  (三)八载寒窗读楞严

 

  宣统二年,(一九一0年)刘文化到北京去请经,住嘉兴寺,共一个多月。文成和尚对他很好;还有个老和尚对他说:

 

  ‘开慧楞严,成佛法华!’

 

  这样对刘文化的信心,就更加坚固了。他回来的时候,在嘉兴寺打一堂斋,供供众,连请经,加来回坐火车,一百块钱还有富余。他像唐僧取经似的回来了,大伙都很欢喜!

 

  自从在北京请了楞严经之后,我们大伙,没事就看,得工夫就研究;可是里边有些很生涩的句子,还有一些名词,看几遍也不懂。继续再往下看,还是不懂。那时候因为附近没有知道佛法的,也无从去请问。

 

  以后营口西边,有一个西大庙,里边有一位老和尚,我们都到那里去请问,他说:

 

  ‘经还能讲吗?我只听说有念经的,没听说有讲经的。’

 

  原来这位老和尚,也是糊里糊涂的,和我们程度差不多,听他说这话,真像一个笑话!

 

  从他那里请问了之后,他不明白,我们依然还是不明白。没办法,还是继续往下看,不懂,继续又看了七八年工夫,对于内里的正文都熟悉了,对文里的条贯大义也渐渐明白了。然而,所领会的意思,都不甚彻底。前后文义虽熟,究竟也不明白他的宗旨在何处。

 

  向来刘文化比我们都心诚,平素他就有个魔道劲,看不懂就在佛前磕头,跪在佛前求智慧,昼夜这样干!

 

  佛法这件事情,看起来似很难,如果念头正,心理专一,把一切执著看得开放得下,也不很难,只要你有诚心,能长久的去行。

 

  刘文化看楞严经看的像入了魔一样,往往整宿整宿的在佛前求,果然他得一种灵验!

 

  有一天他在药铺里看楞严经,他的对面棹上坐著一位给药铺里管帐的先生,姓黄叫黄聘之。他两个人相距很近,黄正在低著头写帐,刘文化看经像入定一样,心里豁然开朗!眼看在亮光里,现出一种境界来:有山河大地,楼阁宫殿,周匝栏□,清莹澄澈,俨如琉璃世界一般;还有一些天龙鬼神,护法八部,手里各拿著宝杵,在虚空伫候著。自己平素所住的这个污浊世界已完全看不见了!刘文化觉得很纳闷很奇怪!正在看得出神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鬼,而且这两个鬼还与刘文化认识。

 

  原来这两个鬼,在世的时候,和刘文化都不错。后来因为打地亩官司,他两个因为打输,气死了。刘文化虽然官司打赢,可是为争一点地,气死两个人,自己想想没意思,很后悔。于是把家庭交给他弟弟管理,自己出门访道寻师,开始禁绝酒色财气。因为忌色的缘故,夫妻之间失和,他女人气死了,女人一死,还有一个小姑娘,也随著死了。自此以后,刘文化觉得更伤心。又没什么挂碍,就天天住在我那个药铺里,诚心敬意的看楞严经。现在既然遇到这么一种境界,又看见来了两个鬼,不但不像生气那样;而且来到刘文化跟前跪下了,这时刘文化有点害怕的样子,就问:

 

  ‘你来有什么事?’

 

  ‘请你慈悲!’两个鬼说:‘我们来求你超度我们。’

 

  刘文化想:既是要我超度他,必定不要我偿命了。可是;他又犹豫似的对那两个鬼说:

 

  ‘我自己还没解脱,怎么能超度你呢?’‘唉’!那两个鬼又哀求似的说:‘只要你能答应一句,我们踏著你的肩就可以升天了。’

 

  刘文化想:既然不要我偿命,我答应一句,还能升天,这何乐而不为呢?就顺口答应了一句,‘好吧!’两个鬼走过去,踏著他的肩膀,一齐都飘然升天去了。

 

  不一会,他死的那个女人,怀里抱一个小闺女也来了。这一次来,不像先前那两个鬼一样,她来到跟前很喜欢!把那个小姑娘往地下一扔,就磕头求度。刘文化答应了一句,他女人和他那个小孩,也踏著肩膀升天了。

 

  刘文化这时候很诧异,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他过去的父母也来了,见了他很欢喜的,并没跪下,彼此说了几句话,也踏著他的肩升天去了。

 

  对于这些境界,刘文化看的明明白白;所说的话,也记得很清楚,究竟也不知是如何一回事。正在这样思量之间,忽然境界不现了。

 

  屋子里寂然无声,肃静的很!黄先生依然在对面的一张棹子上低著头写账。不但眼里没看见什么境界动作,就是在心里也没想到有什么事。转瞬之间境界不见了,他忽的站起来问:

 

  ‘黄大爷!(因为他岁数大,大家都是这样称呼他。)你刚才看见了没有?’

 

  ‘什么事!’黄先生抬起头来,像发呆似的,反问了这么一句:并且又继续往下追问‘我没看见,刚才怎么的啦!’

 

  屋子里经过两个人这样一问一答,把一种沉寂的气氛冲破了。黄先生因为自己追问的话,没得到刘先生的解答,也不再理会,依然低下头去写帐。刘文化以为刚才的境界,黄先生也同样能看见,然而相反的,他却没看见,刘知道是自己的密事,也就默不发表。

 

  后来,他把这些事情,都清清楚楚的私自告诉了我,当时我对他说:

 

  ‘这是破识蕴的工夫!识蕴破了之后,往往就能看到这种境界。在楞严经上不是说吗:‘精色不沈,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宇。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灵,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心经上也说:‘照见五蕴皆空。’如果看经的工夫深,对五蕴上不起执著,遇到这种境界不算回事。不过,对研究经的工夫,固然要专,可是;不要执著在这上边,如果有执著的话,就要入魔了。’

 

  当时我恐怕他入魔,又恐怕他起执著,就随便这样告诉他。究竟他是否破识蕴?是不是与经文的意思相符?我因为那时还都在居士身份,也没去深加考虑,不过姑妄说之而已。

 

  后来,刘文化对这件事情,始终也没再告诉别人,我天天研究楞严经的心,也益发坚固了。到了一九一四年我还把外道思想,和佛教思想糅合在一起,写成一部‘阴阳妙常说’,有四五万字,在上海出版,(将来大家发现可以把它烧掉)出了家正式研究佛经之后,才知道那时候的思想,是著于世谛。不过那部书里,并没其他邪见,完全是以苦空无常,来显示大乘真谛的妙常。如果外道人看过之后,很可能把他引到佛教里来。

 

  第六章 出家的前前后后

 

  (一)第一次出家的失败

 

  我自幼就知道,自己是个出家的命,不过,始终没遇到出家的机会。‘生死在眼前,’‘诸法无常,’这种滋味,我已竟都体会到了。尤其在营口开药铺的当儿,每天看楞严经,看的非常有意思,觉得世间上所说的理,都是假的,都不究竟;惟有佛说的这个理,为最究竟,为最好!虽然那时候我对楞严经研究的不知道它的宗旨落在何处,可是;它里边的大义,我已经都明白的差不多;知道楞严经的义理,对世道人心,确实有益。那时候我曾这样想: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浇漓,已经坏到这样,其所以坏的原因在那里?还不是因为他不明白真理吗?如果各个人,都能明白像佛经里所说的:抛去小我,完成大我的道理,世间那致于坏到这种地步?所以当时我的意思,就想把这楞严经,流通世界,使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都得到安乐!不然的话,人们的痛苦,就没有边际了!

 

  话虽这样说,我对楞严经的研究,仍然不知道它的宗旨落在何处;我想出去参方,又没有钱,不去参方,又没地方去领教,这怎么办呢?

 

  一九一四年,听说北京西北怀柔县,有一个红螺山,上有资福寺,宝一老和尚,每年夏天在那里讲楞严经,法华经等。因此,在那一年的夏天,我就到红螺山去听经。

 

  我去的时候,红螺山当知客的是现在的清池和尚。我在红螺山住了些日子,我们很熟悉,宝一老和尚在那里当后堂,讲法华经。当时我预备跟他出家,但因有人从旁把我出家的动机说破,发生了阻碍,所以第一次出家是失败了。

 

  过了三年这后,清池和尚,转到天津清修院(李嗣乡善人之家庙)当住持。正赶那年他见成显和尚到关外去化缘,清池和尚托他带给我一个名片。意思是因为我们很熟悉,带一个名片问候问候,或者对于化缘也能帮帮忙。后来成显和尚到关外时,果然到营口,找到我们的柜上—东济生。

 

  (二)第二次出家的感想

 

  一九一七年,我四十三岁,在营口开药铺,每天除看经外,还附带著出诊。如遇有钱人,看病吃药全要钱,遇穷人则施医施药不要钱,对地方上谋幸福的事,均量力而为之。

 

  一天,从街上回柜,看见柜台里边,放著一个名片,上边一行字是:

 

  ‘天津东南城角清修院住持——清池。’

 

  我见到这张名片,心里很欢喜!就问柜上的人:

 

  ‘谁留的片子?人上那里去咧?’

 

  据柜上的伙计说:

 

  ‘刚才来一个化缘的和尚,大高个,因为你不在家,他又走了,说待一会再来。’

 

  当时我想:片子虽然是清池和尚,但来的本人,绝不是他。因为我在红螺山认识他,是一个小矮个,所以知道不是清池和尚本人。

 

  下午,那位和尚又来了,果然不是清池和尚,是那位成显和尚。他因为在营口有一位居士,找那位居士去化缘,附带著给我捎来个片子。我暗暗的把那个片子搁在褂兜里,谁也不知道。在照应他吃饭的时候,就探听清修院的住址,应当怎样去法。这时我出家的心,完全触动,自己以为是因缘成熟了!

 

  隔了没几天,我带了这张片子,佯言回家修理坟地,抛去万缘,放下一切,就离开营口到天津去了。

 

  不过这一次走,和平素出门,心里确实两样滋味!觉得百端交集,万感杂投,有些酸楚凄凉的情绪,自念:先前因为父母在堂,自己没有三兄二弟,舍不得去出家。后来又为妻子受累,熏染了一些世俗习气,熏得挺厉害,仍然不得出家,所以心里很难过。又想:假如我现在死了,不也就能成了吗?这一次就算我得了个急症死去,借此机会去出家参学,然后再回来,度脱妻子,这有什么放不下呢?所以我在路上走著的时候,虽然很难过,而心里却作死想,以为是自己死后的灵魂在前行。

 

  继续地想:现在我下面已有一个姑娘已出门了,五个男孩,大的才十四岁,小的刚会走,又没人教养他们。三四十年来东跑西奔,没有一点积蓄,全靠这个小药铺吃饭。我走了之后,药铺无人照管必定歇业,将来全家挨饿,流离失所,这怎么办呢?然而;又一想:天下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许别人的眷属流离失所,就不许我的眷属流离失所吗?

 

  又想:假如我出了家之后,到各地去参方,在路上遇见了我的孩子正在讨饭,这时我管他不管呢?唉!天下讨饭的孩子太多了,许别人的孩子讨饭,就不许我的孩子讨饭吗?这件事也不足深虑!

 

  可是,我的女人,在我不言语一声去了之后,她领著五个孩子,生活上一定很为难。如果她要嫁给别人,这不是于我很难看吗?以后我听说;或者在一个村里遇见她,将作如何感想?唉!又一寻思,天下的女人改嫁的太多了,这是我出家,如果我早已死去,谁能保险她不改嫁呢?况且许别人的女人改嫁,就不许我的女人改嫁吗?她今生是我的女人,前生是谁的女人?来生又要变成谁的女人呢?这事也不足挂在心上。如果真的为了妻子的事情,而连累了自己的一生;其实何止一生,恐怕生生世世的,永远沉沦下去了!这样,不但不能度脱妻子,同时也无法度脱自己。如果我现在能够毅然决然的出了家,潜心佛典,得到真实的修行,将来遇见她们,也劝他们念佛修行,了生脱死,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还有…………………唉!

 

  放下吧—放下吧!

 

  虽然是心里千头万绪,想这样想那样,这都是感情作用,也是熏染的一些世俗习气太深的缘故。架不住我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用理智来抑制它,结果也都放下了,觉得一无牵挂,万缘皆空。

 

  因此才决然走到了天津的清修院!

 

  (三)从此步入了佛门

 

  我到清修院的时候,正是一个早晨。到了门口,一叩门,里边出来一个小和尚。他的名字叫宗祥,看样子,长得很聪明,很如法,(听说他后来已竟还俗。)他问我:

 

  ‘你来有什么事?’

 

  我说:‘来拜见清池和尚。’

 

  于是,他领我进去,与清池和尚相见。我们见面之后,谈了些过去的事情,清池和尚又问我:

 

  ‘你这一次来做什么?’

 

  ‘我来要出家!’

 

  清池和尚一笑。接著就说:‘你上次想出家未出成,这一次胡思乱想的又要出家?’

 

  清池和尚的意思,以为我大半不知又为了一点什么事,自己起烦恼忽然一阵想出家,过不了三天半,就又松劲了。但,他待我很殷勤,吃、喝、住、睡都方便。晚间,我们谈起话来,他还是劝我不要出家,他说:

 

  ‘你家里还有许多人,不要胡思乱想,轻易就要出家!你在我这里可以多住几天,住够了,再回家,免得家里孩子大人惦念!因为,我见过很多人,都是一时想出家,出家之后,又想家,悔不该出家。就这样出家又回家的,不知有多少?’

 

  ‘我与他们不一样!’我忽地抢过来说:‘我已经研究佛经多年,在家里,生活虽然不很好;但有那一座小药铺,还能够维持的不错。尤其是当医生的,在社会职业方面来说,也得算上流。所以按生活方面来说,我出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衣、食、住、也不是为逃避现实;我的目的,是因为自己研究佛经,已经有七八年的工夫,仍然不知佛法的宗旨落在何处,自己想出家受戒之后,到各地去访明师,好好参学参学。将来有机会,可以宏扬佛法,使佛经,流通世界,人人皆知!不然,世风日下,人欲横流,没有一点挽救的办法。同时;在过去,我年青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外道,后来又学医卜星相;自从看过佛经之后,觉得学佛法,比那些医卜九流各行道,要高上多少万倍也不止!所以我出家,是自己从心所愿,并不是为环境所迫,也不是有什么背景。’

 

  经过我这么一说,他知道我出家心业已决定,再也不可遏止,于是他说:

 

  ‘好!你既具有决心,愿意发心出家,就满你的愿吧!’

 

  当时我预备拜清池和尚为师,他说:

 

  ‘我小庙容不了你这位大神仙!拿研究佛经来说,我不见得比你研究的深。你如决定要出家,我可以给你作介绍。现在南方有月霞、谛闲、二位老法师;北方有静修、(时任北京潭柘寺东寮,)印魁、(时已圆寂,)二位老和尚。这四位大德之中,有一位已经圆寂,其他三人具在,而且都是道高德重,与我很要好。你现在出家,无论想拜谁为师,我都可以给你介绍。’

 

  ‘你不要会错了我的意思!’我说:‘我认了师父之后,并不想仰仗师父的培养,希望师父给我留下多少房产,做多少衣服,出家之后,住在小庙里,衣暖食足的去享受,去安闲,我决不是这种意思!我的希望,只是能在师父跟前出家挂一个号,受戒之后,随我的便,到各地去参方。享富也罢,受苦也罢,一切都用不著师父来分心!将来我的机缘成熟时,可以到各地宏扬佛法,机缘不成熟,我也可以用功修行!’

 

  ‘好啦!’清池和尚说:‘你可以随意在这几位大德中认一位作师父吧!’

 

  话虽这样说,究竟我也不知应当认那位师父好,总是犹豫未决。后来清池和尚让我在佛前拈阄。于是我在佛前烧上香,磕了头,把四位法师的名字拈好。结果,拈著了已竟圆寂的印魁老和尚的名字。当时清池和尚说:

 

  ‘这次机会很好,这也是该当你与印老有缘。他过去在南京任毗卢寺方丈九年,在方丈任内圆寂,为人很耿介,很修行,对于个人的操守行持,非常谨严!平生不收徒弟,所以他死后也没有人接续。我也常以此事为憾!准备后来有适当人选的时候,给他代收一个弟子,以了我的心愿。现在你预备到这里来出家,拈阄的时候,又拈著了印老的名字,恐怕这也是感应!你心里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我再给你介绍那三位现在的师父。’

 

  我的意思是只要有位师父挂上号,能够得到出家就可以,那管他望空拜师,不望空拜师呢!所以当时就顺口承认了拈得的阄。清池和尚还说:

 

  ‘印魁老人,在南京已经圆寂了,他现在还有一位师弟叫纯魁,刻下住涞水县,瓦宅村,高明寺,你现在出家,他还可以替师兄代收。’

 

  出家的事,算得著他的允许了;只等到涞水县高明寺去落发。不过在去落发之前,依然在清修院住著。清池和尚因为我过去是当居士,有些话不好意思当面直接说:现在既然要决心出家,而又什么也不懂,那么对于新出家的这些个理路,就不得不痛快的告诉一下了。

 

  ‘你知道吧!’他训诫似的对我说:‘你在家的时候,是当医生,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可是人人见了,都要恭敬你。出入的,都是车接车送,与社会一般人比较起来,得算很有身份;可是出家则不然,就是八十岁新出家,也得算一个小和尚,师父坐著,徒弟得站著,师父吃,徒弟得在一边看著,不知出了家你能不能这样虚心?’

 

  ‘还有一层,就是你刚出了家,虽然是四十多岁,还得算一个小沙弥。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了受戒的比丘,不论其年岁大小,一律要称师父。两个人在路上走对头,当沙弥的,必须站在路旁,让比丘走过去,然后当沙弥的再走。初次见面,不论其年纪比自己大小,都要向他行跪拜礼。如果来了挂单的,须先接过担子;或包袱来,送到他屋子里,然后,先打洗脸水,后打洗脚水,种种的都伺候完了之后,再恭恭敬敬的给顶一个礼。大众在一块吃饭的时候,要比别人先吃完。走路的时候,要在紧后边走。早晚要打鼓,撞钟,下板,收拾佛堂,打扫院子……这些事都是沙弥应办的。你酌量酌量,能受得了这些苦?干的来吗?’

 

  ‘好!’我慨然都答应了。

 

  本来,这些都不算一回事。例如在家人,为了经商坐贾;为了争名夺利,还得起早睡晚,低三下四。我们是出家人,想了生脱死,办这出世的事情,起早睡晚就更算不得一回事了。俗语不是说吗?‘做买卖如修行。’这话是说做买卖的人,什么样的苦,到时候也要受,什么不耐烦的事情,到时候也要耐烦!不然,你的买卖就做不好。那么如果把这句话返过来说,就是‘修行人如做买卖。’我们出家人也是一样,什么吃苦耐劳的事,也要做!无论什么不能忍耐的事,到时候也要虚心下气的去忍耐。久而久之,自然把自己的性子磨练得很驯伏了。这虽然是很平常的一点事,可是如果能够在平常时,永远维持著这个恒心,使它一直的平常下去,这就很不平常了。因为出家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巧法,也不是什么希奇古怪,是人人能办,人人能成,无论念佛也罢,参禅也罢,从智门入手也罢,从行门入手也罢,只要你能永远去实行,就绝对能成功。所以当时我对清池和尚告诉我的话乍然一听,似乎是不很习惯,其实,到了做起来,也觉得没有什么!平常得很!

 

  在清修院住过几天,清池和尚就领我到涞水县高明寺去落发。那时正是三月天,天气不很冷。从天津坐火车到高碑店换车,正赶那一次没有车,清池和尚说:‘我们不坐火车,要步行,看看你能不能吃这苦。’从高碑店到涞水县的瓦宅村,还有很远的路程,我们到高明寺的时候,已竟是半夜。叫开门之后,我那位纯魁师叔首先就问:

 

  ‘到这时候赶来,有什么要紧事?’

 

  ‘因为印和尚一向也没收个徒弟,’清池和尚走的气喘喘的说:‘现在有一位发心出家的,拈阄的时候,正是拈著印和尚的名字,这是他们有缘,今天我送他来落发。’

 

  纯魁师叔,一听说为师兄收徒弟,心里很喜欢,就准备与我落发。高明寺的宗派是临济正宗,到我这一辈是‘隆’字。纯魁师叔对于给师兄收徒弟的事很重视,还给我看看八字,五行中缺金,就配了个‘衔’字所以我出家的法名是‘隆衔’。

 

  落发之后,他们两个人还开示我了一番:

 

  ‘出了家如同又降生一次,像另转成一个人一样。过去种种,譬如作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此改头换面,做丈夫事,行人之所难行,做人之所难做。将来主持佛法,宏范三界,成无上觉,为天人师,方不负出家学道一场!‘隆衔’两个字,如同刚一下生起的乳名,受戒的时候,再按照名字的意思,起一个学字。出家之后,最初要先学戒,由戒生定,因定发慧,这是最要紧的事!’

 

  在我的人生过程中,深深地画了一道鸿沟,至此,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在一个简短的仪式里换上了出家的衣服,先拜祖,后拜诸山,两天的工夫,把我出家的事办完,第三天回清修院。从此我步入了佛门。

 

  (四)打鼓撞钟与行脚受戒

 

  在涞水县高明寺落了发,也没久住,就回到天津,住清修院当小和尚,开始学习打鼓,撞钟,收拾佛堂,打扫院子。撞钟的时候,我还记得是紧七慢八平二十;早晨下四板,晚上下二板。早起晚睡,搬柴挑水,专门做苦力的事情。遇到有挂单的来,就接过担子或包袱来,送到他屋子里,先打洗脸水,后打洗脚水,种种的伺候完了之后,再顶一个礼。这样,在清修院住了半年。

 

  那一年的秋天,(即一九一七年。)正值宁波观宗寺谛闲老法师六十寿辰。本来,教下门庭,按规矩不传戒,他的弟子,和一些皈依徒弟,为与他祝寿,要传一堂戒。传戒的报单,寄到天津,大家都很欢喜,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清池和尚说:

 

  ‘这一次机会很凑巧,也是你与谛老有缘。当初你出家的时候,想让你以谛老为剃度师,不想你拈阄的时候,拈著了印老。这也很好,因为与剃度师在一块,出入的很不方便,办什么事的时候,也不能客气;现在正值谛老六十诞辰传戒,你可以依他作一个戒师,这样在一块还比较从容方便一点。’

 

  自从接到报单之后,我就预备去受戒。先学著捆衣单,挑扁担。因为出家人讲究行脚,所以我就先练习行脚这一套。同时他们大伙还教我演礼,挂单等事情。

 

  受戒的时候,要先到客堂挂号,凡是新受戒的人,都带一个挂号条子,有自己的一个名,一个号,还有年龄籍贯等。我出家之后,宗派的名字已竟有了,这临去受戒的时候,还得再起一个号。五六个人在一块,这个说:叫这个字好,那个说:叫那个号好,大家纷纷议论,莫衷一是。后来清池和尚说:

 

  ‘有一个现成的名字,早就起好了。因为在一月以前,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关外来了一个未受戒的沙弥,住在我们庙里,他的名字叫倓墟我并不认识这两个字,在梦中我还觉得很奇怪!他在我们庙里住了没几天就死了。庙里的人请我给他荼毗焚化,我举火的时候,还说了四句偈子,说完就醒了。这时候正是夜间二十点,我点著洋灯查字典,倓音谈,作安静不疑讲,墟、音虚,作丘墟讲,和我在梦里所知道的意思一点也不差。我觉得这事很特殊!就拿起笔来,把这段事记在一本皇历上,并注明某年某月某日作此梦。你现在是一个未受戒的沙弥,也是从关外来,正与这事相应。你出家以前的事,如同已经死去,出家以后的事,由我介绍得度,就等于死后由我荼毗焚化,这事情很相应,你就叫这名字吧!

 

  其实这个倓字,是个很生疏的字,冷不防叫我一看,我自己也不认得。记得在戒期里边,我们的引礼师,也很多不认识这个字,在点名的时候临时现问我。

 

  当时清池和尚叫我用这个名字,我觉得叫起来很响亮,也不错,当时我说:

 

  ‘这个名字虽然很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因为我已出家,可以把那个墟字的土傍去掉,以示离尘之意。’

 

  ‘也好!’清池和尚说:‘那么你的号就叫倓虚吧!’

 

  我离天津去观宗寺受戒的时候,那天是九月九日,正赶天津发大水,马路上可以行船。临走的时候,清池和尚告诉我说:

 

  ‘出家人那里有很多钱雇车子,上码头的时候,走著去吧!最初出家也得练习行苦行,将来预备朝山!不然,有时候,没有钱,也雇不到车子怎么办呢?’

 

  ‘好!我就这样办吧!’

 

  说完这话之后,我自己挑了自己的衣单上码头,坐招商局的轮船,一直到了上海,从上海又换船到宁波。

 

  一入宁波境,因为言语不通,处处觉得蹩扭!路很窄,不好走,我又找不著那是正道;末了,好歹化四毛钱,雇一辆竹轿子到观宗寺。

 

  先到客堂挂单,因为是新求戒的,又按照手续挂上号,然后送新戒堂学演礼,学毗尼。到了开堂的日子,再按照一定规矩,受三坛大戒。

 

  我们的戒期是从九月十五,至十月十五,一个月圆满。受戒的人,四众弟子合计起来,有一百二十多位。这是我出家后的第二个阶段—受戒。

 

  第七章 观宗寺佛学时代

 

  (一)最初一月的苦闷

 

  在我们戒期里边,北方人受戒的,连东北人共合有十三位。戒期圆满之后,有十一位回小庙,惟有辽阳金银库的一位戒兄,他的名字叫净玉,出戒期之后,愿意发心求学。我们两个人算是志同道合,就一块儿留住在观宗寺。

 

  那时候,谛闲老法师在观宗寺办一个佛学研究社。他在前若干年,和杨仁山居士在南京曾办过一个僧校。中国佛教最初办僧学校,就从那时候为起始;如太虚、仁山、两位法师,都是那里的学生。后来因为经费困难,办了二年多工夫,就停顿了。谛老复兴观宗寺之后,因为立不起学堂,才立一个研究社。

 

  我和净玉师,打算入研究社求学,谛老很慈悲,尤其对北方人求学,特别优待欢迎。因为北方人隔于言语,到南方去求学的很少。北方佛法零落,如果浙江宁波一带的人到北方来宏扬,因为说话听不懂,也是很困难的事。因此,谛老关心北方的整个佛法大体,很希望北方人,能够到那里去学学佛法,将来学成之后,可以到北方来,开辟几个道场,在北方宏扬佛法!

 

  净玉师比我年青,我两个入学后,谛老很欢喜;可是北方人在南方住,一切都感觉不习惯。

 

  观宗寺,它原来的名字是延庆寺,宋朝法智大师中兴天台所创建。院子很大,分前后两院。元丰年间,四明五世后,介然法师,按照观无量寿佛经,建十六观堂。因为天台教注重修止观,所以那里的禅堂不叫禅堂而叫观堂。原来那个老庙的门向南,后来的中兴观堂门改向东。庙很威风,像一座城。周围有一道河,像护城河一样;外面有很多房子,多半是在家人住。

 

  研究社的主讲是谛闲老法师,开大座讲经的时候,也应当由谛老讲;但是因为观宗寺由谛老复兴,事情多,每天忙于应酬,有时候对大座经无暇来讲,就委托当辅讲的,静修法师讲四教仪集注。

 

  静修法师,他对教观纲宗曾作过注解(即教观纲宗科释),对于天台教也很有研究。不过因为他是温州人,我听不懂他的话。头一次听讲,给了我一本四教仪,听了整整两个钟头,一句也没听懂!也不知他讲到什么地方,只看别人听得很高兴,我也不知他们为什么高兴。

 

  下课后去问同学妙真法师(现任苏州灵岩山寺住持,继续印光老人。),因为我们住同寮,他是湖北人,说话稍微能懂,给我讲一遍之后,才稍微明白一点。就这样听了一个多月,总是觉得苦闷得很!

 

  后来,辅讲法师催著要回讲,我因为听不懂,也没什么心得,自己心里就打妄想,要走,原因是:

 

  (1)宁波吃臭菜,我吃不习惯;

 

  (2)夜间冷,睡不著觉;

 

  (3)言语不通,听课不明白。

 

  那时候,正是十一月天,屋里没有炉子,冻的睡不著觉,所以告假想走;但是没得许可。辅讲法师问我:

 

  ‘你为什么要走?’

 

  本来我走的原因,并不是只为了吃不好,睡不好,主要的,原是为了听课,口音听不懂。但是当面又不好意思说,只好说是‘夜间冷,睡不著觉,’他说:

 

  ‘你是有被不会盖呀!如果你晚上脱了大衣,穿著小衣服睡,把四下里收摄好,这样就不冷了。’

 

  他的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但,晚上照他告诉我的那样去睡,果然就不冷了。这样住了几天,我的妄想抑制不住,仍然要走。走的主因,当然还是听不懂课—苦闷!

 

  凡事都有因缘,也该我走不了,辅讲法师,我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吗?不想过几天,他却告假走了。

 

  原因是我们有一位同学道某(他的名字,我已想不起来。),与静修法师不睦,常与静修法师口角,因此,静修法师要迁他的单。道同学办事很机灵,没等他去对谛老说,他却已先行跑到谛老那里,痛哭流涕的诉说静修法师欺负他,要迁他的单。

 

  谛老并不明白真像,对学生又很爱护,当时就对道同学说:

 

  ‘不要紧!你回去好好地求学,他迁不了你的单啊!’

 

  自此之后,道同学觉得更有仗恃,就常与静修法师顶嘴。静修法师,因为自己是一个副讲身份,说了话不算,就气的不得了,去找谛老:‘他这样给我下不来台,我干不了!’

 

  谛老因为道同学先到他跟前诉过冤,知道他们不睦,就想法子劝静修法师:

 

  ‘嗯—’谛老说:‘他们当学生的,有点小小不严的过错,你可以原谅他,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可是后来,他两个人仍然不睦,静修法师找过谛老几次;然而谛老无论如何不许迁单。静修法师,看看自己没面子,要走,谛老又解劝了半天,也没劝好。最后谛老说:

 

  ‘嗯—你实在要走我也没办法,你走吧!你走了我自己讲!’

 

  静修法师从谛老那里回去之后,就收拾衣单,同学们也未加挽留,就这样,他搬起衣单就走了。

 

  静修法师在的时候,已经把四教仪讲完,接讲南岳大师所作的大乘止观,静修法师走了之后,由谛老续讲。

 

  (二)课程与时间的分配

 

  谛老因为在观宗寺事情忙,应酬多,已经快半年没讲经,也不知学生的程度如何。因为事情的忙碌,所以讲经的时候,很简略,都是讲完了之后,叫学生自己去用功悟解,到第二天再回讲。

 

  谛老讲经的时候,多半说官话,我还听的懂。这也是该当我在观宗寺有求学的机缘,不然,为了听不懂话,总是打妄想要走,现在既然话也能听懂了,并且我已经研究佛经七八年,所讲的经虽然不同,然而名相义理,都大致不差。

 

  那时候,研究社分甲乙丙三班,有在那里已经住过几年的学生。我去了才不过一个多月,所以列在丙班里。

 

  观宗寺的课程,每天早三点起床,三点半上大殿,一次殿要化两个钟头的工夫,念快了,谛老不乐意。五点半下殿,稍微休息一会,就过早斋堂。下过早斋堂,稍一休息,自己就看经,预备回讲,这个时间,算是自己的工夫。八点钟回讲,这一堂须要三个钟头。至十一点下课,休息一会,十一点半就过午斋堂。下了午斋堂要绕佛,因为观宗寺住一百多人,绕佛的时间也很大!

 

  绕佛下来之后,休息,这个时间,也算自己的工夫,可以看看经,或睡一会觉。到一点钟,听报钟一响,大众都持经本到讲堂。等大众到齐之后,谛老进堂,先说几句开示的话,然后敲三下木鱼止静,大众修一个钟头的止观。

 

  谛老跟前放一个表,到两点钟,谛老三弹指,监学法师敲一下引磬开静,谛老再开讲。这时候,同学们的腿子,有坐不了大时间的,开静之后,可以方便一些,放下来。谛老的工夫深,无论坐多大时间,始终都是一样。

 

  到下午四点钟,听完大座之后,稍微休息休息喘口气,就上晚殿。这个晚殿,也要两个钟头。那里是教下门庭,不讲持午,每天三顿饭,下晚殿,休息片刻就吃晚饭。

 

  晚间,七至九点,这两个钟头,是自修的工夫。个人在寮房里看经,三个人一个屋,一张棹,一个油灯,点一根灯心草,两根都不许可。九点钟开大静,下过二板之后,一律息灯。各寮房由纠察师负责监视,二板后,各寮房不许再有灯火。到明天三点钟起床,共睡六个钟头的觉。这样计算起来,一天之中,上下课,加上殿过堂,要有十几个钟点,同学们,没有一点闲空。

 

  (三)第一次回讲

 

  记得第一次我预备回讲的时候,由晚七点张灯看经,到九点钟就应当养息了。当时我想:我已经四十多岁的人,明天覆讲的时候,不要给自己倒架子,要好好用心,把这段文义看明白。而且我也存一种好胜的心,聚精会神的看了十几遍,到九点钟也没息灯。可是又恐怕纠察师来申斥,于是用一条被子把窗户挡上,挡得一点光线也漏不出去。我们一个寮房里三个人,那两位是宝静法师和妙真法师,他们两个人都早已睡熟了。我的意思,是想把那段文义看透辙,知道个所以然的时候再睡。翻来覆去,一直看到十二点。自己觉得文字通顺,义理也差不多都明白了,才睡了觉。

 

  第二天,三十多位同学,都要轮流抽签回讲。我是最后去的,还没有搁签子,所以最后才轮到我。过去我已经研究过七八年的佛经,到观宗寺又听谛老讲,再加上临时研究的心得,先消文义,后谈义理,称性发挥,便把一段文顺利的讲下来了。

 

  本来在营口宣讲堂的时候,我就常给别人讲,我的口齿讲起话来,倒也利落。等我覆讲之后,谛老沉思了半天,没说什么。又待一会,拿眼看看我,又看看大伙同学,俯下首去,暗暗的点了几点头,说了一句考语:

 

  ‘虎豹生来自不群!’

 

  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看那些老同学:

 

  ‘你们文都弄不清,怎么能发挥其中的义理?我因为事情忙,不能详细讲,有讲不到的地方,让你们自己去研究,去悟解。你们不自己用心,那能懂得其中的义理?!虚刚才讲的,你们听听对不对,是不是我有偏见?难道你们久住的,还不如一个新来的!’

 

  这一呵斥,弄得那些老同学,都羞羞惭惭的,觉得怪难为情。谛老对大伙又来一个总评,把文中大义,复又略略的显示了一遍。

 

  下课后,谛老又派茶房把我叫到寮房里,问了问我出家前后的情形。我也把我出家的各种因缘;和拈阄认师父的事告诉了他。谛老很欢喜!在谈闲话之间,谛老又叙说到我师父印老和尚的事,他说:

 

  ‘你的师父,印魁老和尚,我们是老同参;当日我们两个人曾一块亲近法忍禅师。他破过两次参:一次是在南京赤山,坐完了香,下山坡去搬石头,把脚碰一下,忽然开悟。第二次是在宁波的慈溪县,自己打禅期,开一次悟。’

 

  ‘后来他又学教(贤首宗),口很讷,一生只讲过一两次经。然对禅宗工夫,很有见地!在南京毗卢寺任方丈九年。他临圆寂的那年,是宣统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时正值我在毗卢寺讲法华经。记得当天晚上,他派衣钵师,把我请到他寮房里。我们两个人说了些机锋话,衣钵师和侍者,在一旁站著,看我们两个人说话,都莫名其妙。末了,我问他以后建塔的事,他说:“常住没有另外修的塔,现在力量薄弱,也修不起,只好随众人普同塔。”说完这话,给我告好了假,我回寮房去了。这时督监师也在旁,请问常住以后的事,他说:“已经安排好!”再问别的,则默而不答。原因是他在方丈任内九年,对于常住一切吃烧用住,都已安值妥善,没一点可牵挂的事。原来当时跟他当衣钵的,就是现在的清池和尚,已经跟他七八年了。晚间,衣钵师和一位叫宝山的侍者师在旁伺候他。侍者师是一个小孩子,顽皮性大,没事的时候,就在座旁的一座假山(吸水石)上,拉船玩,由山上拉到水里,由水里又划在山上。衣钵师看到他那样玩,就信口说了一句:“你错咧!船那能在山上走呢?”印和尚说:“对呀!不错!不错!”这时候,正是深夜的十一点,他望瞭望四座的人们,说了四个偈子:

 

  参透人间世事禅,

 

  半如云影半如烟;

 

  有朝得遇东风变,

 

  直向山头驾铁船!(大光按:印老和尚,有木刻本语录行世。)’

 

  ‘说完这四句偈子,给周围看他的人合了合掌,告好了假,跏趺坐著,就圆寂了。’

 

  ‘你师父的志愿,也是想到各处去讲经,宏扬佛法;不过总是机缘未成熟,讲经的时候很少。你现在既然发心学教,弘扬佛法,将来满你师你的愿。我希望你将来要做一个法门的龙象,不要半途而废!’

 

  谛老把我师父的事,说了个大概,又把我也奖许了几句;当然我心里很愧不敢当,因为我是新来乍到的学生,所以大伙同学,都觉得很特别!对我也异样相看!

 

  (四)谛老对我和北方学人的重视

 

  谛老法师,对于教导后学方面,得算煞费苦心!无微不至。处处鼓励学生,处处想造就人材;尤其对北方同学,格外慈悲的很!因为他看到北方佛法很零落,久已想到北方来振兴佛法;但因为言语不通,也碰不巧这种机会,所以总想造就几个北方人材才满愿。因此凡有北方去学教的人,就特别优待,特别亲近。

 

  那时候就我和净玉师是两个北方人,寺里的规矩很紧;但,对我和净玉两个人却很宽容。有放逸失检点的地方,总是很客气,不肯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北方人性直,喜顺不喜逆,有了小小不严的错处,都容纳过去,用人格和面子来感化你,让你自己去改正,养成自爱的心理。同是一样的事,如果是南方同学做错的,那就绝不客气;因为那里所住的同学,完全是南方人,多一个,少一个,根本就不算回事。北方人优待他还去得很少,如果再不特别优待一点的话,那就更没人去了。尤其对我,虽然我岁数较大,却处处受到他老的另眼看待和教导。说到这种地方,真使我们北方人,特别感激!拿我个人来说,当初受到他老那样的宽容重视,慈心成就,真是我的法身父母,慧命导师,直到现在,我想起来,都感激得涕泪交下!

 

  不过那里的功课很紧!一日之中,除上殿过堂之外,就是上课,同学们也没什么工夫去闹事。同时;自从我头一次覆讲大乘止观之后,他们大伙看我一个新去的同学,都能这么用功,于是他们大伙,也为了要争这个面子,都很精进的用起功来。后来讲完大乘止观,又接讲十不二门指要钞,有两个人累的吐血。一位是我们戒期里挂入单引礼的静安法师,他原籍是云南人,累的吐血之后,就告假回南方去了。他和我很好,临走的时候还送我一部圆觉经直解。那人的根性很钝,然而立志向学的心很恳切。他回云南之后,住鸡足山,也是一个很有名的道场。那时候虚云老和尚(现年一百零九岁)在鸡足山,已经把那里的丛林重修建起来,等把规矩整理好了之后,没人继续。当时,虚云老和尚看静安法师很好,就交给他(此是闻人传说。)。后来虚云老和尚又转往福建鼓山,及至广东修南华寺云门寺等。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因为我认为一个人,无论他的根性聪明也罢,愚钝也罢,只要努力向学,都有成功的一天。就怕人一天马里马虎,不肯向学,这样纵有多好的天资聪明,也都没有用!例如静安法师,他不是天资愚钝吗?可是他处处以诚心向学,结果他成功,为人所器重。如果他要不求学的话,谁能瞧的起他呢!

 

  第八章 随谛老到北京

 

  (一)登程与趣剧

 

  一九一八年三月间,谛老法师到北京去讲经,我也随从。

 

  远在一九一五年,袁世凯任总统的时候,派孙毓筠居士,筹备了一个讲经法会,请谛老法师,与月霞老法师,曾到北京讲过一次楞严经。这一次发起讲经的,是由当时交通总长叶恭绰居士,还有铁路督办蒯若木居士。叶总长对佛法出力很大,可以说他是承佛咐嘱,现宰官身,维护佛法的再来人,我一生得他帮助的地方很多,我们最初相识就在北京。这一次他们几个有名望的居士,想研究佛学宏扬佛法,给谛老法师来信,请谛老去讲圆觉经。并且还派徐文蔚(字蔚如)居士亲自南来迎接。谛老本来久已想到北方宏扬佛法,这一次既然有人来请,所以当时也就答应了。

 

  谛老他那年已经六十一岁,照例走的时候,要跟两三个学生,带一个用人。遇到有不舒服的时候,还可以让学生代座。不过选人的时候很难!学校里虽然有很多久住的学生,但是对教义比较好的,而文字不通;也有文字虽好,而教义不通;到时候当然不能代座。谛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适当的人选。

 

  后来,谛老忽然想起,原先在南京办学的时候,有一位仁山法师,也是谛老的旧学生,天资很好,学问也很好,对于教义也很有研究。就给他去信,邀他一块去北京,到上海净土庵聚齐。那时候,仁山法师正在杨州天女寺任住持,接到信的时候,心里很欢喜,马上就来信答应了。

 

  这时观宗寺还住很多学生,大家一听谛老要去北京讲经,差不多都想跟谛老一同去听经,但相反的,却都遭到谛老的拒绝。很多学生去要求,谛老都是这样推托的:

 

  ‘这一次发起讲经,完全是居士发心。住的时候,不住寺院,住下处,另外包伙食。去的人多了,让人为难,而且吃饭也不便宜。现在,我与仁山法师已经去信邀他,再另外带一个茶房,一共三个人去,你们谁也不必去了。’

 

  那些老住的同学们,仍然这个去要求,那一个也去要求,结果谁也没有要求成,谛老还是都不许可,反而申斥一顿!

 

  这时候我也想:谛老走了之后,这里的课程必定请人代讲,既不合我的意思,而且我也听不懂,因此,也想跟谛老一同去。但那些久住的同学都没有许可,我一个新来的,那就更没希望了。这时候我曾打妄想,预备另找地方去自修。但回头又一想:既是那些老住的同学,都向谛老要求去北京,虽然都被呵斥一顿没允许,然而我何妨也去试试。不管他许不许,万一许可的话,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话虽这样说,自己预料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可是事实出乎人意料之外!等我到谛老跟前要求去北京的时候,谛老一点没含糊就说了一句:

 

  ‘好啊!’这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他老向来说话,没这样痛快过,不知怎的这次说话这么干脆!同时他还说:‘我说话北方人有些听不懂,你可以给我作翻译。’

 

  其他同学,看到这种情形,当然都不很欢喜。为什么别位同学不带,偏带他去呢?还有一位同学在背后直叨咕,说老法师有偏心。

 

  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我们几个人坐江轮到上海,住到净土庵。第二天,仁山法师也赶到了,谛老给我们两个人介绍见面。他穿一件破灰袍子,还有几个补钉;一个四方面庞,又是白净胖子,两个门牙挺大,还有点近视眼,看东西不很清楚。一行一动,都很洒脱。过去,他为了要革新佛教,曾在金山做过运动,我们两个人谈起话来,到很相契。

 

  第二天,又来一位戒莲法师,他是华山的法子,也是谛老的旧学生,他来的意思,也是想跟谛老去听经。当时我们和谛老住两个屋子,首由仁山法师给他在谛老跟前传禀了一声,谛老说:

 

  ‘叫他来吧!’

 

  这时,仁山法师就领戒莲法师,到谛老屋里去了。

 

  ‘嗯—’谛老说:‘你来干什么?’

 

  ‘您老慈悲!’‘戒莲说:‘我的法和尚让我到这里来,一方面看望看望你老,一方面还要让我跟你老到北京去听经。’

 

  ‘嗯—不能去,因为那里办事的都是居士。我们去了之后,要找下处,包饭吃,你怎么能便于去?’

 

  ‘老法师慈悲!我可以自出旅费,自备伙食,只要能听经就成。’

 

  ‘嗯—住处不是还让人为难吗?’

 

  戒莲师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只要能许可去就成,自己出旅费也算不了什么。至于到那里住地方,吃饭,既然都是出家人,而且还是谛老的旧学生,他能眼巴巴不让我住,不让我吃吗?可是谛老也已想到这里了,他是我的学生,如果答应他去的话,一切吃、喝、住、睡、那能好意思让他自备。其实谛老不让他去,并不在吃、喝、住、睡上,而是另有原因的。

 

  谛老住里边一个屋子,我和仁山法师两个人住外间一个屋子。当谛老和戒莲说话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听的清清楚楚。戒莲要求了半天,横说竖说,谛老也没许可,他很失望的就出来了。

 

  到外屋见到仁山法师说:

 

  ‘我这次来是预备跟老法师去听经,可是老法师无论如何也不许可。况且我来,是受到我法和尚之命,叫我跟谛老去听经,再求几年学。如果去不了的话,我法和尚一定要疑心,说我品行不好。不然,何以不让我跟去?’

 

  他说完以后,有点发愁的样子,就央告仁山法师,到谛老跟前去要求。仁山法师本是一个直性子,好面子的人,无论办什么事,都很痛快!又经戒莲法师这么一央告,他说:

 

  ‘好!你在这儿等著,我到谛老跟前给你去要求!’

 

  仁山法师的口齿,本来很流利,讲起话来,反正都有理,把戒莲来的意思,源源本本给谛老说了一遍。但,无论怎样说的有理,谛老总是不许可,原因是恐怕跟去倒架子。等仁山法师问到‘为什么不许可’时,谛老,才把这一段因由一五一十的道出来:

 

  —是在不久的以前,有一位居士请谛老吃素斋,一共有四个人。其他二位之中,有一位是戒莲的太老和尚也在座。这位供斋的居士,是已经受过菩萨戒的,对于佛学也很有研究,在吃过斋,闲谈的时候,那位居士问:

 

  ‘按梵网经上说:凡受过菩萨戒的,须发菩提心,如果在路上遇到病人,无论相识与不相识,都要下车,尽力去救护,不然就违犯菩萨戒;不过这里有一种困难,如果遇有要紧的事情,下车去救护病人,则耽误了事,不去救护则犯菩萨戒,这时怎样才可以呢?’

 

  按佛教有宗、教、律、三大门庭,宗下专讲参禅,教下专门讲经;律下则专门持戒。谛老他本是教下的人,对戒律并没有十分研究过。而且又有华山的太老和尚在座,他是专门讲律的人,所以谛老当时就答覆那位居士说:

 

  ‘我是教下的人,对戒律没有细研究过,这里有华山的太老和尚,他是专门讲律的,这问题可以让他答覆吧!’

 

  谛老把这问题很虚心,很谦恭的让到太老和尚那里去。谁想这位太老和尚,也毫不谦辞,一点也不加思索就说了出来:

 

  ‘咳!那个就马马虎虎吧!’

 

  这时在座的人,都鸦雀无声,谛老的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红。那位居士,也闭口无言的微笑一下,仰起脸来,看看屋上的天花板。

 

  后来谛老觉得这种说法太难为情,太给出家人失身份,又把刚才的话题接过来,略略的加以解释:

 

  ‘这事情虽是一点小事,然而也并不那么简单。在佛家的戒律里,戒相甚多,分开、遮、持、犯;在持戒里面还分止持与作持。我今年已经很大岁数,脑筋不好,对于那些戒律的细相,也记不很清楚,所以现在也不敢说一定对,如果说错的话,恐怕这里边要违背因果,这事情等我详细看一看,再告诉你吧!’

 

  屋子里的空气紧张了半天,经谛老这么一解释,才算稍微和缓一些。而几个堂堂乎大法师,在这个尴尬的局面里,也算找著下台阶的地方了。

 

  不过这一次应供,是以谛老为主席,而且他的名望、身份、知识、地位、都与其他法师不同。所以他总觉得太老和尚那样答法,是连累了自己也跟著同样的倒架子。

 

  话又说回来,等谛老把这段因由说完以后,对仁山法师说:

 

  ‘你看看,他们山上的太老和尚,尚且办出这样事来,其他就不问可知了。况且戒莲其笨无比……好啦你回去吧!告诉他不能去!’

 

  仁山法师,闹了个没面子,也回来了。

 

  ‘戒莲法师!’仁山法师说:‘我已经给你费很大劲,也没请求下来,很对不起!你先回去吧,何必一定要去呢?’

 

  但是,戒莲仍是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去。仁山法师看他意志很坚决,就给他出个主意说:

 

  ‘好啦!戒莲法师,你不是自己有钱吗?你可以自己打船票,不让谛老知道。这样等谛老看见你到船上时,也不能拦挡你。等你听完经回来之后,你法和尚还会知道是让去不让去吗?’

 

  到第六天,招商局的船来了,谛老买的头等舱,住房间,而戒莲也买的头等舱,凑巧按号头却和谛老住隔壁。谛老以为戒莲已经回山,那想到他也一块来坐船,而且还住在隔壁。我和仁山法师,本来早已知道个中消息,所以见到戒莲也不言语,而戒莲在谛老跟前出来进去的,也是不言语。不过谛老一看到戒莲时,两眼直瞪,气得撅著嘴,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吃饭的时候,普通一般人,都肉鱼的吃荤菜,特另给出家人弄素的。本来各人坐各人的船,吃饭的时候也可以各人吃各人的饭,这是说普通一般人的情形。可是吃素饭的人没有多少,而且就我们几个出家人,所以到了茶房开饭时说:

 

  ‘大师!吃素的人没有几个,这是单另给你们做的,你们都是出家人,就在一块吃吧!省得各别去开。’

 

  谛老对戒莲早已就没有好印象,而他偏又在谛老眼皮子下过来过去的。吃饭的时候,茶房又叫他给在一块吃,论理个人化钱个人吃饭,谁能不让谁吃?所以他两个人见了面,彼此瞪眼,一句话不说;然而我们两个人,却禁不住在背地里挤眼微笑。

 

  (二)如是我闻在烟台

 

  船从上海开驶,走了两天一宿,到了烟台,照例要停住一天,预备装卸货。

 

  烟台有一位做道尹的,叫伍雍,也是一位对佛法很有信仰的人。预先听说谛老到北京去,必定在烟台住一天,他事先就给谛老去信联络好,等船到烟台的时候,可以接谛老到市里休息一天,免得在船上受累。

 

  船到烟台的时候,伍道尹亲自带人,坐车到码头迎接,所有一块来出家人,都请下船到公馆去休息。

 

  这时,我们几个人,和谛老已经都下了船;所带的东西,还留在船上。按出门的规矩来说,无论如何,船上应当留一个人看东西;可是我和仁山法师,谁也不言语,自己都不肯说一定让谁在船上看东西。后来谛老对这情形看不下去,才发了话:

 

  ‘嗯—都走了成吗?船上要留人看东西吧!’

 

  ‘老法师看留谁好!’仁山法师故意的说。

 

  ‘嗯—叫戒莲在船上看著吧!’

 

  说这话时,我和仁山法师,扭过头去扮一个脸色笑一笑。戒莲在旁边站著,像奉到圣旨似的念一句‘阿弥陀佛!’本来戒莲的意思是,无论怎样难堪,反正是学生和法师之间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谛老能答应他,这就算成功。现在既然谛老让他在船上看东西,这无形中也就算默然允许了,这在戒莲真是求之不得的事!

 

  等我们到了道尹衙门里,伍道尹把我们几个人,和徐蔚如居士,都一齐让在客厅里,说了一些寒暄话。因为伍道尹在南方时,就皈依谛老法师。

 

  伍道尹的续配夫人,是上海程某人的第二个女儿,她当时有病,没能出来与谛老见面。

 

  用过了斋,伍道尹和大家在客厅里坐著谈天,先说了一起佛教里因果的事,随后伍又谈到他太太身上。

 

  谛老也知道伍的夫人是程某人的女儿,程某人在过去做过大官,此时他已死去。他夫人很信佛,还办了不少的慈善事,在谈话之间,谛老忽然想起一段奇闻。

 

  ‘你知道吧!’谛老对伍道尹这样问:‘近来上海出一段奇闻,差不多人人都知道!’

 

  ‘我还没听说呢!什么奇怪事!’

 

  这时,我和仁山法师两个人,都是跟随谛老的,在这种场合里,原也没有参加讲话的必要,所以坐在一旁听他们往下说。

 

  谛老又沉思了半天,像说闲话似的,把这一段新闻,从头到尾的说出来,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位姓程的程某,是一个官宦人家,家里很富足。程某在上海故去了,他还有一个太太,念夫心切,自从夫君死了以后,整天哭的要死要活,想要与夫君再见一面。那时候在上海有一个法国人,会‘鬼学,’能够把新死去的鬼魂招来,与家人重行见面谈话,一次要一千块钱。程太太因为家道很富足,化一两千块钱也算不了什么,只要把夫君招来见见面,这就心满意足了。于是请法国人到了家里,晚间,在大客厅里摆好坛,把电灯一熄,法国人就在里面掐诀念咒,约有一点钟工夫,电灯完全又开了,但没见到鬼来。洋人说:

 

  ‘咳!这个人很难找,在阴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见他在地狱里,无论怎么叫他,也叫不出来。’

 

  程太太自从夫君死了以后,心里疼的吃不下饭,巴不得赶紧把他招来见见面,谈谈话。谁想出乎意料之外,自己的夫君不但没来,而且洋人还说他下地狱,程太太听到这话,不由得怒从心出,火了!

 

  ‘你这个洋鬼子玩艺儿,真会骗人!’程太太恼愤愤的说:‘我丈夫一辈子乐善好施,盖庙修桥,不升天也就够冤枉了,为什么反而下地狱呢?你这不是故意污辱我们吗?’

 

  就这样把那个洋人申斥一顿,那位洋人,因为当时不能给他拿出证据来,所以也没法子辩驳,白受了一顿气。

 

  程太太气不过,仍然直叨咕,洋人也实在忍不住了。

 

  ‘好啦!你如不信的话,如果你另有新死的人,我可以给你找来,作个证明。’

 

  ‘别人我不要,只要我丈夫!’她仍是气的要死的样子说。

 

  程太太,有一位大儿子,刚在窑子里死了不几天,说这话时,从旁有人想起程太太的大儿媳妇说:

 

  ‘大少爷不是刚死了不久吗?既然他现在能招魂,可以借这机会,叫少奶奶花几个钱,把大少爷的魂灵招来,一方面可以说说话,一方面还可以证明这件事。’

 

  有人把这话告诉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恐怕程太太不乐意,打算自己花钱,所以先给程太太商量一下,程太太说:

 

  ‘你们的事情我不问!’

 

  洋人也在旁边插嘴说:‘要愿意再作的话,我可以减价算五百元。’

 

  大少奶奶很年轻,男人又刚死过,心里正在很哀痛的时候,也很想把他招来见见面,说说话,安慰一下自己的心。就是花上五六百块钱,也算不了一回事。于是就把死者的生辰八字,以及死的日期开好,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洋人重行登坛去作法。

 

  这一次不像上次一样,登坛不一会工夫,鬼就来了。来的时候,先在棹子底下哭了一顿,以后又说话,他的女人问道:

 

  ‘你是某人吗?’

 

  ‘是!一点不错。’

 

  ‘你在阴间怎么样?’

 

  ‘因为我刚死过不久,还在疏散鬼之类,未受拘禁,过几天恐怕一点名,就要受拘禁了。唉!我在世间的时候,整天花街柳巷,吃喝嫖赌,不做正经,造下这种孽,觉得很对不起你。现在我已经走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办法,除非你们能做功德念经超度我。在我那件衣服里,还有一张支票,你可以到银行取出来,家里的事,你多费心,要好好照管孩子。’

 

  有人到那件衣服里找一找,果然在口袋里有一张支票。这时候在旁边看的人,又把他的小孩子抱来,故意让他问:

 

  ‘你是我父亲吧?’

 

  ‘是!乖孩子,你好好听你妈妈的话。’

 

  这时,鬼也哭,家里的人也哭,弄的客厅里一片哭声。尤其是他的女人,几乎哭的不成声。后来她在极端的悲恸之中,忽然又想起,刚才要请他老太爷的事,又问:

 

  ‘最初请咱父亲,为何不来?’

 

  ‘听说他已经到地狱去了。’说这话时,鬼的哭声更大,程太太在旁边听著也沈不住气,忽然插嘴说:

 

  ‘你父亲一辈子行好作善,重修某隐寺,创修某佛寺,舍茶舍药,广作布施,印送经典,他有什么孽,还得下地狱!’她一边说,还一边著急的了不得。

 

  ‘我问过他,’鬼对程太太说:‘听说因为我父亲原先困穷的时候,在北京做官。有一年正值山西年岁不好,闹饥馑,皇上派他到山西办赈济。国家发了六十万两银子的赈济款,我父亲违法贪污,完全入私囊了,因此饿死了成千成万的人。后来朝廷又派专使去调查,我父亲又行了几万两银子的贿赂,把这件事情就掩饰过去了。因此,罪孽太大!所以到阴间没有几天,就转到地狱里去了。’

 

  ‘你父亲一辈子做的善事也不少哇!就是有罪的话,将功折罪,也不至于下地狱吧!’

 

  ‘哪—他的功固然有,究竟抵不过他的罪。有功德将来可以上天去享福,那又是一回事;而现在所欠的这些成千万的人命债,还得先要来补偿。’

 

  程太太听到这话,更加火了!

 

  ‘既然作善事没好处,我们还行善作功德干什么!赶快!派人到某佛寺,把寺拆掉,把那一些僧人完全赶跑!’

 

  这一幕中法合演的鬼剧,到这里算完了。末了,弄得某佛寺,却内外都不安起来。

 

  谛老讲到这里,遂问伍道尹:

 

  ‘这件事在上海闹了很多日子,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你和程某是至亲,究竟他在过去有没有这回事?’

 

  伍道尹沉思了半天,吞吞吐吐地,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他当时在北京做官的时候,正在穷的难过,这事情不能说一定,大半或者也许有,我不敢说。’

 

  话讲到这里,也就无人再往下说了。

 

  这时去请谛老的徐文蔚(蔚如)居士也在座,他原先学过密宗,会东密的金轮度世法。在吃过午饭之后,他还特意演习了一次,用一张宣纸钉在墙上,像看圆光似的,找几个小孩子,在一边看字。大半他的工夫还未能相应,或者小孩子欠灵活,事实上这次是没看到字。

 

  究竟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干什么?就是让大家要相信鬼神决定是有的!地狱也决定有!因果也决定有!但这些事情,都不出乎心。就是十法界依正二报,也不出乎一心。所谓‘万法唯心’,‘一切唯心造,’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人们无论做什么事,千万不要昧了自己的良心,如果昧了良心的话,早晚这因果报应要轮到你身上。例如刚才所说的那件事,西洋人本来是重科学,而他却能把鬼招来,使鬼痛说他在阴间的事,这不是给因果报应的一个很好的例证吗?

 

  附录:大云月刊第三十期六大伟人名标猪身之奇事。

 

  江苏镇江丹阳县城西门外,谢镇村,谢咏铭家之猪厩内,有一母猪,于去冬阴历十一月十三日,(阳历二月九号)胎生牡猪六只。背上无毛,足是人足,腹是人腹,全是一样。尤奇者,每只背上,皆发现青肉皮一块,凸出三个肉字:一为姓袁的,一为姓盛的,一为姓伍的,一为姓冯的,一为姓李的,一为姓黄的。此系多人目见之事实,教育界中人士,到谢家参观者有数十人,沿途陆续争观者,亦不计其数。现为丹阳城内吴国鑫会员,暂为买下,以备博物家考究。

 

  大光按上面凸出之六个人名字,均为近代赫赫有名之大伟人,这里不便提起,此段新闻,并曾录在‘世界奇闻录’中。

 

  (三)入京前后

 

  我们在烟台,住了一天,接著船开到天津,又从天津坐火车到北京。在北京并没住庙,因为居士们早已给找好了下处,住在大象烟卷公司。屋子很宽大,每天吃饭的时候,从馆子里包素饭。仁山法师为了戒莲的事,还故意到谛老那里去说:

 

  ‘老法师!戒莲师已竟跟来咧,你老看叫他自己买著吃?还是跟我们在一块吃好?’

 

  ‘嗯—叫他在这里一块吃吧!’

 

  ‘那么他现在还没地方住怎么办?’

 

  ‘嗯—叫他跟你们两人住在一屋还不成吗?’

 

  经过仁山法师这么一说,戒莲才放下心去,他的事这回算妥了。

 

  北京、是中国的古都;也是一个文化重镇,一进车站,就远远望见许多黄琉璃瓦;和绿琉璃瓦;宫殿式的建筑。讲经的时候,是在江西会馆里,当初是张勋修的,里面很宽敞,在戏楼上讲经,听的人也很多。谛老白天编讲义,晚间讲经,因为便于一般公务员听讲。当时有蒋竹庄,(维乔)江味农,(杜)黄少希,(显琛)听谛老讲说时,随作笔记,晚上把稿子整理好,第二天再呈给谛老去校正。谛老每次把稿子看完的时候,都是说:

 

  ‘啊?我昨天还说过这许多话吗?自己还不知道哩!

 

  ’最初说这话时,他们都以为谛老是为勉励后学,自己客气。后来每次送稿子的时候,谛老总是这样说,于是他们几个人就问谛老:

 

  ‘你老讲经的时候,固然称性而谈,那里有自己说的话,真的就不知道吗?’

 

  ‘可不是!我自己讲过之后,也不知对里面的道理,究竟怎样发挥的。’

 

  这一说,使他们大家更加疑惑起来,于是谛老就把过去讲法华经入定的事告诉他们,这才把他们的疑惑解释开。

 

  因为谛老夙世善根深厚,本是大权示现,乘愿再来的人。他在未出家以前,也曾习过医生,二十岁出家,二十六岁就在平湖,福臻寺替敏曦老法师代座复讲。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二十八岁,在杭州六通寺开大座讲法华经,有一天,讲到舍利弗授记品,自己寂然入定,默无一言。等出定之后,在舌上生出一朵莲花来。自此之后,深得语言三昧,一生说法,辩才无碍。这种修持工夫,与专门学习记诵者,绝不相同。所以谛老一生讲经,并不是专靠在语言文字里去学,多仗自己夙慧,和自己禅定的功夫。说到这里,我希望后来的人,也跟著古德学,不要专在名言文名句上去用功,因为那是浮面的,而不是究竟的。

 

  谛老讲完圆觉经后,把蒋竹庄和江味农的笔记,集在一块,题名圆觉经亲闻记,并为之题辞。凡是在那里听经的,都有名字,当时编成戊午讲经会同缘录,附在讲义后面,因为我也在内,所以经的后面,还有我的一个名字。亲闻记和谛老的讲义,都由蒋竹庄居士托商务印书馆印行。后十二年,(一九二九年)海监徐肇华兄弟,为其祖母生西祝福,发愿刻经,请问谛老应刻那种经,谛老让他刻圆觉经讲义亲闻记汇编,由蒋竹庄居士任编汇之责,书成名曰‘圆觉经讲义附亲闻记。’雕刻木板,存杨州宛虹桥,众香庵。不过那时候在北京办一个讲经法会很困难,各庙都不欢迎。据佛教会登记调查,全北京城,大小有一千一百多处庙,在这么多庙子里,没有一处请法师讲经的,而且听经的时候,他们连听都不听。因为清朝以来,北京的旧风气,都是以经忏交际为主,如果能对经忏佛事拿得起来,再能交上某督抚,某提督,或王爷,就成功了。所以他们的生活都很舒服,而却没有人发心出来宏法。这也难怪,因为在过去,旧风气不开通,很少有人提倡,一般人也不知道这讲经的好处。近几年来,幸而有居士们发心,提倡办讲经法会,使一般人也闻闻佛法,种点善根。

 

  那时候,慈舟法师,还在各处挂搭当参学,每天也跟谛老去听经。他最初住在南城外龙泉寺,距江西会馆很远。晚上听过经回寺,寺里已竟关门,和他同住的人们,都不满意他去听经,所以到时候门都叫不开。后来他便迁到城内,关帝庙去住。

 

  讲经期间,谛老病了一次,由仁山法师代座。因为我过去对医道研究过,就给谛老看病开方子,吃几剂药过几天就好了。那时正赶北京的乩坛很盛,有一位姓白的白城隍,在西城琉璃胡同,钱宅降坛,自言每天到法会去听经,其中有听不懂的地方,拟请谛老亲自到坛上问一问,谈一谈。起初谛老去不去还在犹豫,若以我的意见,那都是外道门,可以不去。但仁山法师以好奇的心理,无论如何要怂恿谛老去。我在谛老跟前,得算资格浅的人,戒莲更不用提,最后也没拦挡住,谛老就去了。

 

  到那里,在乩坛里用乩笔与谛老谈话,非常客气,一见面把谛老赞扬了一顿,并自称每天晚上率领很多鬼魂去听经,维护道场。其中已有很多鬼魂,闻经听法,受到度化。后来又陈述他部下那些业障重的饿鬼之苦,问救济之法,谛老说:

 

  ‘每年七月十五,观宗寺办盂兰盆法会,晚上放焰口,用观想力量,救拔一切饿鬼,不知能远及北方否?’

 

  白城隍听到这话很欢喜!很感谢!说是谛老的观想力量,很相应,一定能达到。

 

  白城隍临坛讲话之后,不一会,关圣帝君又临坛,因为他的神力大,恐怕扶乩的人撑不住,说话的时候,让白城隍从中传达。他也很客气,称谛老为先进,谛老不敢当,也称他为先进。彼此客气的谈了一会话,随后又谈到他在玉泉山显圣,和他显神通修庙的事,末了关圣帝君还对谛老说:

 

  ‘以后不论在何处讲经办道场,都要去拥护……’

 

  不一会,周将军(仓)也临坛,他开首就问:

 

  ‘我自从东吴遇难之后,每过七天身上就痛苦一次,能不能想一个好的法子把我这痛苦来解除?’

 

  谛老答复他的意思大概是说:

 

  ‘这是由妄想而成,若能以定的工夫,把妄想涤除,再能常发惭愧心,发忏悔心,把自己的夙现业完全忏净,这样痛苦自然会消灭了。’说完这话,还与他受戒说法,徐蔚如居士,把这事记成一本‘显感利冥录’行世。

 

  北京人,向来对于宗教观念很深!无论做官的,为民的,差不多都有一种宗教信仰。这样一来,谛老既被乩坛的,关圣帝君,周将军,白城隍等称赞一番,于是他的身价,和整个佛教的地位,马上就升高起来,增加了多少倍!同时对一般人的佛学信仰,也益发坚强起来,兴盛起来。所以在讲经期间,除有很多居士,争著归依谛老外,而一般士大夫阶级,上至部长督办,下至科长科员等,莫不以归依谛老为荣。每逢说归依的时候,都跪满堂满院子,后来还有跟谛老受五戒的,受菩萨戒的。

 

  在受五戒和受菩萨戒时,事前要按照一定的仪式先演礼。仁山法师对这些事,并不很熟悉,我是新受过戒更不懂。独有戒莲,他们山上的规矩,是南方有名的律下门庭,差不多半年就要传一次戒。所以他对于说三皈五戒这些规矩,特别熟。这时戒莲有用了,谛老才知道戒莲跟来没白跟。每次传戒说皈依演礼的时候,都是戒莲当头单引礼,仁山法师当二单引礼,我在末后当个小引礼。这时戒莲确乎比我们有用的多,不然的话,一些受皈依戒的人,完全都是有身份的,弄得参差不齐,没有一点仪式,还得让谛老倒架子。不过提起戒莲来,从请求随来一直到演戒礼,前前后后,因因果果,说起来真像一段笑话。

 

  (四)北京佛教的一瞥

 

  北京佛教,统计起来,虽有一千多处庙;但因为宗派的关系;和有南北方的不同,所以不能够团结合作。尤其自清朝以来,各庙有身份的出家人,差不多都和官府打交道,所谓:‘名僧风格,酷肖俗流。’把自己本分的事—佛法,都关在门里边,没人去问。久而久之,把自己和整个佛教的价值也都忘掉,弘扬佛法的事,就没人去办了。加以南北方派系的不同,往往意见不一,互相歧视,对于弘法事业上,甲方不去办,而乙方也就不去弘,如果甲方不去,而乙方强出头的话,这在派系上,立场上,就未免有些‘盖场’。这样一来,对阐扬佛法事,谁也不去过问。佛法在当时凋敝的情形和原因,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虽然有人出头来办一个讲经法会,他们纵不歧视,至少也是漠不关心。

 

  在当时,凡是贤首宗一家的,多是北方派,他们的庙头很多,但像一盘散沙,不能团结。还有和宝华山老律堂一派的,如广济寺,广慧寺,法源寺等:这几家多是南派的人,他们对本身来说,在表面上,总还算过得去。那时广慧寺住持,是省三和尚,江苏人,脾气很好。他的法子荣城师,也是南方人,想在广慧寺接省三和尚的座,他们同宗本家,都不同意。但省三和尚不顾一切,硬传法,硬送座,在送座的那一天,给他们同宗,一家一张贴子,还请去很多居士作证明。他们本家的人,因为不同意,所以都没去;由此可见他们的意见分歧!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人,随同谛老,参加某一个送座典礼,特意给预备的素斋。席间还看见出家人,搭著红祖衣与居士去拜座。(此风随了佛学程度刻在北方已息;但在江南一带,尚常见有僧人与在家人顿首为礼的。)这事情在俗家来说,是应当的,在出家人来说,就不应当了。当场弄得一般信佛居士,四座皆惊,举措莫知。谛老因为碍于主人脸面关系,也不好当场去说,只是自己觉得难为情,脸上红得一阵阵的出火。在北京当时有这么一句话,‘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因为京里的出家人,和权贵们走的太密切。基于这种原因,有的出家人,把自己的身份都失掉了。

 

  本来按佛制,出家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里,都不能拜俗。在帝制时代,皇上也照样不拜。皇上为了尊法,为了种福,还得给出家人行反拜礼。客气的时候,顶多给他合掌,欠身还礼。不客气时,则正身端坐,心存观想,受其膜拜。明白这种礼的人,就是皇上也不失身份,出家人也不倒架子。例如现在的锡兰、暹罗、缅甸、蒙古、等国,都是出家人受拜不还礼;尤其在印度的出家人,不论国王大臣,在某一种场合里相遇,他要给出家人顶礼时,总要威威不动的受他的礼,如果稽首还礼,他就瞧不起你,同时他也以为出家人瞧不起他,马上就把你出家的资格吊销。

 

  因为他给出家人顶礼,并不是为了出家人这一个人,若论人的话,根本就给他们国王大臣;以及一些有身份的人,谈不上话。他为的是你具足僧像,能够传持佛法,敬僧就是敬佛,也就是敬法。佛虽已入灭,还有僧来传续他的大法。后世的人,可以从敬僧上,种下出世之福。所以一般在俗的人,并不是白对一个普通凡人顶礼;而是为的自己修福,供养三宝。如果出家人,不受他们的礼拜,反而去拜俗的话,这不单教他们修不了福,而且倒让他们造罪了。

 

  在清朝康熙时候,因为还礼不还礼的事,还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因为清朝的皇帝,差不多都信佛,并且对喇嘛教密宗信的很恳切。

 

  有一次康熙皇帝到热河去,跟他去保驾的有一位姓白的白将军,是汉人。他虽是忠心耿耿的报国,但是对于佛法一点也不明白,也不相信。

 

  康熙皇帝到了热河,照例要先到喇嘛庙去拜活佛,这拜佛的仪式,是活佛在法座上端坐,皇上在下面恭而敬之的行跪拜礼。当康熙皇帝拜的时候,跟他去的白将军在一旁守护著,他看皇帝拜的时候,活佛在上面端坐,威威不动,眼皮也不翻,也不还礼,不觉怒从中来,真是岂有此理!忽然跑到法座上,抽出腰刀来,把活佛的脑瓜子砍掉了!弄得尸横宝座,血溅法衣。这一闹不要紧,所有喇嘛都炸了,于是把大庙围起来,把康熙皇帝劫持著,几乎也把他杀掉。全蒙古人听说这事,也马上出兵要反。

 

  在劫持康熙皇帝时的要求,就是要白将军与活佛偿命,白将军说:

 

  ‘什么是活佛!他不过是领袖而已,我们的主子给他行礼时,磕了这么些头,他连动也不动,睬也不睬,得算连人情都不通,这还叫活佛吗?他既然是活佛,还会被凡人杀死吗?我绝不相信他是活佛!’

 

  ‘事不能这样说!他是我们的领袖;也是我们尊称的活佛,我们多少年来都是这样。你信不信佛没关系,你不信我们信,你不能因为你不信佛,就把我们的活佛杀死!’

 

  横说竖说,在喇嘛方面是让不过去,无论如何得要白将军抵命,蒙古政府,马上要出兵造反。白将军看事不好,恐怕连累了自己的主上,这才答应与活佛抵命。他本是康熙皇帝的爱将,当然不忍杀他,但事情迫到这里,又不能不杀。后来康熙皇帝一边哭著,一边才把他斩首。

 

  此后,康熙皇帝回北京,白的灵魂不散,仍然跟著康熙皇帝一块走。到了半道康熙皇帝忽然想起白将军来,很难过的,不禁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白爱卿啊?你去时一同去,来时不同来。’

 

  这时忽听旁边有人答话说:

 

  ‘臣虽已死,仍在保驾回京!’

 

  康熙皇帝听到这话,不禁毛发俱竖,打了一个寒颤!

 

  十法界中有鬼道,闹鬼一回事,在我们人间来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原因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意志坚强,偶而遇到不合理的事,致于横死,他的冤魂仍是不散。普通人有三魂七魄,死过之后,他的业力发现,末了还有一个守尸魄,恋守著尸首不肯走。这就是人们一生的贪心太大,我执太深的缘故。(当然也不尽然。)岁数大的人,临终的时候,不是横死,就轻易见不到闹鬼的事。例如:一堆正在燃烧得很旺的火,忽从上面浇一瓢水,火虽已灭,而它的余灰中,仍然有热性,并且还吱啦吱啦的响。如果是燃尽的余灰,内中没很多热性,再浇上点水,就更显得凉了。这比如一个气魄极度衰弱的人,气息奄奄死过了之后,再也出不了很凶险闹鬼的事。

 

  上面的事,都是从出家人受拜不还礼引出来的,这虽是题外的闲话,大家也应当知道。

 

  闲话搁起。再说那家送座的,头一天送座之后,他们本宗的祖师像,在另一个寺里供著,第二天照例要拜祖,同宗的人不许可,托人通融,才得允许。那时候广济寺还很荒凉,不像现在那么整齐。悟然老和尚是北方人,已竟退居,即由现明和尚任住持。他是湖南人,作事很有见地,有本领。论知识,论应酬,都能高人一筹。他一生对佛法供献颇多,讲经期间,他曾邀谛老吃一回饭,我们几个随从的人,也一同跟去。这在当时的各寺来说,得算别具智眼,和出人头地的事。

 

  一九四一年,现明和尚圆寂,正赶我在北京,预备发龛期间,还请我到广济寺讲一期经,末了我又给现明和尚举火荼毗。

 

  上面的话,说起来好像谈论人的是非,其实我并不是专门来说是非,是为的说明那时的北方佛法,已经不容易往外宏扬。第一是因为有派系闹意见;第二是太散漫,不团结。虽然出家人以宏法为家务,而时势赶的,把自己的本分事业都忽略过去,就是有了宏扬佛法的法师,而人们并不欢迎。就拿整个北京来说,有一千一百多处庙,大丛林七十几处,才不过有几处欢迎谛老法师,可见当时宏扬佛法之难了。

 

  第九章 观宗学社二年

 

  (一)观宗学社改组前后

 

  我随同谛老,由春间三月天到北京,在路上来回还耽误了很多日子,到了七月间,一部圆觉经讲圆满了,马上又准备回宁波观宗寺。

 

  在临走之前,有交通部长叶恭绰居士,还有铁路督办蒯若木居士,他们两个人,对弘扬佛法上很关心,看到谛老已经这么大岁数;同时也因为北方佛法不振兴,劝谛老培植人材,继续弘法志愿,打算留谛老在北京,办一个佛学院。

 

  谛老,对办佛学院的心很切,就是自己力量薄弱达不到。过去在南京办一处僧师范学校,因为经费拮据,遂告停顿。后来回到观宗寺,自己又勉勉强强的立一个研究社。这一次,他们几个居士,又留谛老在北京办学。预备将来宏扬北方佛法。谛老当时因为观宗寺的工程未修完,还得继续去修;同时,还因为过去在南方有几位居士很热心,亲自拿钱来办佛学院,不想过一年多,心就凉了!找谁拿钱谁也不出头,也找不到,末了还是自己为难,因为第一次上过这种当,所以后来遇到这样事,就不敢轻易接受。

 

  谛老把这种意思给他们大家一说,蒯若木居士首先回答谛老说:

 

  ‘莫作同样看待,如果你老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先拿钱!’

 

  于是叶部长和蒯督办,他们每人先拿出一千块钱的现大洋,其他居士,随便乐捐,谛老这才接受办学的事,专门研究佛经;并且把学校附设在观宗寺,不在北京。

 

  谛老从北京回宁波后,就筹画办学的事。把原先的研究社,改组为观宗学社,(并没立案)学生有从原先研究班里挑出来的,也有后去的。分正预两科,正科二十名,预科二十名,一共四十几个人,我在正科里。那时候禅定和尚已经在上海留云寺退居,四十六岁又到观宗寺当学生,我们两个人相处甚好,我也很敬佩他;还有仁山、(以后在那里当监学)妙真、我们相处都不错。虽然与宝静住同寮;但是我们的交情就稍差,原因是他年纪轻,才二十多岁,可是他很好学,天资也不错。

 

  上学期的功课是十不二门,所以下学期还是接讲十不二门。把十不二门讲完之后,又接讲教观纲宗,第二年(一九一九年)上半年讲法华经,后半年讲法华玄义。

 

  南方气候,比北方热的厉害!蚊子也多,我住的那个寮房,在楼上,往往夜间热的睡不著觉。到了暑假,谛老要考试,说实在话,我感觉到谛老虽然对教义;和经中大义很精通;但是他对教授法上,还没体验到很好,考的时候,讲多少就考多少,也不论范围大小,都是挨个的问一问,向来也不作文。

 

  天气已经热的够厉害!再憋到屋子里死用工,这实在受不了!所以我和禅定和尚,因为岁数较大,对用工方面很从容,也不死板板的去干。可是我们班里的那十八位同学不然,心里好胜,爱要好,大热的天气,都闷在房子里硬干!我和禅定和尚说:

 

  ‘我从很远的跑到南方来学教,用工固然要用工,但要量各人的力量,要有节制,这次还犯不上为了考第一去玩命!我预备把我这堆老骨头,还得叫它回北方呢。’

 

  禅定和尚,认为我这话很对,所以我们两个人,对用工上就很松散。我们同去的北方人净玉师,他岁数很年轻,书还不如我念的多,天资也很平常,一听要考,自己又好面子,马上就加紧的日夜用工;还有跟静修法师不睦的那位道同学,他是南方人,更好胜!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撑住撑不住,整天的闷到屋子里干。到考试完了之后,张出榜来,常惺法师考第一,仁山法师考第二,显阴(谛老徒弟)考第三,净玉法师费了很大劲考了个第十一,那位与静修法师不睦的同学考第六,我整天随随便便的没十分用工考了个第十三名。

 

  我和净玉师是戒兄弟,又同是北方人,在一块无话不说,等贴出榜来之后,我对净玉师说:

 

  ‘戒兄!恭喜你!考了个第十一名,这很好;不过我们两个人是戒兄弟,无话不谈,若以儒学底子来说,你未见得比上我;可是这一次考的时候,你考上在我头前,这可见你用工有成绩。不过我看你用工有点过劲,因为我过去对医学也曾研究过,看你的气色,将来内里必定要受伤,我因为岁数已大,也不想在观宗寺出风头,露脸面。我说句关照你的话,希望你以后用工要有节制。不是有这么两句话么:“用工不忘健康,健康方得用工。”因为你过去对用脑筋,用思想,并没锻炼过,乍然使劲硬用,必定要出毛病;譬如一个通水沟,水在这一个地方流惯了,溜也畅通了,水来了,很顺当的就淌过去,如果是不通的水道,水来的很紧,水溜就不能顺利,这样水来之后,必定有壅塞,有壅塞水就散漫。人的思想也是这样,已往没有训练过,偶尔使劲硬用,日久之后,不闹肺痈吐血,就要患心疼的病,或者精神衰弱,夜间失眠,这是一定的道理,不知我说这话你以为如何?’

 

  ‘可不是!’净玉说:‘我现在心疼,晚间睡不著觉,一闭眼睛,经的正文,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科目,都摆在我的眼前,弄得不看不成。’

 

  本来,我知道他的精神有限,聪明也有限,用过劲一定要受伤。果不然到了第三年,累的病重吐血,后至一九二二年至观音阁,在仁山法师的小庙内病故。因为他用工很纯,谛老听说疼的心里很难过,直吊泪惋惜!

 

  前年有一位静安法师,(前说过)累的吐血,告假走了,从此不敢再用工。当学生的,在学校里研究经文教理,固然须要下苦工;然而需要善用,不能把自己的色壳子累坏,如果累坏的话,学好也没用了。所以我每逢看经的时候,只要心一跳,马上就合上本去休息,休息一会再去看,这叫做用工会调合,如果不会调合的话,把自己挺好的一份才器都作践了!

 

  (二)由看病而生的感触

 

  暑假考试完了之后,道同学考了个第六名,他洋洋得意的很喜欢!可是他累的得了肺炎,整个的肺臃肿,烂得吐脓吐血,整天疼的嗷嗷叫唤。我们两人在同学感情方面还算不错,我到寮房里去看他,给他开个方子吃几剂药。因为他的肺已经肿得大劲,轻易不容易好,所以也没见效。后来把他送医院去,过一个礼拜,医院也看他病得太厉害!没法治,又用病床子把他抬回来,想往宿舍里送,大伙同学都恐怕他这肺病传染,不乐意,就把他搁在院子里。

 

  本来出家人有病,应当入如意寮去调养;可是如意寮内,差不多进去十个人,就有九个人不活。原因是汤药无人问,饮食无人照应,自己有几个相好的人去问问,也济不了什么事。自己一著急,一苦恼,往往病势会更加沉重起来!道同学知道进了如意寮就没好事,自己很害怕,倒不如在大宿舍里,同学们随时随地都可以照应照应;所以他哭叫的不愿往如意寮去。

 

  在院子里搁了半天,他个人要死要活的直喳呼!因为他平素性格单调,与大众没有一个相近的,同学们又都怕他往屋里去,受传染病,也没人理他。后来有一位外寮的老修行,岫松师,他是山东人,性情豪侠直爽,很讲义气,看到同学们都不问他的事,就有点抱不平的样子说:

 

  ‘吓!你们还学教当法师哩!连这么一点慈悲心都没有,好啦!把他抬到我寮房去吧!’说著他就回到祖师堂里,收拾了自己的衣单;因为他在祖师堂当香灯,南方庙房子多,差不多只要有个执事名字,就自己住一个单寮房。

 

  不过他那间房子很窄狭,搭不开两个铺,晚间岫松师自己在一边坐著侍候他,让道同学在他的单上睡,并照应他吃饭喝水,煎药等。他住的那个寮房,正在我们住的楼下边,楼板的缝子很大,差不多在说话的时候,大小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而且他那种气味都能嗅得著。

 

  道同学进了岫松师寮房之后,同学们也有去看他的,说些安慰他的话;也有送几个钱的,预备零用。下晚殿后,谛老到祖师堂去看他,时间已竟黑漆漆的,看不很清楚,道同学一听脚步响,多远就知道谛老去了,马上就放大了嗓音,使劲高呼:

 

  ‘地藏菩萨来咧!老法师呀—你快想个办法救救我吧!’

 

  ‘嗯——你好好念佛求往生吧!’

 

  ‘啊?老法师呀!我还有弘法愿未满,并且我现在气虚,已竟无精神念啦!’

 

  其实,他并不是无精神念,就是因弘法愿还未满,想再多活几年,如果真的无精神念佛的话,也就没这么大劲喳呼,使得多远都能听的见。谛老也明白他的意思,就又告诉他说:

 

  ‘不要再说闲话,好好提起正念来念佛,出家人若能了脱生死,死不足虑,省得在这个五浊恶世受苦,你如果没气力念的话,可以在心里默念,死后一定能往生。’说著老法师就往外走。

 

  ‘啊?老法师!我心已乱,念佛也念不下去!’

 

  ‘哼!’老法师生气的样子‘外道种子!’说这话时,已经迈步出门口去了。

 

  待一会,我也到寮房去看他,形色憔悴,面黄肌瘦,病势很厉害!我进去说了些镇静他安慰他的话,这时他的态度和神色稍微沉静些,声音很低的对我说:

 

  ‘老法师叫我念佛求往生,唉!我现在已竟没有心劲念,请你给开个药方治一治吧!’说著把眼闭上。像很殂丧的样子。接著我也说:

 

  ‘这病已竟厉害到这种程度,我治不好;但是我有一个好法子能救你。’

 

  ‘什么法!’他因为想快好病,所以很急切的问。

 

  ‘这个法你也知道,不过你因为病的很厉害,把它忘了,如果你发起至诚心来念观世音菩萨圣号,自然就感应获救了。’

 

  在他的心理,以为念佛求往生,自己心里并没十分把握,倒不如念观音菩萨求活吧!病好之后,还可以多活几年以满弘法之愿。人都是凡夫境界,贪生怕死的心大,经过我这么一提醒,他忽地想起来说:

 

  ‘对!对!对!我念!我念!’

 

  说完这话我就走了,我和宝静,妙真两法师,住在他那个寮房的楼上层,在楼板缝里也可以瞧见他,晚上听他放开了嗓,一个劲直喊‘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弄得满院子的人,差不多都能听的见。那时,他已竟八天没吃饭,白天还常常吐脓吐血。

 

  真是有感必有应,夜间,我们三个人在楼上已竟睡醒了觉,还听道同学一面唉声叹气,一边还念他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念了一会,忽然停住声不念了,又待了一会,只听他像很清醒的样子说:

 

  ‘岫松师呀!我的病马上就要好了,刚才我看来一个挺大岁数的老太太,手里拿一个桃叫我吃,我吃下去之后,觉得嘴里很清香,心里也很痛快!不一会就醒了,现在心里也不难受了。’

 

  ‘可不是!’岫松师说:‘刚才我也似乎看见有位老太太到这儿来,想必你诚心念观音菩萨念的有感应了吧!’

 

  ‘唉!’道同学又央告似的说:‘岫松师呀!你真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老看我怎么办?我的病现在虽然好了;可是我已经八天没吃饭,现在觉得肚里有点饿,想喝点稀粥,你老去给我做一点吧,不然病刚刚好了,再饿坏了怎么办!’

 

  这时候,天已经半夜多,各寮的人都睡觉了。这事情如果在小庙里,或俗人的家庭方面还容易办;因为都是自己家里人,种种东西都现成。出家人住常住的就不然,当清众的作不了主,要什么东西都要经过库房;可是这时候库房里和厨房里都闩上门睡觉了,如果去做的话,还得去叫门要钥匙,费挺大的事,这事要换别人他绝不答应去做。不过岫松师因为他是山东人,又是老修行,凡是山东人都性情豪爽,经不住几句客气话,只要是与人有利,讲义气的事,就是多为难也去办。

 

  虽然他起初听到道同学的话,还有些犹犹豫豫的,后来一想—可不是,他病刚好,要吃东西,别再饿著,那里不是行方便救人。于是岫松师就去库房叫门要米,临走的时候,道同学嘱咐岫松师,做粥的时候,要洗洗手,必须洗四遍,并且对这话千万的嘱咐了又嘱咐。岫松师说:

 

  ‘洗一遍或两遍还不成吗?干吗还必定洗四遍!’

 

  ‘唉!叫你洗四遍你就洗四遍好了,这点事还办不到吗?’说这话他像很著急。

 

  本来,有病的人,有个谬脾气,难伺候,岫松师也不懂得侍侯病人的规矩要有耐烦心,其实当他叫洗四遍手的时候,岫松师能够顺口答应他也就没事了,究竟做饭的时候洗几遍,他还能知道吗?不过因为岫松师是个直性人,他偏不说洗四遍,所以弄得道同学才不高兴。后来岫松师看他很著急,也就佯自答应了。

 

  去做饭的时候,连叫门加升火,费了挺大劲,差不多有两个钟头工夫,把饭煮熟了。虽然是黑灯瞎火,岫松师很耐烦,想的很周到,临给他送粥来,还带来一碟碱菜。道同学,端起碗来,临要喝粥的时候又问:

 

  ‘你洗过手吗?’

 

  ‘我洗咧!’

 

  ‘洗几遍?’

 

  ‘洗两遍!’岫松师一点也不瞒藏,实实在在地说出来了。

 

  ‘叫你洗四遍,你为什么洗两遍!’道同学悻悻然生气了;然而岫松师很忠诚,并没再言语。道同学一边喝稀粥,一边掉眼泪啜泣著说:

 

  ‘唉!我的命运不好哇!假若我有个好徒弟徒孙在跟前,叫他洗几遍,他就洗几遍。’

 

  岫松师山东人,本来很仗义很豪侠,一听这话禁不住火了!

 

  ‘你这人太不通情理!你病的很厉害,谁都不要你,我叫你搬到寮房里来伺侯你,你反骂我,明天你赶紧走吧……’

 

  道同学一边喝粥,一边掉眼泪,岫松师在旁边直嘟囔,到天明,他还是放不下。我们几个同寮的在楼上,把这事听的很清楚,妙真法师,禁不住笑了。后来我们又找几个同学,到他寮房里,把岫松师解劝了一顿。大家都说:

 

  ‘岫松师,请你原谅他吧!因为他有病,心里著急,或者说话失检点,差不多人都这样,你既然最初发心照应他,就请你好事做到底,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从此以后,他的病才漫漫好起来,从夏天,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能够出屋,可见他的病,已竟到相当程度。幸而他年纪轻,才不过三十多岁,如果年岁大的话,就不容易好了。

 

  当时我看到出家人生病的苦况,心里很有点感触!因为出家人,割爱辞亲,南参北学,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住到十方丛林里。一个人赤条条无牵挂,对于衣食住方面,都是由常住想法来解决,这个不用自己犯愁。惟独到了有病的时候,这最感觉苦恼,如果在某一个地方,住的时间久,有几个比较知己的同参道友在跟前,能随时随地的照应照应,自己手里再有几个衣单钱,这样心里还痛快一点;如果刚住一个地方,新来乍到,举目无亲,自己病的很厉害,又没有钱吃药,想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人问,这样心里一著急,病就更厉害,病愈厉害,心里也愈苦恼,渐渐由生理变化;而起了心理的变化,这样病就不容易好了。俗话说:‘身病好治,心病难痊。’人心要有了病,确乎是不容易治!平素人缘好的人,还能有人问,人缘不好的,谁也不愿理,这事情出家在家都是一样。不是有这么两句话吗?‘未成佛道,先结人缘。’尤其当法师的,没有人缘,讲出法来也不投机。常见一些人,有一点小的本领;却有天大的脾气!弄得脾气比本领大,性格孤调,一点人缘也不结,与谁也合不在一块!这样人有了病,往往没人去问。所以当时我看到出家人生病的苦况,和一般‘冷酷无情’的光景,心里很有点感触!知道出家人其他都不以为苦,惟独在自己生死未了之前,以有病为最苦。当时我曾在心里发一个愿—如果将来我要建立一个修行地方的话,决定在庙里设一个小药房,由常住拿钱,专备十方师傅们有病苦的时候,能够吃药方便。所以自湛山佛学院开办以来,就先立一个小药房,首由中央银行眭行长施药费六十元,买普通应用的药,不足者,由常住拿钱预备下;或我自己所得的供养钱,也凑一点在里面,有了什么病的时候,我还可以看看,开个药方。这样在出家人修道方面来说,能够四缘—饮食、衣服、卧具、汤药、—具足,就方便的多了。这虽然算不了什么大的慈悲;可是,师傅们生病的时候,省下了若干的医药费,还减去不少的苦恼。八福田中,伺侯病人为第一福田,希望后来诸位法师,能够自己住持一个地方的时候,也要对这事情特别注意!平素同学们有病,也要先结人缘,多关照一些。

 

  佛在世时,为了僧人有病,在戒律里面,对看病、养病、送终、埋葬、都制订有很详细的规则,可惜后人都不遵照实行。

 

  有一次佛看见一个比丘,病得很厉害!一个人躺在那里;也没人理他。佛问他:‘你为什么有病,一个人躺在这里也没人理你?’病比丘说:‘因为我平素很懒,别人有病我没耐烦心去看护别人,所以我有了病也没人来看护我。’当时佛看他很可怜说:‘好啦!你不要怕!我来看护你。’于是佛亲自给他打水沐浴,洗除大小便各种不净,又给他打扫出来一间屋子,安好床铺,让他躺在那里,自己委曲宛转;很耐心的服侍他。(见戒因缘经;及慈恩法师传。)

 

  从此佛便立下了规矩,遇有僧人生病时,应有和尚、同和尚、阿□黎、同阿□黎、弟子从亲至疏,次第轮流担任看病工作。假使病人没有这些有关系人的话,要在大众僧中派出人来担任看病工作,若不肯干的,便犯吉罗罪,受大众呵斥!假使没有比丘、沙弥、优婆塞时,便由比丘尼、式叉摩那女、沙弥尼、优婆夷、来担任看护病人工作。可是她们看病人时,不应触比丘身。佛并劝大众,应当自动发心照顾病人,慰问病人,能随顺佛语,供养病人,也就等于供养佛。不但同住的人有了病应互相照顾,就是在半道上;或车上船上遇到人生病,也应当在可能范围内,尽量予以服侍照顾。

 

  关于这些意思,散见于诸部律中,我因不是专门研究律的人,也记不很详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说一个大概。关于埋葬的事,在善见律中说:除为观无常故,不得送白衣丧。若手执母尸,殡殓无罪。

 

  又这一年,谛老法师到慈溪县,五磊山寺传戒,我奉谛老命到天津清修院,代替清池和尚,他亦到五磊山去传戒当教授,等戒期圆满,清池和尚回天津,我又从天津返回宁波观宗寺。

 

  (三)观念念即住觉妄妄皆真

 

  谛老在的时候,观宗寺冬参夏学,宗教兼修。因为谛老最初讲经的时候,外人都说他学来的,不踏实,他个人也以为自己岁数轻,不宜老早升座讲经受人礼拜。所以后来就又去参禅,在金山一气住了二年多,以后又到其他地方掩过几次关,专修禅定工夫。后来又渐渐开座讲经;可是与前所说的话,就大不相同了;因为他这是从自己心地悟出来的。

 

  谛老深得参禅的利益,自己也很有见地,所以他在讲教的时候,也多注重静坐。学校每逢上课之前,先修止观,静坐一小时,就是先入定而后发慧。

 

  禅、具云禅那、(Dyana)这是梵语,译成中国文为静虑。禅那的本体为寂静,而又具足审虑之用,故曰静虑。静就是定,也就是止;虑就是慧,也就是观;定慧均等之妙体叫作禅那。

 

  最初,释迦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迦叶尊者,破颜微笑,这是在西域禅宗的初祖。到了第二十八代,达磨祖师,在梁魏时代来到东土,为东土禅宗的初祖。达摩以下,慧可大师领得无言心印,为第二祖,僧璨为三祖,道信为四祖,弘忍为五祖。弘忍以下,有慧能神秀二位大师;慧能之禅法行于南方,叫做南宗,神秀之化盛于北地,叫做北宗。南宗的禅法,纯粹得祖师禅之神髓,北宗的禅法,有些如来禅的痕迹,这是他们两宗的特异点。六祖慧能之下,又分出南岳、青原、两系,南岳传于马祖,青原传于石头。马祖之后最盛行,辗转传持;而又分出伪仰、曹洞、临济、云门、法眼、五家。到了宋朝,临济之下,又附扬岐、黄龙、两个支流。总起来说,就是五家七宗。

 

  中国之称为‘禅宗’,始自李唐时代,故中国之禅宗也就在那个时候最振兴!

 

  天台宗门庭讲修止观,不讲参禅,其实修止观和参禅用工的方法虽不同,然而它成佛的目的却是一样。参禅是抱定一个话头,从疑中去参悟;止观是大开圆解之后,从信中按照一定理路去修证。止观是以慧门入手,先悟后修;参禅是从行门入手,先修后悟。(上根利智,亦有修悟同时者。)从慧门入手的,如让人先睁眼而后行路;从行门入手的,如让人先行路而后睁眼这就是因为众生的根器有‘法性’与‘慧性’之不同,‘法性’根器者,自以修门先入为相应;‘慧性’根器者,自以悟门先入为相应。如密宗,为‘法性’人多,故以修法是尚;台宗为‘慧性’人多,故以悟理为先。这里所谓悟,并不是开悟、证悟、而是承佛所说诸了义经之法相,启后学之解悟,然后用性德能观之智,而观所观之境,由此才能证悟。虽修悟先后各殊,然修极自悟,悟极是修,亦未尝二致。不过从行门入手的,是刳旧习而力猛,很容易走岔路,—如无闻比丘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从慧门入手的,是克旧习而力弱,很容易走入轻狂。修止观的,初修空观,次修假观,后修中观。参禅的人,初破当面关,次破重关,后破未后关。

 

  禅之中,还分如来禅与祖师禅;例如所说的‘禅那,’‘止观,’‘无所住而生其心,’这都是如来禅。‘天龙一指,’‘临济四喝,’‘云门饼子,’‘赵州茶,’‘如何是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看念佛的是谁,’这都是祖师禅。古德说:‘如来禅好悟,祖师禅难明。’记得在禅宗里有这么四句话:

 

  空手把锄头,

 

  步行骑水牛,

 

  人在桥上走,

 

  桥流水不流。

 

  像这些话,都是机锋话,能够参透就算开悟。

 

  如来禅,能契机契理,因地因人因时而教。教之中,又有权有实:如藏教者,契小机契真谛,纯权无实;通教者,既通小机契真谛理,亦通大机契三谛理;别教三权一实,契大机及契但中理;圆教纯实无权,契最上大机,及契圆中理。

 

  祖师禅,但重契理,多不能通权俯就契机。世间禅,但能契机,不能契理。(如九次第定,就是这样。)契机契理者称名为经,契理多不契机者,称名为语录,契机不契理者叫做学说。

 

  止观是中国的译音,梵语名奢摩他(Samatha)译云止;梵语名毗钵舍那(Vipasyana)译云观。止就是止于谛理不动的意思,也就是止息妄念的意思。观是观照,观智通达,能够契会真如。若就所修之方便而言,止属于空门和真如门,缘无为之真如而远离诸相;观属于有门和生灭门,缘有为之事相而发达智解。若就所修之次第而言,则止在前,先伏烦恼,观在后,后断烦恼,正证真如。止伏烦恼像磨擦镜子一样,镜子磨光的时候,一切尘垢都没了,(就比如已经断惑。)再能够显现一切万象,(比如证理)这就是观。然而止观是二而不二的,以法性寂然就是止,法性常照就是观。观必寂然,观就是止,止必明静,止就是观。

 

  在罗什法师的维摩经注里说:“系心一处名为止,静极则明,明即慧、为观。”

 

  起信论上也说:“止谓止一切境界相,随顺奢摩他观义故,观谓分别因缘生灭相,随顺毗钵舍那观义故。”

 

  摩诃止观上说:

 

  “无明即明,不复流动,故名为止;朗然大静,呼之为观。”

 

  天台智者大师,从南岳大师传受三种止观:第一是渐次止观,初浅后深,像登梯子升石阶一样。修的时候,最初要持戒,次修禅定,然后渐渐修实相。当时智者大师,曾按照这个义意和层次,说禅波罗密十卷。第二是不定止观,前后互更,像金刚宝在日中的时候一样,现象不定,无别之阶位,也随众生之根器不同。或前浅后深;或前深后浅,或浅深事理顿渐不定,智者大师曾依之说六妙门一卷。第三是圆顿止观。一念具足空假中三观,缘真俗中三谛理,初后不二,自最初缘实相,至于最后,都是行解具顿。智者大师,也曾按照圆顿止观的义理和层次,说了十卷摩诃止观。唐朝湛然大师,又撰止观辅行四十卷,专门解释摩诃止观。

 

  湛然大师,他自己有著的止观义例两卷,内中分七科来解释圆顿止观,还有止观大义一卷。

 

  此外,陈朝南岳慧思大师,著有大乘止观四卷,内中分五门:(一):是止观依止,(二):止观境界,(三):止观体状,(四):止观断得,(五):止观作用。在最后还有指出的礼佛止观,食时止观,及大小便利止观。上面这些著述,都是对修止观极重要的,很值得去研究。

 

  观宗寺,除平常在讲课的时候,修一小时的止观外,每到冬至节后,就把经都包起来,大家一齐进禅堂,打禅期,末了还要打几个佛期。有时候,要在外面请几个有工夫有见地的老班首,去指导讲开示,我在那里,整参了三冬。

 

  进禅堂的时候,什么东西也不许带,只抱一床被窝,穿一双草鞋,劄一个大宽带。班子站好,由方丈和尚领著到客堂告生死假,然后再进堂用工,这表明是打的生死期,要克期取证生死不了不算完!

 

  进了堂,有维那师领导,各位班首,每人一块香板,都是剑形的。

 

  跑香的时候,大家绕佛龛一个跟一个顺行,袖子甩起来,左摆右甩,里三外七,谁也不许踏著谁的鞋,也不须有散乱念头。如果有不如法或跟不上趟的,马上就挨香板,大家都如法时,就照自己袖子上打几下子,表示警策!这是恐怕大家有散乱念头。跑的时候,年轻的笨人跑外圈,岁数大的老参师,多跑里圈,中间班首师傅,或者偶尔要使劲喊一声:

 

  ‘跟上跑起来!’

 

  ‘提起话头来参!’

 

  禅堂里人很多,跑起来脚步瑟瑟的响,乍然听到一种棒呵的声音,大家都厉毛厉色的致心一处,不敢有一丝杂念。约摸跑二十几个圈子,当值的走到钟板跟前,拍!拍!打两板一钟,挂二板,大家一齐站住。这时候,觉得身外无物,物外无身,静悄悄冷冰冰,诸般放下,万虑皆空,若身若心,都另有一种境界,另有一种受用。

 

  我出家的目的,固然是想把佛法宏扬出去,但主要还是想在佛法中,真参实学,从自性上,找一种真实受用,能够明了各人的生死本分事情,这才是个人的心愿。所以当时我对参禅修止观很愿意,也很注意!对学教的事情,都是勉强去学,究竟还是以修行为正事。不过对于教也不能完全废掉,我的意思:能够把天台宗学一个大概,对自利上作一种助缘,对利他也能作一种方便。

 

  打禅期的时候,隔四天要考问一次工夫。去的时候,要穿袍褡衣持具,到班首师傅,或到方丈和尚那里,拍!拍!拍!三弹指,请进屋里去,问讯展具,礼佛三拜,长跪合掌。问的时候,要把自己的见地境界实话实说,这时也有说‘空’的,也有说‘有’的,其说不一。末了班首师,总要打几香板,呵斥一顿!

 

  ‘饭桶!好好回去再参!’

 

  就这样,轮班一个一个的都去考问。工夫用的不相应不如法,还都得要挨香板。

 

  有一次,我到谛老那里去请教,顶完礼之后,他老先问:

 

  ‘你用的功夫怎么样?’

 

  ‘没别的!’我说:‘最初坐的时候,妄想直起,像海里的波浪一样,前浪逐后浪,后浪逐前浪的不断,抑制也抑制不住,心里很著急。后来我不抑制它,反而用观照力来观它,观看妄想究竟从何处起,这样一观,妄想就没了,没了又起,起来再观。时间长久,慢慢的妄想就不起了,心里也很恬静很自然了。’

 

  ‘嗯—’谛老说:‘你算会用功咧!就这样好好回去修吧,以后可以不用再来。’

 

  我见别人去考问功夫的时候,总要受几句呵斥!挨几下香板才回来,我这一次到谛老那里去,把自己用功的方法一说,也没受呵斥,也没挨香板,就回来了。这在口里虽然不说,心里当然是很高兴!以后就用这观妄想的法子去修。

 

  有一次坐晚二板香,觉得刚盘上腿子不久就开静了,后来经邻单的告诉我,一支大板香,早已坐过了。在这一支香里,虽觉得时间没多大工夫,可是觉得身心很恬适,很如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受用,无形之中,从性地里流露出来两句话,就是:

 

  观念念即住,

 

  觉妄妄皆真。

 

  最初我对这两句话,并不敢认为就是对,后来去问谛老,谛老给印可了。

 

  本来天台宗用功,是观第六意识现前一念心,最初观的时候,不要怕起妄想,也不要心里著急,想去妄想。如果有妄想的话,可以去找妄想,观妄想,像抓贼一样,看看妄想究竟来从何处来,去从何处去。因为妄是由真而起的,没有妄,就没有真;没有真,也就没妄,要求真,必须从妄中去求。所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最初虽是一念妄心,观来观去,就成一念真心了。不然那里还另外有个真心,要知真心不离妄心;妄心不离真心,真妄是不二而二;二而不二的。

 

  所以最初用功的人,不要怕有妄念,有妄念时,用能观智去观,这妄念就住了;同时觉照这妄心就是真心,并没离开妄心;另有个真心。因为一念中,就具足三千性相百界千如,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不纵不横,不前不后,作为不思议境智,而成两重能所;即能观之智,与所观之境相应,为第一重能所;此能所合成一块(即是一个受淘汰之第六意识作不思议智,又作不思议境。)到了境智一如时,为能观之妙智,而对阴妄一念,作所观之妙境(即十法界之五阴。)为第二重能所。

 

  关于两重能所,在指要钞里,曾用铁槌、淳朴、砧石、三种东西来作譬喻;就是槌与砧相对,为第一重能所,槌砧与淳朴相对,为第二重能所。就是说以能观的智慧之槌,与所观的妙境之砧,而锻炼阴妄一念的淳朴,使成三千一念;一念三千之妙体。

 

  观念念即住,当于第一重能所;觉妄妄皆真,当于第二重能所,意义是相合的。天台宗是讲观不思议境的,事实上因我们后来人,根钝习气重,不能一下子就直接观到不思议上去,难免落于渐次,在这里我对修止观,就比较容易明白的,简单的补充几句话:

 

  一切修行之法,通依大藏经,不出四科(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等法,止观之法,是从第一科五阴中,择其第五识阴而修之,(此识阴性具有八心王,五十一个心所,)所谓去丈就尺,去尺就寸。何谓去丈?就是去其四科中之六入,十二处,十八界。何谓就尺?就是就其四科中之五阴。何谓去尺?就是去其五阴之中前四阴。何谓就寸?就是就其五阴中之一识阴。为什么就此一识阴呢?因此识能含藏一切染、净、善、恶、无记、等法,染的时候,就是无明熏真如;净的时候,就是真如熏无明。现在修止观,是由今生及前生;乃至多生多劫前,曾经受过佛法的熏习,由于这种熏习,就是所谓‘佛种从缘起’无性之‘善因缘性,’发动了‘了因慧性,’就以此慧性,为能观之智,而回观此识阴中之第六意识,作为所观之境。这个道理很好明白,比如我们大家,最初并不知道有佛法,后来听人说,才知道有佛法,现在也知道修止观这一法门。还有一般愚夫愚妇,老庄家人,自幼生长在边地下贱的地方;或僻乡陋里的山窝子里,多少年来,一点文化没有,不要说修止观,就连佛法从来也没闻到过。可是有时他走到大都市有佛法的地方;或者有明白佛法的人,到他们那里去宏法,在这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因缘)里,他闻到了佛法,受到了佛法的熏习,并且还知道了修止观这一法门。由于闻到佛法的这个‘善因缘性,’发动了‘了因慧性,’先皈依三宝;而后持戒,慢慢又开始修止观。可是这不能就说是‘以不思议心,观不思议境。’只是用闻到佛法的这个‘了因慧性’而来观他的第六意识,(以其能分别故,即是先以思议,观思议,成不思议)观至能所一如时,证生空智,可以认识自己的本心。(但、于外境还是两个。)此生空智有两种:一是析空智;二是体空智。析空智不通大乘,小乘人以析空智,修析空观,证阿罗汉果。(小乘人保果不前,观法亦但见空,不见不空。)体空智慧通大乘,以体空智,修体空观,修至能所一如,第六意识转为妙观察智,以此作不思议心,为能观之智,再观色、受、想、行、为所观之境,括尽十法界无遗,俱成不思议。观至俱生我执破尽时,第七识转成平等性智;再观至俱生法执破尽时,第八识转成大圆镜智;前五识亦随第八识同时共转为成所作智。最要紧的是第六意识的智力,如果能造最胜善业,就从此起始成佛;如果造杀盗淫妄五逆等最恶业,就下地狱!

 

  又了因原由意识所缘,成慧性、作为能观之智,观至境智一如时,同成不思议心,是为大乘观智,亦即第二重能所之观智,其所观之境,则为遍法界之五阴,皆为所观之不思议境。其实两重能所,都没离开‘阴妄一念。’阴就是色、受、想、行、识、五阴,一念就是现前的一念;若一念迷,即成五阴;一念觉,即成五德。在两重能所里,既说是‘阴妄一念,’可知是对迷而言,喻如顽铁淳朴,必受锤砧之炼,方能成器;以喻五阴,必有两重的能所之观行,方成‘自行因果’之内五德;再度化九法界众生,方成‘化他能所’之外五德,共成如来十种通号。

 

  修止观像用斧凿凿壁一样,譬如一个人,被囚在屋子里,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也透不进来。这时人们为了想得自由;想看到光明,认为非把墙凿破不可,于是慢慢用斧凿一下一下的凿。他凿到的地方,就等于是止,凿的时候就等于观,凿出的孔洞,就等于是止观的成效。实际上当他一下一下开凿的时候,同时也就是出孔洞的时候;出孔洞的时候,同时也就是开凿的时候,凿与孔是同时的。这就是说:当人修止的时候,同时也就是起观行的时候;起观行的时候,同时也就是修止的时候,止与观是同时的。又凿有久暂,孔有浅深;亦如止有浅深,观有优劣。等到墙孔凿透时,外边的整个虚空,和屋里的局部虚空,有了一孔的连系,人们也有了一空之见的光明。可是四周的墙,还没完全凿尽,来去还不能完全自由;对整个太虚空的光明,还不能完全窥见。等到把四周的遮障完全祛除时,屋里的虚空和屋外的虚空,成为一整个的,没有一点界限。这时屋子里的黑暗也不用去,人们也不用动弹,就可以游目骋怀,看到整个太空的光明,斧凿便没有用了,(除非再用来凿虚空。)以喻行人,虽已修到相似;或分证的地步,可是六尘未尽空,穷源犹未尽。必须把无明破尽,到了真妄不二,能所双亡的时候,才能究竟彻底。到了这时候,什么止观,什么能所,什么思议与不思议,凡是以言遣言的话,全成废话,全都用不著了。可是因众生执著性大,总以为这个身体是我,身体以外的便不是我;把身内虚空,和身外虚空看成两样,亦把自己的知觉,和身外的知觉,看成两样,何况知觉外之各境界更看成两样,这样就所以永不能证得法身遍满了。

 

  上面这些话,不过我大略说一说,究竟详细处,和真实的受用,还得自己去研究,去体验,并不是但用语言文字所能够表达的。

 

  对于初学修止观,还有一个最简便的法子,如果最初修观不能观现前一念时;可以用眼睛定住了神,观现前的境。眼前有什么东西,就观什么东西。眼光也不要放的过远,往前看不过卧牛之地,不即不离,两眼下垂,这样把身心定注之后,然后再去观现前一念。这是一个权变方法,如果能观现前一念时,还是观现前一念为最好。观的时候,也不要怕起妄想,要回过头来观妄想,找妄想,看看这个怕妄想的,和知道妄想的究竟是谁。到这时,一心不能二用,心里明明白白的,全是观照的力量,这样妄想就没有根了,大家应当在这要眼地方多用工夫!

 

  大光按:大师所说‘自行因果之内五德,’即指如来十种通号之前五种通号;‘化他能所之外五德,’即指后五种通号。按如来十种通号,读之实为十一种,诸经解说不一:大经解释为十一句,大论合‘无上士调御丈夫’以为一句,乃至世尊为第十句。成实论与此同。本业璎珞经谓从一者如来,乃至十者佛陀,具足十号名世尊。佛学大辞典引证,将‘佛世尊’连在一起。又谓大论第三,别开此二者至佛为十号,世尊别为尊号。法华文句七卷十二页,为十一号并无解释,至卷十九,二页,乃至以后与诸大弟子授记时,均将‘善逝’与‘世间解’联为一个,荆溪大师于止观辅行记五卷十页,别释为十一个,并云:“翻译意别,不须消会。”法华经列十号之处最多,古德解释甚略,亦未详及十与十一之所以。大师于此颇致疑窦,曾极加注意;亦曾探询由印度归来之士,据云亦读为十一种,想此为译经时句读之误。大师以此原为十种,而解释则成十一种,殊与事实不符。且讲时费解,亦甚含糊其词,又以翻译名义集,注云‘善逝’有翻‘善去’者,乃姑以五阴为本,将‘善逝’与‘世间解’二者合为一。解释十号,另有专文,兹节录之,以请教于高明。文曰:十法界成,原出于如,溯其原始,不离五阴。五阴者,色、受、想、行、识、是也。识审成行;行著成想;想应成受;受接成色;色法生心,即名为识。此其往者,至其来者,则由色而受,(以人之色身,必有衣食等享受。)受有苦乐等别,有别必有想,想为相牵,流动不息成行,行审转变为识。于识误审,执色身为净;执受为乐;执识心为常;执想行等法为我,故名五阴。阴、亦作蕴。蕴有积聚义;阴有覆藏义。众生蕴聚色身,覆藏妙性,流转轮回,苦无底止!二乘知五阴之弊,仅除色、受、想、三阴之粗覆,逃出轮回生死,尚囿于行识二阴。诸佛揭五阴之覆,用本具之妙,以‘自行因果’成内五德;复以‘化他能所’成外五德,是为如来十种通号。甲、属于‘自行因果者:’一曰以‘色’阴证‘如来,’,以佛之色身由如而来故。二曰以‘受’阴证‘应供,’惟佛能应受十方供养故。三曰以‘想’阴证‘正遍知,’由观正因,遍知十方故。四曰以‘行’阴证‘明行足,’因明则行,行则明,福慧两足故。五曰以‘识’阴证‘善逝世间解’(逝、去也。)以世间之语言解说,皆为戏论,无有实义,佛以明智之软语而善去之故。(佛出世前,印度外道盛兴,异说纷纭,佛出世后,尽将诸说驳倒。)乙、属于‘化他能所者:’六曰以‘无上士’为能化,菩萨有上士为所化,以所化而立能化之名故。七曰以‘调御丈夫’为能化,二乘为所化,未入大乘者则调之;已入大乘者则御之,名丈夫者,以惟佛能善调善御故。八曰以‘天人师’为能化,天道人道为所化,佛为天人师表故。九曰以‘佛’为能化,四恶趣为所化,以恶趣众生障深,有非佛力不能化者故。十曰以‘世尊’为能化,十方三世所有众生为所化,以三世众生无不以佛为尊故。又大师对此并无成见,如海内外大德,有更多文献证明十一号为十号时,当予乐从其说。

 

  (四)谛老病在垂危的时候

 

  一九二0年春天,谛老讲法华玄义讲了一大半,到三月间,就去温州头陀寺传戒。

 

  当时,有人在外面散布传单攻击谛老,说观宗寺原先住十方人,现在改成子孙庙,还有捏造的一些别的言词。其实并无其事,完全是外边的人造谣言侮辱他。因为那时我正在观宗寺住,目睹事实,他们外面所说的那些话,都是没有的事。不过谛老已经岁数大,架不住人谤毁,他原来又有个吐痰的病,加之以著急上火,就得了中风,口歪眼斜,病的很厉害!谛老知道我会医道,拍电报让我到温州去看病,等我接电报坐船到温州的时候,谛老已经回观宗寺,相差一天工夫,我也从温州赶回来。

 

  我回观宗寺给谛老诊断之后,开一剂小续命汤药方,吃了两剂,口歪眼斜的病,完全都正过来了。可是还剩一个半身不遂的病,腿脚肿胀,浑身不能动弹。后来又请当地的名医来治疗,究竟也没治好。原因是:第一谛老岁数大,第二本地人最喜欢吃臭菜,那东西又最能生痰,谛老的病是痰火盛,加之以著急,内里发胀,气又不舒畅,所以把他憋的难过。

 

  按医家来说:凡遇这种病,须用十枣汤(毒药)倒痰,把痰完全倒出来之后,气一舒畅,浑身不难过,肿也消下去,病就好了。不过这种药性太厉害!没有十分把握,轻易不敢用,万一用错的话,往往把命都丧了。我也因为药性太强,恐怕谛老受伤以后不能讲经,所以也没敢用。

 

  过一个月后,病又更加厉害!上边闷的吃不下饭去,下边腰腿老是发肿,一般人,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这时候道同学,自去年暑天闹肺炎,到今年三月天,已经好的差不多,早已出屋能动弹,原先他生病的时候,谛老看他去,叫他念佛求往生,现在他好了,谛老又病了,他也去到谛老那里去问病。见面时先说了一起安慰的话,末了他又说:

 

  ‘老法师!你不是会修三止三观吗?病是假的,你老可以修假观呀!’

 

  谛老在床上坐著,没言语,只是翻翻眼皮看看他,沉了一会才说:

 

  ‘哼!观是假的,疼是真的呀!’说完这话,又对他笑一笑。

 

  道同学本是一番好意,想安慰他的,可是看看谛老的神气,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失检点,说得太冒失了;但也收不回来,就这样找了个没趣,也再没说别的就走了。

 

  谛老的病,一天加重一天,弟子们想不出好法子来,中西医都束手无策。谛老也以为自己的病没有希望,整天盼望赶紧往生。过几天,来一个卖野药的先生,因为他医理欠通,看病下药都很武断,治死了很多人,人们都叫他蒙古大夫。他是谛老的同乡,自幼就在一起,年纪也差不多,弟子们领他与谛老见面,谈了一会话,谛老说:

 

  ‘我现在求死不得,治也治不好,真是业力所缠!你赶紧给我看一看开个方,看看这病能不能有办法,如没有办法的话,我现在巴不得求往生,省得为这个色壳子所缠缚!’

 

  吃过饭,他给谛老诊断了一番,据说这是‘大脚瘟’。谛老问他‘有法子治吗?’他说‘有!我这药可很猛烈!’谛老说:‘不要紧,死活皆可。’于是他从腰里取出来一包药,别人也不知那是什么药,他也没让别人看。又弄半碗开水,把药和在里面搅一搅,端给谛老喝下去。大约待一刻钟工夫,吐泻交作,弄得浑身上下,满床满地,不是痰就是粪,不一会,把谛老弄得不能说话,只翻白眼,眼睁睁快没气了。这时候茶房著急,跑到各寮房去叫人:

 

  ‘坏咧!’惊惶失措的样子说:‘老法师吃这服药,病得很危险!快去看看吧!’

 

  同学们听说都相继跑到谛老屋子里去,这时还有谛老的一些归依弟子,在观宗寺外院住,也都赶到了。药力使的谛老已竟不大省人事,我和几位同学帮著茶房把谛老床上的被褥等都抽下来,让那些女皈依弟子们退出去,给他混身上下擦了一起,也没擦干净;一边擦,他还一边往外吐,连痰加粪,除出去两大洗脸盆。

 

  谛老那些女皈依弟子,老太婆,待一会又回来,看到这种情形,很害怕!用手指著那位蒙古大夫的眼皮,操著满腔的宁波口音责备他说:

 

  ‘侬这个东西呀!阿啦不知侬弄的些什么药,把老法师药死咧!将来侬要给老法师偿命的!’

 

  待一会,那些老太婆,就指打著他的头皮呵斥一顿,待一会又呵斥一顿,这个也挖苦,那个也抱怨,吓得那位蒙古大夫,站在墙角里,浑身直抖战!一句话也不敢作声。

 

  稍微停了一会,我问大夫用的什么药,他不敢说实话,只说用的冰糖。其实冰糖的力量那有这么大,一定是用的甘遂,这原来是一种毒药,味很苦辣,喝的时候,要用大枣,这样我一说,把他所用的药方子揭穿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傻了一样的默而不答。后来我又对他说:

 

  ‘不要紧!你可以说实话吧!因为谛老的病,是因气生风动痰,要想好的话,还必需用这种药,让他把内里的痰积,都吐出来方可。不过这种药太猛烈,恐怕病人受害,所以普通人不敢用。’我这样一说,他都承认了。

 

  待一会,谛老已能喘气很均匀,腿脚的肿胀也消下去不少,真是立竿见影,药力如神!到最后只往外吐黄水,这时连痰加粪,已除出去差不多有三洗脸盆。因为谛老平素喜欢吃臭菜,这种菜最易生痰,又加他前几天吃东西有没消化下去的,这次药力一使劲,都倒出来了,所以一次就吐这么多。

 

  到晚间,谛老的神气很清醒,四肢也不再胀的难过。重新又洗了洗身上,把铺的盖的也都换上新的,大夫也有功了。可是他从上午还没吃饭,我又叫人给他做四个菜,打发他吃饭,谛老的病也从此一天一天的好起来了。

 

  第二天,从外边来了两个县府衙役,一进庙门大伙都很惊恐,不知是怎么回事。差役见人,就问有没有从台州来的人。原来这位蒙古大夫,在来观宗寺的前几天,已竟把他的老乡药死了一个!也是和谛老同样的病,因为老年人患痰喘,他也用甘遂,一剂药吃下去,不一会老头子就翻白眼没气了。后来人家告到台州县府,他已竟在村里隐匿了十几天,不敢出头。后来,又偷跑出来到观宗寺,县里的衙役,也追纵赶来,预备抓他归案。不过因为他初到观宗寺的时候,并没像出家人一样先到客堂挂单,直接就到谛老屋子里去了,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问谁都是说没有这个人。后来把这事告诉给大夫,他吓的不敢说话,只打抖战,过几天,在夜里,才从后门把他放走。

 

  这是说谛老病在垂危的时候,我想:这都是佛菩萨感应,任何人都治不好的病,任何人都不敢用的药,不想,来一位蒙古大夫,遽然敢用此药,遽然也就把病治好了。不是毒药吗?然而用的是地方,毒药也成好东西了。

 

  第十章 离开观宗寺以后

 

  (一)萧寺话别怀旧绪

 

  一九一九年,禅定和尚在观宗寺接座,前后连任了五年方丈。从一九一九年春天,就帮同谛老监修观宗寺工程,直到一九二0年秋天,才大概修得告一段落。

 

  这一年春天,谛老曾到温州头陀寺去传戒,回来之后就生病,以直到秋天才见好。但身体并没有完全复原,学校的课程,讲法华玄义,由监学法师代讲。他讲的时候,也不发挥文外的义理,只就字面上念一念正文,同学们大多不高兴。

 

  禅定和尚,看观宗寺工程已经修得告一段落,谛老有病,也不能讲经,住在观宗寺,徒耽误自己的光阴。同时他看到观宗寺什么也不缺,只缺一部藏经,因此他想在他这一任方丈之内,给观宗寺请一部藏经,做一个纪念,借这请藏经的机会,还可以到他方参观参观。主义拿定之后,把这些情形都告诉了我,想教我跟他一块去。当时我也因为在观宗寺已经住了三年,想借此机会,跟他到各地参参方。可是,恐怕到谛老那里告假的时候不好说,因为谛老对北方学人;尤其对我,很重视,巴不得造就出几个北方人材来,到北方,宏扬北地的佛法,因此见到北方去的学人,就特别亲热。这样以来,假就不好告了,尤其平素一点事没有;就想告假走,这更是不许可。

 

  后来禅定和尚对我说:

 

  ‘你无缘无故的告假走,谛老当然不许可,你可以拿你的师叔有病为借词,就说让你赶紧回去,这不就成功了吗?’

 

  话虽这样说,如果没有正式的凭据,到谛老那里也是办不妥。后来我找一个旧信皮,写了一封假信,装在里面,说我师叔病的很厉害!让我赶紧回去。拿这样信,到了谛老跟前,把这情形一说,又把那封假信交给谛老看了看,想暂告假走,谛老发出一种很郑重的声音说:

 

  ‘嗯—不成!出家人为的了生死在外边参学要紧!死是小事,如果你师叔该死的话,你回去也替不了他,不该死的话,你不回去,他也死不了。’

 

  听这话,我知道谛老是不准假,也不敢再勉强。沈一会我又对谛老说:

 

  ‘我还有很多衣单钱,在我师叔那里存著,如果我不回去的话,我师叔死了之后,我的钱也都没了。’

 

  谛老听了我这话,又沉思了半天才许可。接著问我告多少日子的假,当时我预备告一个月,谛老说:

 

  ‘早去早回,用不了一个月,准你二十天吧!’

 

  这样我算告下假来了,其实,我去告假走之前,已经把衣单捆好运出去。单上只剩一个小破帐子,临走的时候,给监学(仁山)法师告辞,他以为我是溜单走的,一边笑著,一边问我:

 

  ‘你告下假来了吗?’

 

  ‘告下来咧!老法师准我二十天!’说著,我在人丛里走出来,离开观宗寺门口,雇一辆轿子到码头,上了江轮。

 

  我在一九一七年九月间到观宗寺,到一九二0年九月间,整整是三个年头了。这里是我的僧格铸造处—受戒—也是我法身慧命养成所—学教参禅—谛老对我的慈爱,谆谆教诲,同学对我的欢洽,济济一堂,使我‘低徊留之’不忍去。所以我在迈步离开观宗寺门口的时候,走一会就回头看一看;走一会就回头看一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总是有些眷恋不舍的样子。不过那时候因为我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自己出家的目的,是想把自己生死的事办一办,学教是次要的事。但并非不愿意学,也并不是以为自己的法师资格已经学成;而是不愿拘泥在这上边。像我这么大年纪,先学几年教,嗣后一边学一边修就可以了,不然我也不忍离开观宗寺。

 

  下过早斋堂,我告好了假从观宗寺往船码头走,在晨光熹微的当儿,就把东西都弄到船上去了,可是船并不当时就开,需到下午四点钟才开。在这个中间,我把东西交给茶房,自己上岸到街里去洗澡。上午,在饭馆里吃一顿饭,下午回到船上才一点钟。茶房见我已竟从街里回来,就对我说:

 

  ‘你上街之后观宗寺来两次人找你,待一会他还来。’

 

  我问他来的是什么人?茶房不认识,也说不清。待一会果不然人又来了,不是别人,是观宗寺监院智恒法师。他还带来些点心和水果,交给我,我很不过意的对他说:

 

  ‘蒙你这样多情,还买来这些东西!我实在不敢当。’说著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在我手里:

 

  ‘这是老法师送你的!’

 

  本来我对他老所送的吃食品,已竟就愧不敢当,何况又送我这么许多钱,我就于心有愧,更不敢接受了。不过,无论如何,他要让我带去,我不要,他硬往我兜里塞,横说竖说他是不能再带回去。末了,我们俩推辞了一起,他说:

 

  ‘无论如何,你带这二十块钱作路费吧!不然我拿回去,你不知老法师的脾气吗,他一定要责备我,回去我无法交代。’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我心里很不安地受下了,这真可说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在船上我们俩谈了一会,他总对我挽留客气。

 

  不一会,妙真法师也赶来送我,因为我们两个住同寮,相处的感情很好。他回去看我单上的东西没有,就知道走后不再回来,所以才跑来送我,两人见面之后,他说:

 

  ‘你走后,叫老法师很生气,因为他对你很关心,你走了之后,他以为你还没走,自己拿了拐杖,到楼上寮房里去看你,不想到单上一看,东西都搬光了,气的撅著嘴去问仁山法师。仁山法师说:“哼!老法师你还以为他再回来吗?他早已就要走,在没告假之前,老早就把衣单搬出去了。”老法师听了这话,气的把拐杖在楼板上一拄“喝!倓虚这个东西!告假走了不回来,叫他走吧!我这里有他也可,没他也可,我知道他是半路出家,在庙里受不了这种清苦,又要回家还俗去了。”说完这话,撅著嘴拄著拐杖,迈步龙钟的下了楼,又回到自己的寮房。待一会,老法师的气稍微消一消,叫监院师傅买水果和点心,又拿二十块钱,叫他给你送来,究竟老法师也不知你还回来不回来。’

 

  我听到这些话,感惭交并,心里非常难过,当时我对妙真法师说:

 

  ‘老法师既然始终待我这么厚道,我一定再回来的。’

 

  我们两个人一边谈闲话,我在心里一边想:我从最初到观宗寺,老法师就很器重我,处处对我垂青,另眼看待。这一次我假装告暂假不回来,预备到别处去参方,这是我对不起老法师的地方,老法师为了我不回来,对别人说了些责备的话,激烈的话,这是对我的一折。末后气消下去,又送我水果、点心、钱、这是对我的一摄。一折一摄,得算对我尽到了慈心,无微不至!我真感激!直到现在,我脑子里萦回著他老的神情态度,和那一副慈祥的脸。还有永远使我不能忘掉的,就是他老对我的那分慈悲和热心。

 

  在人生过程里,没有比当学生这个阶段再痛快的了。我十几岁时,念几年书,当了几年小学生,四十几岁以后,又当了几年老学生。这一次离开观宗寺,在人生舞台上算是又演过去了一幕。现在回想一下,旧时的同学,能再聚在一块,过著学生时代的生活,这真是不容易的事。古人说:“水萍云鸟,聚散无端,别时容易见时难,”的确!别后所感到的,除无情的岁月,像流水般的消逝外,余在心头的,只有一些旧时的情绪,让人不时的怀念著。

 

  (二)悲秋作客住留云

 

  九月天气,在路上走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冷。暖煦的和风刮著,吹在人们的身上,反而觉得有些热。这时候,如果在北方的话—尤其东北—已竟看到树叶落下,草色也枯了,四下里望一望,寥阔的天空,觉得冷落萧疏得很!记得在焰口上有这么两句话:

 

  “暮雨青烟寒雀噪,秋风黄叶乱鸦飞。”

 

  这两句话的本意,是形容人世无常的变化景象,其中有些凄凉萧瑟的意味,但在世俗上说,如果拿它来形容北方的晚秋维妙维肖,最恰当不过。

 

  可是江南的气候,确是与北方不同,虽是九秋天气,还是热得很!树上的叶子,和野地的草,都还湛绿湛绿的。坐船走在江心里,从遥远处一望,山色水声,蓼红芦白,江岸上的人家,疏疏密密的,房舍栉比,真像一幅画图。就这样我一边走,一边瞭望,从宁波走到上海。

 

  在我离观宗寺之前,禅定和尚老早就到了上海,等我到上海时,就和他一块同住留云寺。

 

  我初到留云寺的时候,并没把我送到十方堂去,因为禅定和尚是留云寺的退居,而我们两个又是同学,相处的感情不错,在人情方面来说,多少要有些关照,所以我在留云寺住了十几天,都是挂客单。

 

  说到这里,心里惭愧的很!我一辈子有三件出家人的事没做过:第一是没当过侍者,不会伺候人。第二是因为自己岁数大,出家晚,不会敲楗椎。第三自离开学校之后,就随了各种成熟的因缘去宏法,没有挂过单。这是我很遗憾的地方!后来因为岁数大,整天为了法事去忙,也再无暇去学。不过我对这三件事情很注意,因为这是出家人应当要会的事情啊!

 

  在留云寺住十几天,一切饮食起居,都是以客情待我。南方吃的大米饭,比北方大米好,雪白喷香,我一顿吃三碗。因为那种大米油性大,吃了三天,再吃不这么多了,后来只吃一碗。北方人吃大米饭并不很习惯,过几天,我出去溜湾,见留云寺傍边有一个胡同口,距留云寺不很远,里边有一家素混饨馆,化一毫钱,吃一碗混饨,还有五个大烧饼。每天我在庙里吃一顿大米饭,再去下一次混饨馆,虽然才化一毫钱,吃一碗混钝五个烧饼还有剩,可见当时物价便宜!

 

  在这里挂半个多月的客单,禅定和尚把缘簿整理好,我们一块坐船,到南通去找张季直。他是前清一个状元,最初从事实业,毁谤佛法,不信佛。晚年无子,因供白衣观音,一年之后,生下一个儿子,自此之后,才对佛法有了信仰,并且信的很恳切!他在南通一带很有声望,家里也很富足,去找他化缘的人很多,差不多都能应酬。我们找他化缘的时候,正赶他闹疟疾,在缘簿上写壹百元钱,给壹百块现大洋。从南通又坐船到天津,住清修院。后来又去营口,哈尔滨,这几个地方,我原先住过,比较熟一些。从营口又去沈阳,住万寿寺,光绪二十一年,禅定和尚曾在这里当过知客,所以在这里联络起事情来,他就比我熟了。

 

  从沈阳回到北京过年,住平直门外圆广寺。那时候,北京政府是段执政(祺瑞)。他很信佛,我和禅定和尚去找他,还不错,他捐一仟块钱。后来我们又递呈文,呈请印刷藏经,请求政府许可,全部藏经板,都在柏林寺保存,请求印刷藏经的,已经有三四处。

 

  从离观宗寺,东跑西奔,走了好些地方,对印藏经的钱,已经募到五仟多块。请求印刷藏经的呈文,也得到政府的批准,这算都办妥了。过年后,我预备回北塘去上坟,因为我自一九一七年出家,从没回家一次,到现在已竟是四五年之久了,这一次住到北京,距北塘不很远,还可以就便,到坟上祭祭,诵一诵经,报答一下父母的恩。

 

  回家的时候,住到省悟堂公所里,(因为自己的房子都毁于炮火,家眷在营口住。)在北塘住三天,又回北京。

 

  烧纸燎草,这都是随顺世俗人情的事,究竟出家人报孝的事并不在这上边。为人子的,能够出家办道,了生脱死,让父母及过去一切先亡都能借光超出六道轮回,这才算真孝。也才算大孝!不然父母活著的时候,不问他的事,再不然就吃肉吃鱼的,让他造下一些杀业,父母死过以后,又捏著鼻子痛哭,这简直太没意味了。所以莲池大师在他的七笔勾头一条,就说:

 

  “恩重山邱,五鼎三牲未足酬,亲得离尘垢,子道方成就,□!出世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贤孙;好向真空究。”

 

  如果出家人,在出过家之后,不能办道修行,这样在世俗人情来说,对父母没有尽到生养死葬的心;在出世方面来说,也没能让祖先离苦得乐,超出轮回。这样倒反不如一个俗人。因为俗人,当父母在的时候,早晚能昏定晨省,竭尽侍奉之责,父母还能得到一些好处。出家人,离俗之后,东跑西奔,父母一点受用也得不著,如果再不能办道修行,那简直太辜负出家的意义了。

 

  记得玉琳国师的母亲,在玉琳国师出家之后,曾寄给他一封信说:

 

  “我与汝夙有因缘,始得母子情分。恩爱从此永绝!怀汝时,祈神祷佛,愿生男子,胞胎满月,命若悬丝!生下男子,如珍宝爱惜,乳哺不倦,辛勤劳苦。稍为成人,送入书堂,或暂时不归,便倚门悬望。父亡母存,兄薄弟寒,吾无依靠。娘无舍子之心,子有丢母之意,一时汝往他方,日夜常洒悲泪,苦哉苦哉!既不还家,只得任从汝便,再不望汝归也。不愿汝学王祥卧冰丁兰刻木,但愿汝如目莲尊者,度我生方,如其不然,郁结犹存。”

 

  这虽是短短的百十个字的一封书信,但里面却充分的流露出母爱的至情,让人读起来,从字里行间,都觉得真挚动人!

 

  其次□益大师寄给他母亲的信,说得也很恳切:

 

  “甲子正月三日,方外男智旭,敬然臂香,刺舌血,白母亲大人膝下:男幼蒙庭训,少长便道学自任。宁不知父宜葬,母宜养,但生死一事,人人有之,静夜偶思,真可怖畏!如大母舅,宦正浓而忽殒;虞表侄,年未壮而早亡!身命无常如朝露,大限至,老少莫逃。苦海茫茫,谁能免者,念及自身,已觉酸鼻,更念亡父老母,倍觉伤神。亲身既然,众生宁异,倘不早图出世,正恐追悔无及!……”全文大半有三百多字,有工夫不妨翻出来读一读,也能警策自己!

 

  “出家要远俗家,俗家人事如麻,杜绝尘缘烦扰,自然别有生涯。”这是出家三十要则上的,我这次回家,还好,幸而家眷都在营口,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回家住到一个公所里,到坟上祭奠祭奠,念念经,在人子分上尽尽心,一点牵制也没有,第三天就回来。

 

  (三)随缘说法在旅途

 

  当我从北塘去天津预备回北京的时候,那正是二月天,北方天气还正冷,我身上穿一件灰棉袄,手里拿一挂草菩提珠子,坐在三等火车上,一边走;一边掐珠子念佛。这时在我对面有一位穿得衣履整齐的先生,看那样子有五十上下岁。挺瘦的面孔,小矮个,他忽然带点藐视人的样子问我:

 

  ‘老师傅上那去呀?’

 

  ‘到天津去!’我一边念佛一边无精打彩的答。

 

  ‘到那里有事吗?’他又不关紧要的问。

 

  ‘对啦!到那里有点小事。’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他佯装不懂的问。

 

  ‘念佛的数珠。’

 

  ‘你念的是什么佛?’

 

  ‘我念的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你念错了吧!’

 

  本来我知道他想起哄,拿和尚来开玩笑,所以后来我很郑重的对他说:

 

  ‘你先生说我念错了,我说我念的不错;而且绝对不错!因我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念;古今来的大德祖师,从佛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念,你说我念错了,请你先生说应当怎样念才对?’

 

  于是他把民间一般流俗所传说的那个驮佛抱佛的故事讲给我听,并说佛的灵骨当初是在西天驮到中国来的,后来一些学者为了对这事情纪念不忘,就念什么驮佛!语气里带一些奚落人;侮辱人的样子。当时我说:

 

  ‘你说的这些话,不过是道听途说,无稽之谈,在我们那个乡村里,十几岁的孩子都会说这个。因为这些话本是那些无知识的人,抗长工小放牛的,阴天下雨吃饱了饭没事做,拿这些话来穷聊,今天如果出你先生之口,未免有伤大雅,太有点失身价了!’

 

  经我这么一说,他无言答对,只是在脸上现出来一种苦笑的样子。待一会他说:

 

  ‘既然我说的没根据,请老师傅再说一说我听听吧!免的以后再以讹传讹。’

 

  ‘对啦!’一些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插嘴说:‘老师傅再讲一讲,我们大伙都听听吧!’

 

  原来我们两个人谈话的时候,邻坐的人看我们谈的很起劲,早以都跑过去把我们两人围在核心里,大伙看我把他驳了一顿,以为我要说的话,一定比他说的对,所以大家都催著叫我讲。

 

  我看一般人围的风雨不透,好像看什么奇景似的,不妨借这机会,说一说,也使他们种点善根;同时还能够纠正他们的已往的错误观念。

 

  我说:‘我讲的不能像他讲的那样热闹,那不过是些粗俗野语,登不得大雅之堂,我现在讲,要略略解释解释大家对佛教的错谬观念;和阿弥陀佛的历史。阿弥陀佛(Amita)是梵语,翻成中国文为‘无量寿’;(Amitayus)或‘无量光’,(Amitabha)就是他的寿命和光明无有限量的意思。他是现在去此十万亿佛土,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他出身是一个国王,后来在世自在王佛跟前,弃国出家,名号法藏比丘;他在当时发了四十八个大愿,庄严极乐依正二报。所有极乐世界,都是金银布地,七重栏□,庄饰边界;七重罗网,庄饰空界;七重行树,庄饰陆地。还有七宝池,八功德水……总而言之,极乐世界的一切,都是七宝合成,不像我们这个世界这么污浊。他那国里的人,全是莲花化生,饮食衣服都是自然而至;但受诸乐,没有一丝愁苦。谈到极乐世界,决定是有,不是庄生的寓言;也不是黄帝的华胥国。诸位先生如果不信的话,尽管看看佛教的阿弥陀经,无量寿经;和佛说观无量寿佛经,便可证明我的话不是杜撰……’

 

  出家人有出家人的好处,佛法有佛法的价值,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中外各国的知识份子大学者们,凡是涉猎过佛学教典的人,莫不赞叹佛学的甚深广大!认为提倡佛学,不但对于科学毫无抵触之处;而且能使科学的方法上加一层精密;科学的分类上加一层正确;科学的效用上加一层保证。(李石岑语)佛学不但与科学并进,并且超出而立在科学的前面。因为对世出世间的一切法,佛在几千年前早已都说过了,近代以来,科学昌明,慢慢才把佛说的话,证明是真实。不过出家人早被社会上一般不明白佛法的人,误会著,认为这是迷信;其实佛法并不是迷信,是一般人对于佛法没有了解,所以往往见到出家人就轻视;或在公共场合里拿出家人开玩笑。像刚才我说的给我谈话的那位先生,就是一个例子。当时我给他解释了一遍之后,他自己觉得闷气没出,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想挖苦人,带点轻蔑人的样子。他说:

 

  ‘佛教劝人为善,这固然很好,我也很赞成;不过有一件事叫人信不及,就是‘轮回、脱生,’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凭据?我认为这都是妄诞欺人不可信的事。’

 

  我说:‘听你先生说话,是一个研究真理的人;或者还是一个信教的。’他说:‘我是基督教徒。’我说:‘既然你是一个信教的,我们可以在一块研究研究。刚才你说对‘轮回脱生’这件事信不及,还问有没有凭据,这个当然有凭据,绝不能胡言乱说。凭据不用到远处去找,在任何人身上都能找的出来。这道理你信也得有,不信也得有,绝不能因你不信就没有。

 

  他说:‘如果找出证据来,我绝对相信!’

 

  ‘哪—证据太好找了!’我说:‘例如先生你是基督教徒,信耶酥为真神,我在耶酥身上,就可以找出‘轮回’来作证明。关于耶酥教的新旧约,和其他的一些书,过去我都看过。原来耶酥在天上是一个真神,他看世人有罪,就在耶路撒冷(William.Jerusalam)降生,转到人间替世人赎罪,这事情你承认不承认?有没有?’

 

  ‘我承认!这事是有的!’他一面点头,一面很爽快的答。

 

  耶酥三十岁的时候,从约翰(John)受了洗礼之后,就开始传道,犹太地方的人很相信他,差不多都信他的教。后来犹太当局憎恨耶酥,预备等他到耶路撒冷的时候,捉拿他。这时耶酥有十二个使徒,其中一个使徒叫犹大,出卖耶酥,得了十三块钱,和犹太当局勾通。有一天晚上,由犹大作内线,把耶酥逮捕,交给巡抚彼拉多。巡抚顺犹太人的意见,就把耶酥在十字架上钉死,三日后,耶酥复活,又回到天上。‘轮回’(Samsara)两个字,是因义立名;就是轮过来回过去的意思。如心地观经说:‘有情轮回生六道,犹如车轮无始终。’并不是有一个像形的铁轮子或木轮子,不过是借这个轮回不已的意思。例如酥耶原在天上,为替人赎罪,轮到人间;又从人间回到天上,这就叫做轮回,也就是轮回的证据,你信不信?’

 

  这一问让我问的他只发楞,无言可答。这时候火车上很多人,看见我一个和尚,和一个信耶酥的人盘道,大伙把我两个人围起来,侧耳细听。因为中国人的传统,差不多都信佛;或信菩萨,(最低限度,也要信天神地□,)各地通都大邑,僻乡陋里,大都有几处庙。(并不一定是佛菩萨庙)所以一般人对于佛、菩萨、神的观念很深(佛菩萨并不是神,而无知俗人亦统以为是神。)相反的对那些信耶酥的,不但漠不关心,还有一般人是憎恶的;所以当我在火车上,把他辩驳得无言可答时,所有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我的理由说得很充足,像出了一口气似的。后来那位信耶酥教的先生又问我:

 

  ‘脱生的事谁看见来,有什么凭据?’

 

  ‘以耶酥为凭据呀!’我说:‘脱生就是脱此生彼的意思:例如耶酥,脱离天宫,转生人间;又脱离人间,转生到天上,如果不能脱生的话,他不会从天上转生到人间来;也不会从人间复活,转生到天上去,这不是‘轮回脱生’的铁证吗?如果说看不见就不相信,那么天下看不见就可以相信的事太多了:譬如上帝造世,耶酥降生,你都看见来吗?为什么你还相信呢?又例如一个人,他上面有曾祖父,高祖父……这个他都没看见,还能说是没有吗?还有空中的电,你不是也没看见吗?你还能说他没有!世间上一切事没有被人看见;而就可以相信的太多了,何况这轮回的事,都摆在人眼前,你能不相信吗?’说到这里他不作声,接著又问:

 

  ‘人脱生畜类,这有什么凭据?’

 

  ‘这也以耶酥为凭据呀!’我说:‘你是对这事情没留心,也没去详加分析,所以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耶酥他原来是神;为救世而转生为人;以此类推,神既可以救世转为人,人就不可以因造孽而转为非人吗?什么是非人?驴骡牛马,蚊蠓蛆虫都是,你想想,一个人他在生前杀人放火无恶不做,死后还不下地狱转为畜生吗?’(大光按:如以佛教的因果律来说,人转畜的例子,就亲眼目睹的亦不胜枚举:如本书第八章,第二段—如是我闻在烟台——后面所附之一段人转猪的故事,即是其例。如再不信,可去丹阳城,找吴国鑫先生,察看其所收藏的人转为猪的标本。’)

 

  ‘凡是活著的动物,都是人们的菜蔬,你们出家人为什么不吃荤?’他问。

 

  ‘因为他也是一个生命呀!’我说:‘当初上帝训诫后人不要吃动物的血,因为动物的生命都在血中。既是动物的生命在血中,肉是血长起来的,血里有生命,肉里就没生命吗?肉里就没血吗?人是有生命的,杀人的时候,人怕死,杀其他畜类的时候,它独不怕死,而还喜欢让人杀死它吗?如果‘凡是活著的动物都是人们的菜蔬’的话,那么像臭虫、蛆虫、跳蚤、苍绳等:也没看人拿他当菜蔬;还有那些虎、狼、狮子等、有时候它会伤人吃人,这也算上帝拿人给虎狼当菜蔬吗?(大众哄笑)须知佛以慈悲平等为本怀,不但爱人,凡一切动物都爱,都认为它有佛性,有情无情,同圆种智,同有成佛的一天。绝不能说人是能杀的,动物是应当被杀的。殊不知世间之所以有刀兵灾,就因为人们的杀业太重,所谓“欲知世上刀兵劫,须闻屠门半夜声。”一个有仁慈心;实行博爱的人,绝不忍心把一切动物杀的血淋淋的,来满足自己的口福;因此佛教,讲戒杀放生不吃荤。’

 

  ‘我们基督教最讲究真理!’他接著又说。

 

  ‘当然!’我说:‘我们佛教更讲究真理!’

 

  ‘惟有上帝是真神,独一无二!’

 

  ‘有什么凭据,’我问。

 

  ‘上帝万能,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他造的!’

 

  ‘不尽然!’我说:‘上帝不能的事也太多太多的了:例如上帝愿人不受罪,皆生天,乃分灵降世为耶酥,教人行好作善;但世上受罪的人和作恶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更加增多,这是上帝不能之处。后来他传道传了三年,被恶人把他钉死;这事情,第一:他不能禁止;第二:他不能劝化恶人;第三:他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第四:他不能有先知之明,收犹大这个坏孩子做使徒。(耶酥被钉死后,有人嘲笑他说:他救了人,不能自救—马太福音廿七章—)这都是他不能之处。

 

  ‘天上天下惟有佛为全能!’我说。

 

  ‘有什么凭据呀?’他问。

 

  ‘以佛为凭据呀!’

 

  ‘佛既全能!’他说:‘为什么还有善有恶,佛何不把那些魔鬼恶人都劝他为善,现在不但恶人不见减少—反而更加增多呢?’

 

  ‘这—你还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说:‘既曰全能,就是能善能恶,只能善不能恶,何能谓之全能?佛的法身,和众生的法身,无二无别,具足一切是、非、真、假;善、恶、好、丑;也具足一切色、空、有、无、动、静、变化;所以叫做全能。佛者、觉也,就是人的知觉性。这知觉性是无形无相的,可是他能遍满于一切有形有相上:例如佛,从闻思修经无量劫,证得法身遍满,故到处都是佛的法身。我们众生,为五欲所缠,只认色身为我,故不能证得法身。如果发精进心,将来或现在修行到家,福慧圆满,也同样能证得法身遍满,和佛一样。例如你先生,是有知觉性的;如果你只做坏事,就‘能’堕三恶道;如果你行五戒十善,就‘能’生为天人;行六度,就‘能’成菩萨;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无明破尽,就‘能’成佛……这都是你的本知本能,也不是别人送给你的。到了做坏事堕地狱时,你想不堕也不成;可是到了做好事成佛的时候,你说你不成也不成。佛是已成的佛,众生是未成的佛,人人有佛性,人人都可以成佛。不像你们基督教,只许上帝为上帝,不许别人为上帝;只许上帝为神,不许别人为神。你想:一个有血性的男子,修了一辈子几十年,自己却不能当神;而只能给神做奴役,这未免太没出息啦!(众哄笑)神连这点平等心都没有,何能谓之博爱?何能谓之全能?’

 

  ‘上帝是独一无二的,佛是一个是多个?’他问。

 

  ‘上帝既是独一无二,为何又有耶酥?’我这样问他,他不言语,接著我又说:‘佛有三身(法身、报身、应身’)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法身遍满,非一非多,即一即多。’

 

  ‘每一个教必有一个教主作主宰。’他说:‘如果佛多的话谁作主?像一家人,兄弟五六个,没有作主的人,不争权打吵子吗?’

 

  ‘此言差矣!’我说:‘你以凡夫的心理来测量圣人,跟凡人一样好打架,这连一个明理的人都不如,还能称得起为佛吗?佛佛道同,同证清净法身,各不相碍。佛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乃至一切众生,都是平等的,慈悲的;而且是普遍的。好人、善人、和一些上根利智的人,固然要摄受他,让他开显佛之知见,将来同自己一样;同时对于恶人、坏人、和一些根器恶劣的众生,不但对他不加嗔恨,反而更加怜悯他;化导他,让他慢慢走上正道,将来都能成佛和自己一样,这才叫做真正的平等慈悲!为了恐怕后人做不到这样子,佛还告诫弟子们说:勿以牛羊眼视众生。(见普超经)金刚经上,佛述说他往昔在因地时,作忍辱仙人,歌利王割截其身体,能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不但对歌利王不加嗔恨,反发愿到成佛的时候,先度化他,这种大无畏的慈悲精神,绝不是一般的神道设教者所能及!……’

 

  时间不少了,从北塘到天津一百里路,我们两个人整整辩驳了一路子。每逢谈到一个问题时,都被我说的他闭口无言。在他以为一个穿的破衣烂衫的穷和尚,还有什么了不起;不料想就被这穷和尚说住了。车到天津,我们俩临下车,他深深的给我作了个揖,还说:‘多谢多谢!领教了!’我问他贵姓,他说姓刘,是盐山人,任盐山基督教会传教士。

 

  从车站雇人力车到清修院,时有范成和尚从南方来,也住到清修院,预备到北京去。我们两个人初次见面,并不认识,谈起话来,倒很相契。看那人很爽直,一行一动,都有些天真烂漫的样子。在谈话之间,我告诉他从北塘上坟,坐火车回来的时候,在车上遇见一个基督教徒,两人热辩一场,让我横说竖说,把他说的默默无言,临下车还给我作了个揖,道谢领教。范成和尚听到这话很高兴,因此、他联想起过去在上海时,遇见耶酥教的一段故事。

 

  据说有一次,他在上海,路过一所教堂门口,听里面又讲又唱的很热闹,于是他跑里面去听,人很多,一个外国人看他一个出家人去听,当时就把话头转过来说:‘世间上惟有上帝是真神,惟有耶酥所说的理为真道理,不像一些外道魔鬼所说,什么下地狱转轮回。须知耶酥所说的道理是真理,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等他说到这里时,范成和尚抓住理了,马上立起来对台上说:‘喂!你反教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孔教的话,你是耶酥教,为什么也说……’两个人大声高嚷的争辩了半天,洋人坚不承认。范成和尚说:孔教的话,你拿来作凭据,不是反教是什么?末了弄的那个外国人没办法,无话可说,气的苦丧著脸下台了,引得一屋子人好笑!

 

  (四)乘愿度她到家门

 

  一九二0年,我和禅定和尚,离观宗寺,一块回北方,预备到北京去请藏经,路过营口。那时我的家眷还住在那里,我到营口时,住到佛教宣讲堂,那里边的人,都是我在家时的老朋友。我走之后,原来开设的那间小药铺,就由那些老朋友,接过来暂时维持著。家里连大人加几个小孩子,还有六口人,我走后家里生活无著,多仗一般老朋友,诸多照顾,说起来我很感激他们!

 

  我最初出家的目的,主要是想弘扬佛法,让世间人都明白佛理,晓得因果,改恶向善,离苦得乐;同时在我离开家预备到天津清修院出家的时候,在路上走著,已有愿心在先,将来如果出家成功之后,在佛法中得著一点气味,再回来度脱妻子眷属。现在总算出家成功了,在佛法中虽然还没有深的造诣修证,但总算摸到了一点门路,嗅到一点气味。现在因请藏经路过营口,已竟走到自己家门上,如果不到家去看看,按情理来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当初我为了要出家,佯言回家修茔地走了之后,家里的人和我一般老朋友,都不知我到那去了,东找西问,始终也没得到我的消息。这次我一进宣讲堂门口,我那般老朋友就向我说:

 

  ‘喝!你可来了!自你走后,杳无资讯,你家里那位王大奶奶哭的死去活来,现在正在要找你,你来了怎么办?’

 

  我说:‘既然来了就有办法,我要到家里去看看,不然,像捉迷藏样,日久亦不是办法。’说这话时,正是九十月间的一个晚上。第二天,有陆炳南、王志一等、几位老友,陪我一同回家。临去之前,他们先给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当我一进大门到了住房门口时,我内人在炕上坐著,回脸向里不下炕,见了我什么话也没说,哇的一声,就放声大哭起来了!

 

  本来女人的哭也是天性,她心里有委曲受冤枉的事,不哭不痛快,哭一会似乎把心里的冤曲郁闷都倾吐出来,心里就痛快了。所以当她最初放声大哭的时候,我也不拦挡不劝她,等她哭了一会,哭的快没劲的时候我说:

 

  ‘我来了你应当发欢喜心,不应当哭啊!哭有什么用处?’这时和我一同去的几位朋友也都从旁劝她,良久,她才!泣著说:

 

  ‘你走了连言语也不言语!’我说:‘当初我要言语的话,你还能让我走吗?’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呢!’

 

  我说:‘我走了这三四年连信也没给通,不是你们到现在也还能活著,没有饿死吗?不是也能办了吗?’她没有话说。接著我又说:‘这是我到别处去出家,到今天还能回来看看你,假定我得一个急症死去了,永远不回来,那你怎么办?不是你们还得要活著,还得要办吗?’

 

  ‘那能这么快!这么巧!说死你就死了吗?’

 

  我说:‘这事情谁也不能作保证,例如我在十七岁那年,刚刚和你结婚才不过四天就死去了,当时你不是捏著鼻子哭吗?幸而我又还醒过来,才活到现在,不然你也许守一辈子寡,也许又另嫁人了。还有我们对门的那位金同学,和我同日结婚,也和我同日死掉了,当时他女人,红妆艳服未去,马上就披麻带孝,拉起孝绳来,这些情形你不是都亲眼目睹吗?谁能给保证能不死,谁能给作保证能不快死!还有像你娘家的哥哥,嫂子,都才活了四十几岁,还没活到我们现在的年龄,老早就死了。还有其他邻居家,亲戚家,年青小伙子,正在年富力强,忽然得个急病,不几天就死了。像这样情形,你没看见吗?你之所以不让我出家,无非想让我在家里能升官发财。我今天实在告诉你吧!幸而我没在家里升官发财,如果我在家里升官发财的话,恐怕你还不如现在好,也或者早就死掉了!’

 

  ‘那怎么回事?’她听到这里忽地发问。

 

  ‘咳!’我说:‘你没看现在做官的人吗?那个人到升官发财之后,不都娶上三个五个小老婆。有了明的还不算,还要金屋藏娇来几个暗的。假若我要升官发财之后,最起码也要娶上两个小老婆,有了小老婆谁还爱大老婆。到那时候,轻里来说,把你打入冷宫,生活也不管你;重里来说,天天让你吃醋争风,活活把你气死算完!你还想像现在一样,什么事也没有,坐家里享福,恐怕办不到了。况且我这次出家,全是为了你们才出家的!’

 

  ‘为什么你出家为我们?’

 

  ‘为了拯救你们离苦得乐才出家的呀!’我说:‘你看我们这个世界有多么苦啊?简单说有八苦,细说起来,有无量诸苦。别的苦先不说,先拿八苦来说,第一是“生”苦。人谁没有生,未生的时候,在母腹中怀胎十月,像坐牢狱样,苦不可言。生下来之后,就大声痛哭,胎儿见风,如刚刀刮体,屙尿不知,饥寒无定,这都是苦。到了七八岁之后,穷人家的孩子,少吃无穿,要慢慢让他学作工,求生活;有钱人家就把他拘禁起来,上学,二十几岁后,要去奔波,或用思想;或用血汗,从事生产,一辈子劳劳碌碌,醉生梦死,到末了一场空,一点意义都没有。第二是“老”苦。人老了之后,耳聋眼花,发白面皱,齿脱背曲,行路龙钟,所有健康条件都失掉了,谁也不喜欢你了,出入又无人照应。第三是“病”苦。人有了病,疼的抓炕席,嗷嗷直叫唤,没医药,也没人照应,这是多么苦啊!第四是“死”苦。人死绝不是一回好事,种种痛苦,谁都知道,也不必细说,第五是“爱别离”苦。人生父母恩,妻子爱,或者知己朋友,一旦分离,你东我西。就像现在,你喜爱我,天天在家里陪伴著你,我却一去没消息,这不是‘爱别难’苦吗?第六是“怨憎会”苦。世人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愈是你所烦恶、憎恨的人,愈天天见面,例如一个大家庭里,父子、兄弟、姊妹、妯娌、或朋友、邻居、因意见不合,你愈想见不到他,他愈是天天在你眼前里过来过去的,和你会面。有时冷言冷语,说几句戟刺的话,像冷箭样,刺戟的你心里,痛恨难过。还有自己的儿女,小孩子讨气不听说,天天气的撅之嘴,恨不得要死;可是你天天要和他会面,还要照顾他吃穿,你想这是多痛苦的事!第七是“求不得”苦。例如上面所说的苦,你想求把他离开,不可得。还有世间人千方百计的想法子求名求利,末了用尽心计,总是得不到手,这也是最感痛苦的事。末了还有总结起来的一种苦,就是第八“五蕴炽盛”苦。蕴者聚也,我们人的身体,是由色、受、想、行、识、五种成分聚凑而成。为了要使这身体,有好的享受,要保护它,爱惜它,因此在这五种成分上,各各起了不同的作用。这作用就是人们的欲望,欲望像火焰样炽盛著,生生世世,烧的人们像火煎样难过。这是简单的说八苦。其他还有无量诸苦,就不必细说了。我出家之后,得到了出苦的方法,这方法就是学佛念佛,因此我今天特意回来劝你们也学佛念佛,将来我们全家一同离开此浊恶世界,升到佛国去,到那时常为聚会,永无痛苦了……’

 

  经过我种种的劝导解释,她心里的冤曲、痛苦、似乎都消下去了。接著她又说:‘自你走后,孩子们讨气都不听说,我也管教不了。(怨憎会苦)将来的生活还是没法解决!’

 

  我说:‘这不要紧!孩子那一个不听说,你把他给我,我领走。’

 

  ‘给你领走干什么?’

 

  ‘咳!’我说:‘你怎么这样糊涂,我现在是当和尚的,我领他们去,我当老和尚,让他们当小和尚啊?’她又问:‘我将来怎么办?’我说:‘也有办法,给你介绍一个师傅,送你出家当尼姑,这样我们全家都出家,不是就好了吗?’

 

  ‘不成!’她说:‘我不出家!孩子你也不要领!’我说:‘既然你不愿出家,在家当居士念佛也很好。’之后,我给介绍,认禅定老和尚为师,给作皈依徒弟,起法名广达。一九二一年,我到沈阳万寿寺办学,那时我那个四儿子(王维翰)已经十岁,给介绍省缘老和尚座下出家(按即松泉法师,曾任北京西直门外极乐寺住持——大光)后去哈尔滨极乐寺建立僧学校中念书。

 

  从一九二0年起,我内人接受我的劝导,开始信佛念佛。孩子们自幼生长在佛化家庭里,耳濡目染,无形中也受到佛教的熏陶,后来有两个孩子也自动出家了。我内人念佛念了七八年工夫,到了一九二八年往生。那时正赶我从北京回哈尔滨,为修楞严寺事路过营口。回家去看她,见面时她很感激我,说如果不是我劝化她信佛念佛,像在漫漫长夜中,恐受苦亦不知是苦!现在觉得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苦不可言,深生厌恶,恨不得早早离开此浊恶世界,升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在她临终的前两三天稍微有点病,但心里很清醒。到了最后临终时,从床上坐起来,口里念著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圣号,很安然的就往生了。那时松泉在极乐寺念书,闻讯赶来,和他母亲见最后一面。

 

  第十一章 井陉弘法第一声

 

  (一)抱愧得很

 

  出家人,当一个法师,说起来也很不容易。第一必须与众生有缘,讲出话来能契理契机,人们都爱听,听了之后,也容易接受。同时,讲法的因缘,和听法的因缘两下要同时成熟。不然,两下里因缘不成熟,中间就生阻碍了。过去,印光老法师,他头一次在上海讲法说开示。头一天,法会很盛,听经的人也很多。第二天比头一天就少,第三天比第二天更少。末了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少,印光老法师的名望、德行、学问在各方面都很让人仰望;钦佩。然而,听经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少。后来考查这原因,并不是听经的人不愿意去听,而是听经的人;从本心里很乐意去听。但到了听经的时候,便遇到要紧的事,必需在这时候去办,这样就把听经的时间耽误过去了。后来印老听说这事,就发愿,从此之后,不讲经,不在大众之中讲开示。这就是因为听法的‘因缘’不成熟的关系,因此印老一生用书信开示人的时候多。平素除少数弟子们到关房里请开示外,他不愿莅临大众场合里,说长时间的开示。所以说当法师的;第一必先与众生有缘。有了缘,无论说好说歹,都乐意听,也能接受;没有缘,让你说的天花乱坠,他总是漠不关心,这事情,在普通人情中说话的时候,都能体会得出来。

 

  第二要有学问,这是当法师必需具备的一个条件。无论世出世间的学问都要有,不然说出话来,一则没有凭据,二则也没价值。当然,不识字上堂说法的人也有,不过他所摄受的另是一类人,不能很普遍。

 

  第三要有辩才。说话要利落,对于讲解一个问题;或发挥某一种理论,分析的头头是道,左右逢源,反正都有理。让听的人,能够从从容容的听过之后,容易领略,容易接受。佛教里有四无碍辩一个名词,四无碍辩就是法、义、辞、乐说。法、就是名句文所诠的世出世间的一切法理。义、就是名词或理论中所含的意义。辞、就是解说名词或演讲义理时所用的语言和辞句。乐说、是按照众生的根性以欢喜心来摄受对方,用很委婉的言辞来告诉他;教导他,让对方不知不觉的浸化在欢喜的心情里,接受你的劝化。这四种无碍辩,一则能够应机,二则还能够契理。

 

  第四要有仪态。一个人,能生成一个好的人样子,相貌堂堂,谁看见谁欢喜。所谓‘面上无嗔供养具,’在未接谈之前,先对你的仪容,就起了恭敬。尤其出家人,讲究庄严威仪。例如释迦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人们看到他的福德相貌,就生起了敬慕心。当法师的也是一样,如果有一副好的仪表,在大众场合里,要占很大的影响。有时候,不用你去找别人说话,别人也会找你去接谈的。不然,如果你小小器器,畏畏缩缩,在对方纵然能和你接近,或听你的教化,首先他在心里,要存一种卑视的心理,这样对应机方面来说也是一个欠缺!最主要的是福德因缘,所谓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弘法此国,就是这个意思。

 

  上来所说的缘法、学问、辩才、仪态、这四个条件,也可以说是四种美德,是当法师的必需具备的。在这四个之中,如果缺少任何一个,那也是白圭之玷,不能算完美。具备这四种美德,再于经历上,行持上,来渐渐培养自己的德性和名望。当然,当法师并不是为了名望,可是;一个人如果德行培养到了家,名望也就立竿见影的随之显现出来了。

 

  说起当法师来,真是惭愧的很!我实在没有当法师的资格。自离开观宗寺之后,就随了各种不同的成熟因缘去宏法,三十几年来不是为了修庙办学去操心,就是为了讲经去奔走,并没有得著长时间的休息。平素人都以法师之名来称呼我,我也很马虎的答应;可是自忖德薄慧浅,滥竽充数,混食佛门,心里抱愧得很!

 

  (二)到井陉去

 

  我第一次出首讲经,是在河北省井陉县,这一段因缘是由范成法师作引进。因为我们在天津清修院见过一次面之后,很有缘,后来他回北京住象房桥观音寺,我住圆广寺,对我很关心。

 

  我虽是北方人,因为新出家,在北方并没一个熟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就有一位学校的法师—谛老—还在南方,因为我离校后不回去,还对我不高兴。在天津虽然认的清池和尚,那还是在俗家的时候认识的,出家后只给范成师见过一次面,这是我出家后,在北京的第一个熟人。

 

  北京要成立的一个佛教筹赈会,会址在象房桥观音寺后院。范成师接觉先和尚的法,在观音寺当住持。那时在会里主事的人有马冀平等几个有力的人,还有其他各机关当秘书的,也在里面帮同办事。都是为了要到井陉县去放赈。

 

  井陉县,在北京的西南,过石家庄,离娘子关不远。这个地方,地瘠民穷,又加上十年九不收,所以常有饿死的人,筹赈会也常到那里去放赈。

 

  一九二一年春天,把赈济办完之后;马冀平先生说:

 

  ‘这个地方,年年闹饥荒,年年多有饿死的人,这是这一方人的苦业大,所以受苦多。原因就是这里没有佛法,不能修福。如果专靠赈济,也不是常法,倒莫如请一位法师到这里讲讲经,让当地的人们种种善根,修点福,或者能转祸为福,这倒是一个根本办法。’

 

  说完这话之后就开会,大家都很赞成,预备请法师。但请谁好呢?当时北京有位道阶法师,是南方人,北方人讲经的还很少。可是南方人说话讲经,当地土人都不懂,必需请个北方人才相宜。但在北京城内还找不出个北方法师来,说这话时范成和尚也在座,他说:

 

  ‘我在天津遇见一位倓虚法师、北方人,是谛老的学人,在南方学几年教,因请藏经回北方来,与我谈起话来很好,也很有见地,口齿也很利落,可以请他来吧。’

 

  ‘好!’马冀平说:‘就请你作介绍吧!’

 

  后来,范成和尚给我约会好,定妥日子,在旧历的二月三十,就到了井陉县。三月初一开讲,先讲金刚经,次讲弥陀经,后讲地藏经,整整讲一个月。

 

  在我一去的时候,看到当地的人确实是很苦!火车道两傍,和村里的树上,都被穷人吃树叶子吃的弄光。地下的草根也都挖出来了。

 

  我住的地方是显圣寺,正赶那个庙又重修。平常我和当地土人闲谈话,追问显圣寺的历史渊源。据说:当日显圣寺佛像修好之后,无钱贴金,发起人很犯愁。有一天,见一个人,推一辆小车,因无店住,就住在这个庙里头。第二天他把小车舍下就走了,小车上有两个箱子,等这人等了很多日子也没见回来。打开这两个箱子看看,完全是大赤金。此后,把这两个箱子又保存了半年,各处找这个人,也没找到。于是就用这个金贴了佛像,后来这个人始终没回来,知道这是佛显圣,因此就题名叫‘显圣寺。’

 

  那时,段祺瑞的弟弟段芝佑当煤矿总办,很信佛,发心重修这个庙。院子里做工的木匠,吃小米饭,从老远望见他们的碗里挺亮,我到跟前细细一看,原来小米里面有十分之六七的谷子,我问他为什么吃这个?他说:把谷子完全碾净了怪可惜,由此可见当地生活之苦了。同时他们那里吃水也非常困难,普通人家,拿一碗水,比油还贵重,差不多的人脸上,都黑糊糊的,我问他为什么不洗脸,他说:

 

  ‘我们这里的人,平素不洗脸,因为水困难也不许洗脸。除非下雨时候淋一淋,这就是洗脸。平常洗脸的时候很少,大概平素的人,正式的洗脸,一辈子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刚下生的时候,第二次是娶亲的时候,第三次是人死了之后,在入殓的时候还洗一次。’

 

  这话说起来虽然像笑话一样,但都是当地的实情。按佛法来说,也是人的业报所感,才生在这种穷苦地方!

 

  (三)和尚是世界的大轴

 

  井陉县信外道门的很多,我讲经的时候,他们的大老师;和弟子们都天天去听。有一天晚上,我和同住的房东先生闲谈,他也是一位外道的信徒,他说:

 

  ‘法师讲经讲的真不错,连我们村里的那位大老师听了都赞成。他说法师讲的倒不错,可不知有没有道?’

 

  ‘啊?’我说:‘什么是道,我还不明白呢!想必你们这村的大老师很有道吧!’

 

  ‘喝!’他说:‘我们这位大老师,道可大啦……’说这话时,他还一边摇头,一边横鼻子。

 

  我说:‘他有什么道,你说给我听听。’

 

  ‘喝!’他说:‘人家那道大得很!能七天不吃饭!’

 

  ‘啊?’我说:‘这一条我就赶不上他,我一天得吃两顿,他还有什么道没有?’我又接著问。

 

  他说:‘人家还能冬天不穿鞋,在雪地上走,夏天能穿皮袄,也不觉热—法师你说人家这道不小吧?’

 

  ‘啊—照你这一说,他的道真不小。’我笑了笑说:‘不过他这是习惯性,不能算道,如果他这样算道,那比他道大的还多得很!’

 

  他说:‘啊!还有比他这道大的吗?—请你说说,法师!’

 

  ‘对啦!’我说:‘你是不知道,比他道大的太多啦!不过你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你说他能七天不吃饭,不是有两句俗话吗?“早晨不揭锅,晌午一般多。”不信你试验试验,如果他真的七天不吃饭,过了七天,吃的比谁还多,须得给那七天的空补上。你想一想,那能算省,那能算有道?你看那个夏天的“知了—蝉,”在地底下可不知他吃不吃,一出了窟爬到树上,生了翅膀,根本一点儿什么都不吃,只喝风饮点露水。还整天高兴的唱呢,你说他不吃饭的道,能比上“知了”吗?

 

  ‘再说他能夏天穿皮袄,那也算不了什么道。你看那些狗,不是一年三百六十天,总穿著皮袄吗?它也想不起到夏天换件纺绸或多罗纱,不是也没见热死多少吗?如果那位大老师他在三伏天穿著皮袄在外头跑一圈子,恐怕也得热的呼哧呼哧的!那算哪家的道?还有发疟子的人,六月天穿上皮袄还冻的打抖擞,那也算道吗?

 

  ‘要说他冬天能赤脚在雪地上走,那也不算稀奇。你看那些鸭子,上冻的天还往河里洗澡,乐的呱呱叫唤!还有那些家雀,不是从生下来就光著脚吗?它抓在裸丝电线上都不过电,教大老师能成吗?—你看比你大老师的道大的太多了吧!’教我说的他两眼白瞪白瞪的,一声也不响,只是抿嘴微笑。之后,我又向那位房东先生说:

 

  ‘佛法不是矜奇立异,是平易近人。不教人炼那些外道工夫,什么点穴啦,运气啦,脑瓜子出小人啦,又能飞到几千里外,知道家里有什么事,如果一下子遇著老雕把小人雕去,那不更糟糕吗?要知道佛法是教人修心,去那些贪嗔痴的习气毛病,不是教修身,炼什么长生不死,如果都不死,不成了老妖精吗?世界还能容下,那不更要你争我夺,没有个完了吗!—所以佛法是教人知道身是“众苦之本。”身是无常,无论你怎样保养,到时候非死不可。好像房屋似的,无论怎样坚固,非坏不可,你不要设尽方法去保养它,—可是你也不要故意的作践它,因为还要借他修行。

 

  ‘说到修行,并不是非当和尚不能修行,在家人,只要处世存好心,坦白直爽,不欺骗人,不祸害人,自己方便,于人方便,都是修行。’

 

  我看他们很愚痴,所以用些平易近人的话来劝导他,但他一时半时也改不了旧习气。后来他又说他大老师能吃野果不生病,又问老佛爷赤足,出家人为什么不赤足,我问他:

 

  ‘你老师有道吃毒药死不死?’他说:

 

  ‘吃毒药那还能不死吗’?

 

  ‘不成!’我说:‘你老师还是没道,你看那些吸大烟的人,等大烟瘾上来之后,没烟吸,把鸦片烟吞下一块去也不死,这也算有道吗?如果算道的话,他比你大老师的道大的多吧!

 

  ‘至于赤足的事,是因为印度穿皮底鞋,容易伤害虫类,释迦佛是大慈大悲的;而且是因为他那里天气热,所以才赤足。我国天气冷,何必一定要赤足,就是我们能赤足,也是习惯性,算不了什么道。像叫化子混不上鞋,冬天也赤足在街上走,那也算道吗?’

 

  就这样教我把他说的闭口无言,也不再往下说了。本来出家人在社会上,往往因为一件很容易很平常的事,就被人欺侮,被人诘的没话说。这也是因为平常自己不注意,所以才会被人轻视。

 

  说这话有很多年了,有一次我遇见在家的一位旧同学,他是钟表铺的经理,在谈话的时候,他说:

 

  ‘哼!你们这些和尚,一点活不干,只会消耗,不能替国家生产,如果都当了和尚,一动不动,还成什么世界?’

 

  他说完了,头还故意的向旁边一扭,显出不屑理我的样子。

 

  我说:‘照你这样说,都当和尚不成世界,那么都开钟表铺就成世界啦!’

 

  ‘嗯—’他说:‘世界上的人,得各有职业,那能都开钟表铺呢?’

 

  ‘嗷—’我说:‘既各有职业,不能都开钟表铺,就得有当和尚的,当教授的,当公务员的,打铁的,拉大锯的………’

 

  他说:‘人家当教授当公务员的,作农的,为商的,都各有职业,与国家有益,你们和尚替国家作了些什么?’

 

  ‘以宏法为家务,以利生为事业呀!’我说:‘净化社会,改善人心,这都是出家人的责任。能够以慈悲心辅政治之不足,助教育之不及,使人心潜移默化,改恶向善,这样世界上就没有争夺啦!再进一步说,如果都当了和尚,我们这个污浊恶世,就成了清净佛土!每一个人都是莲花化生,再没有这些杀人流血的事,就怕不能都当和尚。’

 

  他说:‘并不是我说当和尚的不好,就是因为和尚坐吃不动,好像只消耗国家似的—不免教不明白佛法的人毁谤。’

 

  我说:‘那也没法啦!他们是不知道和尚是不应动的。’

 

  ‘那怎么回事呢?’他很惊疑的问:‘和尚怎么不应当动呢?’

 

  我说:‘和尚无论如何不应当动,如果和尚一动,世界就显著更扰攘不安了!’

 

  他说:‘我不明白这个意思,请法师说说我听。’

 

  我说:‘咱们先不说这个,你是钟表铺的经理,当然对钟表很清楚吧!’

 

  他说:‘是呀!’

 

  我说:‘你知道钟表是怎样成的吧?’

 

  他说:‘哪—当然我知道了,里面有大轮子,小轮子,油丝,发条,还有许多小零件凑合起来,才成一个钟表。’

 

  我说:‘这些大轮子,小轮子,油丝,发条等东西,都是安在什么上?’

 

  他说:‘都安在大轴上!’

 

  我说:‘这些大轮子,小轮子都得动吧?’

 

  ‘对啦,有动的快的,有动的慢的,都得动,有一不动就出毛病。’

 

  ‘那个大轴也动吧!’我问。

 

  ‘嘿!’他有些瞧不起我的样子说:‘你才外行哩!大轴那能动,大轴一动,钟表就坏了没有准了!’

 

  ‘哼!我告诉你说吧!和尚就是“世界的大轴!”和尚不能动,和尚一动世界就更紊乱了——你想:和尚要不为国家祈福,不去改善人心转移风俗,偏要勒令他做旁的事,那不是强人所难,祸乱人心吗?如果人心都失去了正常态度,世界那能不乱呢?’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去沉思了半天又说:‘就算你说的对吧!’

 

  我说:‘这不是强辩的,不信你拿我这话去问别人,看我说的这话合理不合理。’

 

  ‘……………………’

 

  ‘……………………’

 

  像上面所说的这些话,都是很平常的事,但社会上一般不明白佛法的人,往往拿些很平常很轻薄的话来诘问出家人,这似乎是已成了社会的一种普通现象。不过出家人来说,如果自己没有一点应辩的法子,往往就被人所说倒。我和那位信外道的房东先生,辩驳了半天,又把我和那位旧同学所说的话给他讲了半天,意思是让他明白出家人并不是奇奇怪怪,所作所为都是平易近人,与人有益。出家人对社会的工作就是用善恶因果的事来教化人心,维系人心。人事的变化,可以用武器来戕贼,来征服;人心的险恶!人心的变化!不是用武器能征服的,这必须用善良的教化,使每个人的心里,存储著一种正直良善的潜伏力,无论社会如何的险诈,这种潜伏在八识田中的正直良善的力量,总能维系著人心的变化,不至于铤而走险,所以和尚就是社会化导的中枢,也是世界的一个大轴。

 

  总计我在井陉县讲经,自三月初一,至月底,整整讲了一月。说起这段因缘来,我还得感谢耶酥教徒,他成了我讲经的增上缘。因为我和他辩驳,又和范成和尚说这辩驳的事,才和范成和尚认识。因为和范成和尚认识,他很了解我,很关念我,才介绍我到井陉县去讲经。

 

  这是我出家后第一次讲经。

 

  第十二章 营口楞严寺创修经过

 

  (一)因缘

 

  佛法真是不可思议的很!有诸多事情,都是极平常的事,教人不可测量。尤其佛教在俗谛法上,讲究‘因缘’和‘感应,’在因缘未合的时候,都是很平淡很普通的事,到因缘和合成熟之后,就觉得它是不可思议,就是当局的人,也对它莫名其妙。

 

  ‘感应’这回事,也同样让人不可推想。有显感冥应的;有冥感显应的;有显感显应的;也有冥感冥应的:这里边也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

 

  例如世间人有很多做好事而得不到好结果的,也有作坏事反而得到顺利的,这在‘罪’‘福’‘损’‘益’方面,是各有各的增长,各有各的距离。有些人专门做善事,当时就立竿见影有效果,这是显感显应,人人都晓得的事。也有做坏事当时还有好反应的,也有做善事,得不到好成效反而有些小的不幸事件,或者自始至终,都是坎坷叵测,拂意违心,这个也不能就认为是没感应,而是在冥冥中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或者把福临祸至的期限提前与延后;或缩短与延长。在定业之中,善业受善报,有一个段落,恶业受恶报,也有一个段落,先受善报,后受恶报;或先受恶报后受善报,这要以各人的定业与感应而定。所以总括的说一句,十法界的因因果果,都没有出乎‘业,’不过有善恶之分罢了。善业可以超脱,恶业可以堕落,善业大的,可以为人,可以升天,可以成声闻缘觉,菩萨,佛。恶业大的可以转修罗,下地狱,堕恶鬼,转畜生,都离不开这个‘业。’所以‘人生是业力的俘虏,一切受著业的支配!’

 

  这句话意味深长得很!在十法界里面,无论是四圣六凡,没有一个不受业力支配的。不过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善有恶,有染有净。例如同样的四谛,六度,十二因缘;同一样的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同一样的常乐我净。然而在位次上却是支配著各种不同的根性,这就是因为业感不同,而得的报应亦不同。在‘十如是’称为‘如是力,’因为各自的相性体不同,而发出的力、作、因、缘、果、报、亦不同。乃至本末究竟亦不同。拿佛来说: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福慧两足,万德庄严,这也是因为有三阿僧祗劫的善业所庄严,观察十方世界,因缘成熟的时候,还要示现色身,受生作佛,这无一而非因缘,无一而非感应。我为什么说这些话呢,就因为人生到处是感应,到处是因缘。无论富贵贫贱,苦乐悲欢,贤愚不肖,得失荣辱,都是以各种不同的感应,而随顺各种不同的因缘。

 

  拿我个人来说,四十三岁出家,在出家以前的四十几年里,也是劳劳碌碌,世事浮沉。虽然没享很大的福,也没受很大的罪。每到‘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往往也许就‘柳暗花明又一村。’多少年来,都是在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境遇里生活著。回头想一想,过去的刺激,和过去的挫折,都成了现在的阅历和经验。

 

  出家以后,还是以个人夙现的感应,而任运各种不同的因缘。我一生的遭遇,和一生的因缘,在事前我个人也不敢预想,只有以‘直心是道场’任运而去。凡事不可强求,等因缘成熟之后,自己也不知其中的所以然。

 

  拿修庙的事情来说,这都是因缘,并不是我有这么大的力量。我四十三岁才出家,出家之后,到南方学几年教,回到北方来,自己也不过是个穷和尚,那还有力量修庙。可是现在想一想,无论好也罢,坏也罢,总算建立了七八处道场,能够让大家聚在一块,住持佛法,办道修行,这都是因缘和感应。我常说,这些因缘和感应,并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大家的。无论在任何地方建立道场,这都是大家多生多劫的感应道交,因缘成熟。我不过在这种成熟的因缘里,作一个引酵,当一个推动者。因为因缘未凑合的时候,在某一个过程中,要往一块收摄,在收摄的时期,必需有一个名义,几十年来,我就是担任著这种虚名义;来往一块撮合,实际上福报还是大家的。在任何一个地方建立道场,建立丛林,那是佛法与那一方的人有缘,也是那一方的人与佛法有缘。不然,我一个穷和尚,两袖清风,不要说没钱盖庙,就是有钱的话,也盖不成功。

 

  所以凡事不可强求,强求就要出毛病,几十年来,无论盖庙或办学,都是‘因缘时节’成熟去找我,我绝没分外去强求。因缘找人,事情就好办,人找因缘,事情就不好办,这是过去我在修庙办学中所得的经验。

 

  最初发起修庙,是在营口。其次是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沈阳般若寺;绥化法华寺;青岛湛山寺;天津复兴大悲院,这是几处比较规模大的。其他在东北还有十几处小庙子,直接或间接都有些关系。自出家后从南方回来,就为这些事忙碌,一直到现在,还没忙完。这也是因缘赶的,事情临到头上,没办法,只好出来给大众作公仆,竭诚为大众服务。不过论功德还是当时发心的各位居士和后来诸位法师的,我没有什么功德可言,只是应一个修庙的虚名而已。

 

  先说在营口修楞严寺的起因:是在一九二一年我从井陉县讲完经回北京之后,预备去奉天,应万寿寺办僧学。因为那时时局转变,新人当政,各地方正闹毁庙兴学,弄得出家人日不聊生。有知识;有联络的人,对少部分庙产还能守得住,如果是一般无知无识的出家人,自己行为再不正经,使外人有所借口,那就更无法挽救了。奉天万寿寺,在关外很有名,产业也有,赶到拆庙兴学之际,如果自己对公益事业上,没有一点名义,没有一点表示,想保住自己的庙产,这在理论上是说不过去。于是万寿寺就借这种机会,预备办僧学。这样一方面对外说话有借口,一方面对佛教本身上说,还能培养弘法人材。

 

  最初办学要招生,学校里要请一位主讲法师,万寿寺,就早把这事委托禅定和尚,禅定和尚说:

 

  ‘这里办学和上学的,都是北方人,如果请一位南方法师言语不通,两下都不合适,可请北方人,倓虚法师任主讲吧!’

 

  于是招了廿名学生,(第一期有澍培法师)请了万寿寺方丈和尚的一位戒兄弟当监学,省缘和尚任校长,就这样将将就就的我在那里连当了三年法师。为什么说修庙,倒先说办学呢,原因是为办学,方引起了修庙。

 

  事情还要从因缘感应说起。是因为我在北京应万寿寺之邀,去奉天办僧学,中间经过营口,遇到以前在宣讲堂的几位朋友,有王志一,陆炳南,于春圃,陶海澜,毕云桥,魏恩波,戴子常等几位居士。

 

  过去我在营口宣讲堂,以至我开药铺的时候,我们几个同人就在一块研究楞严经,经过七八年的工夫。我出家后,他们还是继续研究,他们鉴于营口没有佛法,虽然有一两处小庙,一两个出家人,也和普通庄稼人一样,对佛门的事一点也不懂。

 

  他们大家,为了想在营口弘扬佛法,同时还为了我们曾在一块研究了多年的楞严经,为我作一个纪念,所以提倡请我在营口主持建立一所楞严寺。

 

  修庙的事,当然我很赞成,不过我知道他们几个人的力量很薄弱;而且在过去也没有盖庙的意思。不过这一次看到我回营口,大伙聚在一块像说笑话似的,就要建丛林,真是谈何容易!当时我也对他们大家说:

 

  ‘如果你们要修一座小庙还可以,建丛林恐怕很难办!’

 

  说这话时,有陆炳南居士在旁,那人有毅力心直口快,他张口就说:

 

  ‘就怕我们大家的志向不坚固,如果志向坚决,世间没有不成的事。’

 

  虽然这样说,我总以为这是大家在一块说笑话,况且在营口我离俗家很近,不要说庙修不成,就是修成,我也不能在这里住,何况他们大家也没有那种力量。

 

  吃过饭之后,我以为他们大家对修庙的事,像小孩闹儿戏似的,说说就算了。谁想到他们说办就办,陆居士马上领我到讲堂后面去看地方,他指著一块七十多亩地的园子说:

 

  ‘法师!你看这块地,有多么好,也没有什么高低不平,占的地位也好,离讲堂也很近。’

 

  我看那块地,平平正正,像一块手掌似的,果然很好,当时还种菜园子,我问陆居士:

 

  ‘这是谁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们妄想太大了!根本自己又没有钱,地方还不知道是谁的,就打算在人家地里盖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后来无论说什么也不成,他们一定要盖庙,王志一居士马上取一张毛头纸递给我:‘就请法师画图。’

 

  我迎和著他们的心理,像逢场作戏一样,便按照丛林里的格局,画了山门、天王殿、大殿、藏经楼、(带法堂)后院、还有两边的配房,都大致画出来一个轮廓。

 

  (二)感应

 

  事情真是不可思议!正在我们计划修庙的时候,赵镇侯先生也到讲堂去盘桓,一眼看见我画图。他问:

 

  ‘你们今天画什么图?’

 

  陆居士说:‘我们要计划修庙!’

 

  ‘在那里?’赵先生问。

 

  ‘就预备在讲堂后面那块空地里。’陆答。

 

  ‘你知道这块地是谁的吧?’

 

  ‘不知道!’陆居士摇了摇头说。

 

  ‘哈哈!’赵先生笑了笑说:‘你们真像做梦一样,根本连地都不知道是谁的,就要在人家地里盖庙,真是笑语,这事你问我吧,我还真知道他的底细。’

 

  大家听了赵的话,以为事情很凑巧,就让他说这地的情形。他说:

 

  ‘这块地的主人是日本人,田边雄三郎,他以前在中国当领事,买下这块地预备盖房子。后来田边调回本国,把这块地托田中洋行出卖,要两万块钱,田中不认识中国人,又托我转卖。他原来的价钱是六仟元金票买到,到现在已经三年工夫也没卖出。我看这地方,就是修庙好,所以也不愿意介绍让他卖出去。现在如果卖给别人我不管,要是修庙的话,我绝对尽可能的力量给田中去说。’

 

  之后,赵镇侯到田中洋行,把修庙和预备买地情形一说,因为田中是日本人,很信佛,听说要修庙也很乐意。田中给地主田边去信问,田边也很乐意。那时地价已涨,他要两万块钱,如按公道价钱,也值壹万贰仟块钱,田边的意思,如果修庙的话,可以照原来价值,要六仟块钱。赵镇侯一听很欢喜,知道这事绝对有成,回来就向我和陆炳南等,叙说在田中洋行办理经过,并要马上成交立契,我说:

 

  ‘你们简直像做梦似有点胡闹,不要说修庙的钱多少,就这六仟块地皮钱,你们如何筹划,难道会吹法气能点石成金么!’

 

  当时,赵镇侯知道他们大家都没力量,不过在一块随便一说,恐怕后来没有希望,对不起田中,陆炳南很仗义的说:

 

  ‘你们不用管,佛菩萨自有感应!’

 

  说感应,真有感应,说做梦也真是作梦。虽然梦的理想不能实现,但做一个好梦,在心理上也是痛快的,何况梦的理想有时候还能够实现呢?

 

  陆居士说完了佛菩萨有感应之后,关于修庙的事再不提了。第二天早晨,天色刚亮,他就跑我屋里去:

 

  ‘法师!’他笑嘻嘻的像得了什么好事似的叫我:‘你不要发愁!修庙的事有希望。’

 

  ‘有什么希望?’我问。

 

  ‘太好了!’他说:‘我昨天晚上做一个梦,梦见姜轶庵来了,他抗一杆大旗,累得他气喘喘的,我让到他宣讲堂里,说了一起寒暄话,他说:

 

  “你把那杆大旗,插讲堂后面那个空地里吧!”等我把旗插好之后,猛一使劲,忽然惊醒了,原来还是一梦。

 

  ‘姜轶苍是山东黄县人,也是一个很著名的大慈善家,给讲堂的关系很深。他早已就说过:如果在营口有可以永久存在的善事时,可以找他帮忙,现在我们预备修庙,这不是永久存在的善事吗?这事情如果姜确能来,一定能办得成功。’

 

  其实,这都是梦中人说梦话,还有什么真事呢,也就不提了。到了上午十点钟,大家在讲堂后屋谈闲话,前边来了一个伙计请陆炳南居士说:有客人来,这个客人不是别人,就是刚才所念道的那位姜轶庵先生到了。

 

  姜轶庵他是在哈尔滨开东兴火磨厂,很有钱,每到春天,必需回黄县老家一次。这年春天回黄县,在家里住了三个多礼拜,又从黄县坐船到营口,预备坐火车经长春去哈尔滨。可巧,他到营口时,去长春的铁路出毛病,要等几天才成。在这个空当儿到宣讲堂去访问,陆炳南和其他各位居士见姜来,真是喜出望外,陆上去握著姜的手说:

 

  ‘盼你来,梦见你来,你果真来了!正好!’

 

  就这样,你也说,他也说,三声哈哈,两声笑,把姜轶庵弄的莫名其妙。他看看大家的表情,疑惑必定有什么事,在一套寒暄话说完之后,才把他们盼他来的原因问明,原来还是一梦。

 

  姜轶庵在谈闲话时,除说些时局和离别的情形外,随便就谈到他的买卖上去了,他说:

 

  ‘我去年生意做得不错,年底算账,分了三万多块钱。除还账和给弟弟作买卖外,还余剩壹万多块钱。’

 

  这时陆炳南早有心思,让他拿钱做功德,但总是试试探探有些不好意思。之后陆又指向讲堂后边说:

 

  ‘你看这块地多么好?平平正正像手掌似的。’

 

  ‘是谁的?’姜问。

 

  ‘日本人的!’陆说:‘现在预备要卖,价钱很便宜。’

 

  ‘要多少钱?’

 

  ‘便宜的很!’陆说:‘按现在公道价钱,能值一万二仟块钱,因为地主是日本人,很信佛,知道我们买了预备修庙,仍按原来地价要六仟圆金票。现在我们大伙正计划买此地修庙,只愁没钱。’

 

  ‘好啦!’姜轶庵说:‘你们买吧!我有钱,今天坐晚车回哈尔滨,买妥之后,给我去电报,用多少钱,如数汇来。’

 

  说完这话姜走了,买地的事,由赵镇侯、陶海澜、与田中说妥,照原价卖给。第二天给姜轶苍打电报,下午姜又从哈尔滨打电报给营口西义顺,把六仟块钱汇来了。那时中国钱值钱,日本钱要八扣,陶海澜拿款交地价的时候,对田中又说:

 

  ‘修庙是好事,雄三郎信佛,你也信佛,这块地卖了六仟块钱,你也应当写点布施吧!’

 

  ‘对!’田中说:‘我写五百块钱吧!’

 

  就这样六仟块钱地价,还化了日本人五百块钱的缘。在成交立契的时候,必须要找四邻,在这些地邻之中,有一个是英国人名非尼失(PHINITHY)不愿意,他说:

 

  ‘我是这块地的地邻之一,卖的时候,我有优先权,应当先卖给我,为什么先卖给别人呢?’

 

  后来,经过别人给他解释,说这是修庙办好事,与平常住户不同,这才算完事。接著就请客量地,立契约,办手续,把日本人捐的那伍百块钱,花完不多不少正合适,真是因缘凑巧!

 

  (三)经过

 

  修庙的地基是有了,因为款项无著,对修庙的事仍是渺茫的很!以我的意思,让他们先种菜园子,以地里的收入,每年作一种储蓄,将来慢慢的再进行修庙。

 

  我是四月初到营口,在营口逗留了几天,对修庙的事,办得半了不了的。四月初八就去奉天万寿寺,主持开学,首讲佛遗教经。以后又遇见何玉堂先生,这是我在俗家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当时在英美烟草公司当经理,很信佛,他东家吕辅臣因何的介绍也信佛。吕是山东黄县人,新发户,当时作买卖,有几十万块钱的资本,有一次,由何介绍,吕请我吃饭,席间闲谈话,吕说:

 

  ‘我一辈子最荒唐,没交一个好朋友。做买卖赚几个钱,也都花边柳边的浪费了,对公益慈善事业上,一个钱也没花。自己现在身后凄凉,想起来真是后悔的很!以后我预备做点慈善事业,有机会可以请法师给我介绍。’

 

  那时吕已五十多岁,尚无子嗣。饭后又谈到营口姜轶庵发心修庙的事,他很乐意帮忙。当时我因为他初发心,也没敢多说,预备让他拿五万钱。他的意思要等年底,看他的买卖如何,一共有五处买卖,如果五处买卖都好,一处抽一万块钱就足够了。其实五万钱搁到他身上也算不了什么,然对修大殿的款,总算有点指望了。因此我曾给王志一和陆炳南两位居士去信,让他们知道在奉天,有这么一点希望。

 

  在营口几位居士发起修庙的因缘,一则是为了自己研究楞严经多年,现在已竟有点成绩。二则又因我出家,想修一个庙作一个记念。将来对教义上有研究不通的地方,可以给他们讲一讲,这是他们的意思。不过在我个人曾这样想:如果一个人,为了想让人给修个庙才出家,似乎太没出息,在名誉上也太不好。二则我的俗家迁居在营口,不但名义不好;而且对修行上太不利,太麻烦!所以当时我答允把庙修好之后,给他们另请一位住持。

 

  时禅定和尚已在观宗寺当方丈三四年,他的为人,我很清楚;而且我们在道义上相处不错。他给观宗寺所印的藏经已经印好,准备雇船运到上海。当时我告诉他有两个黄县人发心在营口修庙,将来在观宗寺退座之后,可到这里来当住持,他的回答是:

 

  ‘我已这么大岁数,等庙修好之后,我也快往生了。’

 

  本年年底,我去找吕辅臣筹划修楞严寺大殿的款,不幸他五处买卖都赔了。算完账要有三处歇业,合计起来要赔几十万,我很扫兴,知道大殿已修不成。当时我曾这样想:人要想做善事,也须有缘,不然想做善事也做不上。如吕就是一个例子。那时禅定和尚也从北京到奉天,他的意思以为吕既发心修庙,无论其赔赚,也应去找他一趟。不过在我的意思,既然他已竟赔账,找他也恐怕没希望。后来好歹到英美烟草公司去一趟,果然吕以生意赔款,不能实践前言为答,我也就没话说了。当时禅定和尚和我一块去的,他对化缘很有经验,对吕说:

 

  ‘你既然现在没有力量,因为你的眼界宽,多介绍几个朋友帮忙也很好!’

 

  当时又让吕作领导,写了两仟块钱,禅定和尚回营口时,把两仟块钱携去,委托陆居士,买的白灰石头,一大堆。时营口有一家大木厂,有存的美国松很多,卖不出去。听说修庙就找陆居士,想把这批久存的美国松卖给庙上。陆居士因为手下没钱不敢答应就买,也是因缘凑巧,碰著这家木厂,甘心赊给庙上,不要现钱,几时有几时还账,而且还要贱买。就这样一个钱没有,把一万多方尺大美国松就买到手里了。之后,石匠、木匠、争来包工,每天应接不暇。

 

  一九二二春天开工,到了五月节算账,没钱开工钱。时王志一,陆炳南,魏恩波,陶海澜等几位居士,忽然想起大连商会会长庞睦堂来。因为他是个资本家,喜欢做善事,和王志一陆炳南他们都是旧交。于是去大连找庞睦堂去化缘,还不错,他给拿了捌仟块钱小银子,有了这笔款,算把工资的难关当过去。五月节后,继续开工,把料子做好之后,必须打地基。因为营口是滨海而居,地皮薄,工程大,地基如果不坚固,容易倒塌。据包工人说,必须下钉木签子,每一根签子,都是一丈多长,既费工,又费料,需款也很多!但自己手里又没钱,不过陆炳南居士办事很有胆识,说办就办,他的意思是:只要你发诚心去做,必定有善士施舍。后来,请庞睦堂又给壹万块钱,这一万块钱,只打地基就用光了。时陶海澜,毕云桥等很害怕!以为庙还没修成!就用了一万元,将来恐怕更难办。劝陆居士改修小庙,陆居士说:

 

  ‘修庙必须修大的,大庙容易小庙难。’

 

  他的意思,修大庙有人拿钱,修小庙善士们不值得拿钱,这是他的自信心。因此引起了陶毕二人的不赞成,也因为他们没力量可尽,遂袖手旁观。不过陆的为人性情勇敢,富于决断性,凡什么事都不畏难,也不苟安。后来断断续续,经十年工夫,把庙修成。前面山门,钟鼓二楼,进去山门有天王殿,上后大殿,再往后,藏经楼法堂。后院东面斋堂、伽蓝殿、大寮、库房;西面、客堂、司房、禅堂、学校讲堂、祖师殿、水陆坛、都次第落成。以后在这里办一个佛学院。中间我因为到各地去讲经,还顾及修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都是一九二二年发起)。沈阳般若寺,对营口修庙的事,顾不过来,事情都是由宣讲堂几位热心居士他们主持办理。记得在具文立案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具名。所以修楞严寺都是他们的功劳,尤其陆炳南居士,总其大成,他的功绩更大!我对修楞严寺,只是在外设法筹款,并没直接亲身监修,不过像唱戏一样,在许多演员之中,也扮一个角色,以助成其功。到了一九三一年,把庙完全修好之后,那时禅定和尚还在天童寺做方丈,我让营口宣讲堂主持修庙的几位居士,和当地士绅把他请来,到营口楞严寺,接充首任十方选贤住持,八月间开光;并传戒圆满。

 

  第十三章 奉天万寿寺办学时代

 

  (一)一点经验

 

  过去、随波逐流的,在僧家混了三十多年。多仗诸位居士的提倡,和各位后进师傅的福报所感,在北方建立了几处寺院,还经手办了几个僧人学校。寺院好坏不说,只要有吃的有住的,同参道友,住在一块,能够办道修行;或有南北来往的,到那里,休息休息,这总算借大家的光,与大家有好处。

 

  学校办的也有日子多的;也有日子少的,成绩虽然不很好,多少不说,能够说说讲讲的,还培养出来几个人。如澍培就是我第一次办学的学生。

 

  我自己知道我很苦恼,四十多岁才出家,出家后在观宗寺跟谛老学几年教,回到北方就主持办学。平素人家都以法师之名称我,我也马马虎虎的就答应。实在跟人家那些有道德有学问,有名望的法师比起来,简直太惭愧了。不过自己知道自己苦恼,还恐怕后来的诸位法师也像我一样的苦恼,所以到一个地方就想办学,预备多培养几个人才,一来能满自己的愿,二则也能在社会上宏扬佛法。况且培养学生,比专门养一般赶经忏的好的多。因为专门赶经忏的人,知识水准太差;当学生的,只要他求几年学,受过教育,有点知识,办起事来,总比那些专门赶经忏的好的多,这是我实地经验的话。

 

  最初办学是在奉天万寿寺。那时青山和尚已退居,省缘和尚当方丈,好讲外面子。一九二一年四月八日开学后,外间的人,都知道他这里办了一个佛学院,所以差不多一般有知识有声望的人,都来访问,找法师闲谈话。日子多了,去访问的人也很多。省缘和尚好讲外面子,而且还想借此机会攀点缘法;他看去找我的人很多,我一个也没给他介绍,心里就对我不乐意!

 

  最初禅定和尚介绍我去的时候,万寿寺就预先有话:说法师很难请,待遇先说明,无论如何,不能半途而废;只许庙上辞法师,不许法师辞庙上。原因、就是法师来了之后,脾气大,万一伺候不好,就发脾气,再弄不好,两下翻脸,法师把衣单一卷走了,弄的学校半途而废,怪失体面的。当时我也说:

 

  ‘我从南方参学回来,对经教研究的尚未十分彻底;而且一个人初出去当法师,对于名誉也很要紧!至于待遇如何,我绝不挑拣。凡事须两相将就,中间办的好坏不说,只要庙上不辞我,我绝不能发脾气先辞庙上。’

 

  他预先说这话的原因,也是因为经验过,受过这样的害。

 

  过去有一位智峰法师,为北方有名的大德,修行很好,眼上有点毛病,脸上还有几个麻子。一生到处讲经,多数都是因为脾气大,半途而废,以后弄的谁也不敢请。

 

  有一次他在北镇庙讲经,平素对于饮食方面,他让怎样做就得怎样做,如果不听话,马上就发脾气。有一天听经的人很多,出家人在家人,比平常增添了不少。讲经期间,人众突然增加,饮食当然不会很好。智法师看大众菜里面,只是青菜而没有豆腐,于是说话让庙上得买豆腐。因为时间来不及,豆腐没买得来,智法师发脾气,扔下经本就走,谁也留不住。他的皈依弟子,买了几斤白糖和饼干送他上车,他从车上扔下来连头也不回。

 

  在智峰法师和北镇庙当家的发脾气时,那位当家师是个粗人,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两个人弄翻脸之后,当家师说:

 

  ‘你在外面当法师,应人讲经,也不替人想想,说要买什么就必须买什么,如果买不来,就发脾气,这人简直是吃羊奶不知羊死活的手!…………’

 

  当法师的无论怎样不对,当主人的要尊重些。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出此极不雅训之语来污辱法师。等这些话传出来之后,让外人对两方面都耻笑!

 

  说到北镇庙,笑话就大了。因为这地方是在一个边区地方,虽然称名为庙,而对出家人的规矩,根本就无所谓。平常一阵道心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就上殿,打鼓撞钟,敲磬诵经,弄的手忙脚乱。如果不高兴的时候,半月二十天也不上殿。有时候闷的荒还唱二簧,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粗人,所以就说出这极不雅训的言语来侮辱法师。

 

  我在万寿寺,一连住了三年,因为日子愈多,万寿寺办学的名誉,在外边也愈大。因此、无形中去佛学院,找法师谈话的人也就一天一天的多起来。可是就因为这样,方丈和尚就对我有些不高兴。原因是他嗔我不给他介绍,其实,凡是去的人,都是慕著佛学院的虚名,一方面到那里去参观,顺便找法师领教一下,随便谈谈话。我和人家不过是一面之交,又不知人家的身份,那能就很冒昧的介绍到方丈和尚那里去?还说什么攀缘法化缘,这岂不是太笑话!可是方丈和尚他看不到这里,所以很多日子总像有些隔阂似的。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自己的不对,从那时候起,我算长了一分经验。现在告诉大家,将来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给人家当法师,当院长,当执事等:都要以‘常住’为前提。处处要替‘常住’著想,把个人的事情放在一边。不然大家住常住,吃常住,喝常住,如果再不发心替常住出点力,常住的事情就不好往下维持了。所以今天告诉大家,这是我的一点经验。

 

  (二)四相解释

 

  佛法是很普遍的法门,无论是有知识的,无知识的;贫的富的,贵的贱的;都能摄受,都可以接引。但在接引之中,个人对于佛理的领略,却有深浅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例如普通一般人,只是对佛法有一种当然的信仰,对里边的理也不去深究。还有一种是由信仰而实行,对于念佛参禅,诵经,拜忏等;都很诚恳的。按学佛的真义来说,以这种人为最对。其次还有一种人,他对佛法的信仰力不很大,但他却拿佛法作一种学术性质来研究,这种人以教育界的知识份子为最多。所以我在万寿寺的时候,时常有些有知识的人去访问。

 

  有一天,去了两个当地很有名的人;一个是于冲汉,是东北官银号的经理;还有一位是姓关的,在海关当监督,是当地有名的才子。他两个人和我并不认识,听说万寿寺办学,请法师讲经,所以特意来到这里访问一下。

 

  关先生是旗人,大学毕业,专门研究哲学。普通大学里面,在哲学部门里,包括著很多的佛家思想,所以凡是专门研究哲学的人,大多对于普通佛经也都涉猎过,在闲谈话的时候,随便就说到‘性’与‘相’的问题上。他说:

 

  ‘金刚经上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个按普通现量境界来说,是有相的,佛为什么说无相呢?这个有什么凭据?’

 

  ‘是的!你问的很有理。’我说:‘佛法并不比任何一种宗教哲学;或一种主义。因为他们都是各出己见,独树一帜,所立的理论,肯定的绝对就是肯定;否定的也绝对就是否定,肯定与否定绝不能互相容摄。既不能互相容摄,在中间必有一种界分,有界分就有差别;有差别就有名言;有名言就有相状,人的思想也就整天的执著在这种名言相状上。这在真理上来说,只是世法上的假立的名言,还谈不到真谛,更谈不到第一义谛!

 

  ‘佛法与其他宗教哲学之不同点,就是能抛开一切门户知见和立场,而按著众生各种不同的根器,来破除一切假立名言。换句话说就是破除人们的执著性!在哲学上来说,肯定的绝不是否定的,否定的也绝不是肯定的。如果肯定的是否定的,否定的而又是肯定的,这等于说:某人既是甲而又是乙,某乙既是乙而又是甲。如果真的来这样说,在论理学上是犯著矛盾律(Law of contradiction.)在因明学上也犯著相违过。

 

  ‘佛法的真义,是重在显发自性,破除在自性上所起的执情,而达于实相圆融。所谓圆融就是法性平等,无有高下,无有分别,无一切假立名言。

 

  ‘例如“我、”“人、”“众生、”“寿者、”这不过是在世俗上的一种假立的名言和符号,按中国的传统思想来说,自称为“我,”称他为“人;”无数的“我;”和无数的“人,”聚集起来,就给他假立一个名字叫作‘众生。”“我”“人”“众生”三者相续不断,就称名为“寿者。”究其实这都是在诸法差别相上假立的名言符号,以资识别的。例如我们两个人,我以我为“我,”你以“我”为你。反过来说,你又以你为“我,”以“我”为你。凡是“我”以外的,都是“人;”“人”以外的都是“我,”如果不给他安立一个名言,就分不出那是“人,”那是“我”来了。在我人聚集起来,就给他起一个名子叫“众生,”这是因人我而立的。众生相续不断,又给他一个名字叫“寿者;”这是对“断灭”而立的。这四相的根本,都是以我为出发点。既是我,又是人,又是众生,又是寿者,这样一来,弄得没有一个定相。

 

  ‘佛所以对四相,说无相的原因,是为了这四相是假定的符号,没有真实性,让人不要执著在上面为它所缠缚!因为有执著就有分别;有分别就有好丑;有好丑就有憎爱;有憎爱就有烦恼。世间人的烦恼,就是为了他的“我执”和“法执”太深的缘故。有了烦恼就能遮障一切,如烦恼障,障人的般若德;业障,障人的解脱德;报障,障人的法身德。推源其始,都是因为在“我”“人”“众生”“寿者”这四相上起执著。所以佛在说法的时候,都是随说随扫,就恐怕人在一些名句文上起执著。

 

  ‘殊不知名句文都是假立的,没有定相,也没有真实的意义存在。所谓:“名无名物之功,物无应名之实。”拿普通人所执定的“我”来说,我以主宰为义,如果好事当前“我”欢喜,坏事当前“我”愤怒;生法当前“我”生,灭法当前“我”灭,这是自己一点也作不了主,失去“我”的真实意义。

 

  ‘再进一步说,以中国的传统思想和习惯,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叫“我。”如果到了英国称自己称什么呢?到了德国称自己称什么?到了法国,称自己又称什么?乃至到其他各国,恐怕对于自己,各国有各国不同的称呼。同是一个“我,”而所称呼各有不同。这就是因为一切法无定相,在无定相中,因性空缘起,还给它立一个假名假相。假相即非真相;非真相;即非实有相;非实有相,本性空寂,即无相。所以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缘起性空)一切法虽然有相,而是假相,假相即非实有相;明白非实有相,即不著于相;不著于相,即无烦恼,无烦恼才得解脱。佛法的真实意义,就是让人破执迷,得解脱。’

 

  我把这四相的意思给他略略说完了,他很赞成,他说:

 

  ‘你说的很对!佛法和哲学相似,哲学亦讲假定。例如说:人即非人,人是假立的代名词,用以和非人作区别。’

 

  几个人在一块谈了半天,他们都很欢喜,末了我又领他们到流通处请几部经,送他们走了。

 

  (三)讲经去来

 

  在万寿寺一连办了三年学,当了三年法师,好坏不说,总算没有半途而废。最初一开学,先讲佛遗教经,次讲四十二章经;八大人觉经。第二年讲金刚经,弥陀经,地藏经。第三年讲楞严经,教观纲宗,心经,始终心要等。因为万寿寺每年还应酬经忏,耽误时间很多。三年之中,共讲了十种经,还抽暇写成了一本,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义疏在天津出版。

 

  平常除在学校讲课外,每到寒暑假期间,还应人之邀到外埠去讲经。

 

  一九二一年暑假,到海城宣讲堂讲弥陀经,从海城又去虎獐屯讲堂,讲金刚经。在这里收了不少皈依弟子,到了寒假,又第二次去海城讲金刚经心经。

 

  一九二二年正月初二日,由奉天赴哈尔滨,起建极乐寺讲堂,在那里讲一部弥陀经,正月底回奉天开学。到了暑假,应沈阳国际公司之请,讲大乘起信论。接著又去长春应吉黑慈善联合会之邀,讲金刚经,为建修长春般若寺之缘起。七月底回奉天开学。到了寒假,又去营口宣讲堂,讲金刚经,并商议建修楞严寺大殿的事,腊月底回万寿寺过年。

 

  一九二三年正月开学、暑假,去哈尔滨,启建盂兰法会,讲地藏经,弥陀经。回来时,经过张家湾(今改名德惠县)在慈善会宣讲弥陀经,为建筑弥陀寺之起因。七月底,回奉天开学。至寒假,在万寿寺佛学院讲经三年圆满,当时早已有约会,十一月即去哈尔滨,讲楞严经;并受佛教会朱将军(子桥)开会欢迎,主持修建极乐寺。在这三年之中,除为讲经奔走,就是为修庙忙碌,最初发起修庙是营口楞严寺,其次是哈尔滨极乐寺,再其次是长春般若寺。这三个庙,都已发起动工。

 

  第十四章 哈尔滨极乐寺创修经过

 

  (一)最初盖庙起因

 

  哈尔滨,是在中国的东北,濒松花江南岸,原先是一个很荒凉的村落,自中东铁路完成,辟为商埠后,日益繁盛,市面上华洋杂处。民国初年间,其他宗教很盛;所遗憾的,哈尔滨虽是中国地方,而并没有中国佛教,连一个像样的庙都没有。

 

  一九二一年,陈飞青居士,在哈尔滨任中东铁路稽察局长。他原籍是江苏人,对佛法信的很深。中东路上,有位督办是中国人,还有一位是俄国人,陈见俄国人信希腊教,其他也有信喇嘛教的,各机关职员们,信天主的,信耶酥的,都在哈尔滨建筑了三四处大教堂,每处都是由铁路局筹款。陈见哈尔滨为中国地方,没有一个正式像样的中国庙,在国际观瞻上也很不好看,简直是太煞风景!于是发心建立一处大庙,到北京,见段执政的秘书马冀平,把在哈尔滨修庙的事一说,马亦很赞成。

 

  修庙须请一位僧人来监督,但在陈的眼里还没有一个这样相当的僧人,陈请马介绍,马说:

 

  ‘有位倓虚法师,在井陉县讲过经,人很好。’

 

  这时,陈和我还不认识,陈请马写介绍信和我见面,等陈到奉天万寿寺时,正值寒假期间,我去海城讲经,未得相见,很以为憾!那时,他很忙,又不能久候,乃把信留下,并在书棹上写下一个纸条,谓:

 

  ‘闻明年法师去哈讲经,至时当再会面请教。’

 

  等我从海城讲经回来时,见寮房棹上搁一封信,并留一个纸条,这就是修建极乐寺的起因。

 

  一九二二年,正月初二,我去哈尔滨讲经,持信去见陈飞青居士,他对我谈在哈建寺的意思,我看盖庙是好事,遂答允协助办理。当时陈请客开会,到各机关要人。会后议决,买一块地皮,请交通部叶(恭绰)部长拨伍万圆,并作缘启募款,托我到奉天印缘簿,定名时我在座,因我讲弥陀经,陈飞青又笃信净土,因定名曰极乐寺。

 

  当时大家公请我为住持,我因已答应万寿寺讲经三年,到现在才一年,如果半途而废,恐让人笑话,所以当时只答允旁从帮忙;关于住持一职,可另请别人。他们修庙心急,临到我回奉天时,又请我另物色人。我看他们都是些机关里的人。办事情,深了不成,浅了也不成,还没有一个相当人来介绍。

 

  后来直奉战起,中东铁路督办宋小廉调职,改任王景春为督办。王是基督教徒,不乐意修庙。交通部的五万元款已拨过来,案也立了,陈飞青和王景春商议修庙的事,王很不赞成,说现在战事正激烈!可以停停再说。陈飞青知道他不信佛,故意阻当,来信直发牢骚,我也常去信安慰他,让他再等机缘。

 

  一九二三年战事好转,朱子桥将军任中东铁路护路总司令,兼地方长官,很有力量。陈飞青和他的秘书周孝怀是朋友,周很信佛。陈飞青托周孝怀和朱将军说修庙的事,一说他很高兴!

 

  朱将军是浙江绍兴人,性情很直爽!很刚毅!过去专门注重实业,不信佛,后来受刺激过甚。他的朋友程雪楼,劝他信佛,才慢慢改悔。以前曾提倡拆庙掀神,自悔有罪。当时程雪楼劝他,可以修庙将功折罪,彼很信以为然,但苦无修庙机会。正值周孝怀和他说欲修庙的事,他很乐意,又性子急,说话马上就办。第二天成立佛教会,所有属员皆为会员,同时还要请一位僧人作住持。陈飞青要请我,因我答应万寿寺讲经,差一年没圆满。陈飞青又去北京找马冀平,马为介绍净莲寺宝一老和尚(即如光法师之师父,段祺瑞皈依他。)

 

  宝一老和尚是一位老修行,向来不愿意修庙,这次经段执政再三劝驾,才恳答应。等他到哈尔滨时,修庙的事已筹备就绪。第一年预备好材料,第二年(一九二三年)动工。宝一老和尚到时,只讲梦东遗记,问他修庙的事,一概不问,请他看也不看。有护路副司令张召棠和他谈话不投机,老和尚脾气很板,也不理他。梦东遗记讲完非走不可,朱将军再三挽留,也没留住。庙在什么地方修的,已竟修到什么样子,他连那个修庙的地方也没到过,弄得大家也没办法。秋天回北京后,他住的净莲寺,有人要发心重修,他还是不乐意,欲因陋就简,修行了事。

 

  (二)前后建修经过

 

  极乐寺头一年动工,先修起来三层殿;及两配殿各七间,尚未铺瓦。庙前盖起来十间瓦房,这是预备开会用的,其他山门厨房等尚未动工。

 

  一九二三年冬,我在万寿寺当主讲三年圆满,告一段落。十一月间把学院事交卸,离万寿寺去哈尔滨讲楞严经。蒙朱将军开会欢迎,请我为住持,在众情难却之下,我只答应担任三年,等极乐寺完全修好之后,交别人来主持其事,我离开极乐寺,这是自己办事的步骤,将来好退步。当时朱将军请我当住持时,朱将军的话刚说完,还没等我开口,那些在会的人一致起立鼓掌,我自己知道个人德薄慧浅,没有办事的能力;而且他们都是些机关里的人,很难凑和。如果事情办的圆满还好,办不圆满,显得自己也怪失场面的。所以当时我再三的推辞,但他们大家像对人起哄一样,人言啧啧,并一劲直鼓掌。末了我没办法,先答应担任三年,工成告退,说这话已是腊月天了。

 

  一九二四年春天,因为北方天气冷,泥水工不能干活,四月底才动工。我除继续讲楞严经外;对修庙的事还总其成;前后照顾一切,到了八月底工程告竣。

 

  先是在营口时,有一位老朋友,于泽圃居士(即如光法师,后易名定西。)去哈尔滨,找我说要出家,过去想出家没有机会,现在要出家欲拜我为师。我因为他还年轻,问他能否脱了俗家,他说已经说好了。过去我曾经想跟宝一老和尚出家未成,现在于居士要出家,我们两个是在家的朋友,而且我也刚出家没几年,不愿收徒弟,就给介绍宝一老和尚跟前落发。他出家受戒后,正赶我在哈尔滨修工没人,于是请他来帮忙。

 

  另外还有一位在佛教会当庶务的王漱泉,是他们公家用的。王每天晚上老早就去街里,不是看戏,就是下馆子,花天酒地。当时我想,他每月的薪水才二十圆钱,另有什么样的进项。敢这样消耗。后来经详细调查,原来是包工人请他的客。我想: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将来这笔款,还不是由极乐寺出,在工程里面,想法把公家骗一下子;可是修工的事,是我总其成,他们不怕背因果,将来我交代不下去,也连累了我,让人挑不是。

 

  极乐寺工程快竣工的时候,叶部长所拨的伍万块钱,才实收到二万伍,余一半因铁路督办王景春不信佛,故意拖延不拨给。

 

  有一天,朱将军请客,到席的有铁路局各重要职员,管理局局长,稽察处处长,地方长官,我也在座。朱将军让我给王督办讲讲佛法,把他的心理改正一下。当场朱将军为我介绍,我便按照通俗的意思,把佛法的大义给他解释,说佛法于国家社会有什么样的重要关系,修庙对于世道人心有什么样的利益,……横说,竖说,我说了一大篇,因为他是基督教徒,根本和佛法反对,见出家人就讨厌。不过因为朱将军介绍,让我给他讲佛法,我不得不如此。末了等我说完之后,他说:

 

  ‘法师所讲的理我也明白,但理论太深,普通一般人都不懂。修庙是为的教化普通人,我看修佛庙,不如修城隍庙的利益大!’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咳!’他说:‘你看普通那些城隍庙里,塑的刀山剑树,锯解磨研;门上还帖著四个大字,“你可来了!”这样才能警觉世上一般人,我看还是这样来的快当。像法师说法,费尽口舌,人也听不懂,简直是费力不讨好!’

 

  当时他说完这话之后,我只笑了笑,因为碍于脸面,也未好加批评。他们在座的诸位,也明知他是故意揶揄人,默不作声。适有铁路副督办,刘竹君,天津人,说起来和我是同乡,他把话接过来说:

 

  ‘得咧!庙已竟快修成了,现在是功亏一篑,你何必再捣乱!弄的不伦不类呢。’

 

  在场的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三声哈哈两声笑,大家用面子逼著他,他看是众人的事,而且又是交通部拨来的款,也是公事,没办法,以后才把两万伍仟元钱取来。除去开支以外,尚亏三千多块钱没著落。

 

  这时营口楞严寺修大殿,也和极乐寺同时动工。五月节开工钱,第一次难关过去了,八月节第二次难关还没办法。佟道尹虽是化了不少钱给帮忙,但也无济于事。后来宣讲堂诸居士商议怎么办呢?结果大家说:

 

  ‘还是找法师去吧!’

 

  于是派了四个人到哈尔滨去找我,一见面,四五个人,我问:

 

  ‘有什么事?’

 

  ‘没别的!营口楞严寺已经周转不动,请法师想办法吧!’

 

  说这些话时,有陆炳南居士,我打发他们吃了饭,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去找朱将军想办法。我说:

 

  ‘现在极乐寺尚亏三千多块钱没著落,朱将军还没想出办法来弥补,如果你们见他的话,我可领你们去,至于有效无效,还说不一定。’

 

  朱将军平常爱起早,白天很忙没工夫,对于办慈善事谁来谁见,一点官架子没有。清早起来,我领他们去见,给朱将军介绍说:

 

  ‘这是营口修楞严寺的大护法,极乐寺是由将军一手托成,现在楞严寺已周转不动,也要请将军多帮忙。’

 

  朱将军点点头默不作声。沈一会他说:

 

  ‘极乐寺修工尚亏三仟多块钱没著落,已精疲力尽!现在一般人见面都躲避我。’

 

  ‘是的!’我说:‘关于极乐寺的情形我很明白,不过他们几个人既然来一趟,也不能空手回去,可以借将军的老面子写几封介绍信,让他们持信去募化,这个办法还比较妥当。’

 

  ‘也好!’朱将军说:‘营口是一个商埠,可找当地绅董长官,让他们为点力,还不太难。’

 

  这样对他们筹款的事,算是有门路了,后来我又说:

 

  ‘这点事情,本来不应该再来麻烦将军,但为你是佛教会会长,对一些公益慈善事总其大成,所以他们有办不通的地方,就来找会长。’

 

  朱将军为人很慷慨!他看我说的很合理,于是叫手下人找秘书,写十几封信,晚上送到极乐寺。第二天陆炳南居士四五个人拿著信,分头去化缘。

 

  朱将军平素对三宝及其他公益慈善等事很热心,素日在他那公事夹子里,总夹著五分六分的捐册,因为他屡次上门化缘,和他相识的一般老朋友,都让他化的避不见面了。可是他为三宝事,自己下多大面子也不在乎。

 

  有一次,他在上海,大清早起来,到他一位老朋友家里去化缘,(因在上下午碰不见,或有时在家,亦借故推辞说没在家。)到了门口问当差的,说主人不在家出门去了。朱将军也知这是敷衍避不见面的话,也不管他在家不在家,迳自就往客厅跑。当他刚到客厅门口时,忽然瞥见他主人从旁门转身到厕所去了,这时他走进客厅,一面和当差的说话;一面眼钉著厕所门口。他这位老友,听得客厅里有朱将军咳嗽及说话声音,知道他还没走,所以宁自在那里多闻点臭味,也不愿出来。朱将军在客厅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他等的时间大了,有些不耐烦了,这时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身份,直接就往厕所里去了,一进厕所门口,他说:

 

  ‘哈哈!这里挺臭的,你在这里蹲著干吗?得咧!出来吧!我有好事告诉你。’两个人拉著手,扶著肩膀,一边说著,一边笑著,迳自走进客厅,谈了一会话。朱将军说:

 

  ‘刚才你在厕所蹲著,那是臭事,现在我有一份好事找你来做。’说著把皮包打开,拿出来挺厚的一大堆捐册,‘斯是客厅,惟吾兄之德馨。你捐多少?五百吧!’一边说还一边不住的笑。

 

  他朋友说:‘哎呀!老兄,我现在生意不很好,手里有些周转不灵,实在……’

 

  ‘得咧!’朱将军说:‘三百吧!今生不种福,来生不享福,今世种下福,来世才能享福,你如现在没钱,我先给垫上,反正早晚你得拿钱。’就这样他朋友不愿作功德,硬以面子逼著让他破悭贪,做功德;可是多少不说,总能达到目的,其护持三宝热心至于如此。

 

  (三)办学院与养众

 

  凡事以人才为重要,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人就能办的到,无人什么事也办不成,人就是一切事情的原动力!出家在家都是一个理,父兄给留下万贯家财,没有人也保守不住。

 

  拿佛法来说,也是一样。只要有人才,不怕佛法不往外宏扬,如果是佛教里面没人,后来的出家人一代不如一代,这样不用外人,摧残,佛法本身,自己就会慢慢的断灭了。所以我出家后,除了想自己修行外,到处都以培养人才为急务。见了青年人或中年出家有书底有造就的人,总是想法让他上学。这是我的一点志愿,我希望大家,既然不以我为苦恼,来跟我学,不要只跟我学些空谈理论,在事实上也要真实去做。比如我出家的志愿是自己修行培养人才,宏扬佛法,也盼望大家出家之后,除自己修行外,将来到各处随各人的缘法,多办几处学校,多培养人才。如果自己没力量去办,也可给人家去帮忙协助。出家人如果不受教育,不明白佛法,知识水准还赶不上一般人,处处受人诬蔑,这是多么难过的事!

 

  一九二一年,我在奉天万寿寺佛学院当主讲,三年圆满后,至十二年冬天去洽尔滨。那时极乐寺的工程,对各种建筑已修起来一个大概模型,并在三门两边修起来十间瓦房,我初去极乐寺时,就住在这十间瓦房里。正月底,请奉天太清宫小学校校长张乐西,到哈尔滨,为极乐寺佛教学校校长。

 

  张乐西,原名张子真,是一个老念书的。早先信外道,后来信佛,又改名乐西。没有儿子,他女人死时预知时至,他很高兴!自是信佛的心更坚固。我在奉天时,与我很好,当时曾有言在先,将来有事时,他帮我的忙。

 

  我到哈尔滨时,看那里是一个大商埠,经济很繁荣,如果在这里办一个学校,对财政方面,还不致太困难。我的目的是巨集扬佛法,培养人材,所以正月初到哈尔滨,到了正月底,就办起来一个学校。过去在万寿寺办学时,自己是居客位,凡什么事也作不得主,所以也没办出什么成绩来。现在自己办学校,好坏还能自己作的主。不过在这里初办学,招生很困难!因为当地没有出家人,只有一处龙王庙,住一个出家人,年岁已很大,下面也没徒弟。外面有出家人,距离很远,没来的。当时我想,反正为人种善根,僧俗都可以。于是在哈尔滨道外三道街,办起来一个义学性质的佛教学校。有王乐天居士给设法招生,因他是东北人,在当地很熟。那时正赶国内各地实行维新,废私塾,办学堂,提倡革命,什么民族革命,家庭革命……一般老脑筋的人不赞成,有钱的大粮户情愿让自己的子弟成白丁,也不愿让他上维新学校。以后听极乐寺办学校教人为善,大伙很乐意入学。于是招了二十名学生,附设在佛教宣讲堂内,由张乐西讲儒书改国文,我讲楞严经。等极乐寺竣工之后,又把学校搬在庙里去。

 

  八月间极乐寺快修完工的时候,朱将军又召集大家开会,讨论庙成之后,应当住多少人。当时有中国银行经理马子元先生在场,他说:‘现在生活高贵,筹款很难,请法师和如光法师两人,再用一个茶房,一个厨子,一个香灯,一共五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也得麻烦!每到星期日时,我们居士们可以到庙里来谈谈,有时候可以请法师给我们讲讲经。’

 

  他说这话之后,大家也没作声,似乎是已默然允许;但我一听,他们都是为自己著想,在家人整天的在外面花天酒地,到了厌倦的时候,跑到庙上来吃喝玩乐来散心,这与出家人的本分不合,也与盖庙的初心相违,所以当时我回答他说:

 

  ‘大家说的都很好,但与我的志愿不相合。我不是为了享福而出家,是为弘法而出家;就是我到哈尔滨来,也不是为享福来的,是为弘法而来的,出家人为修行,清苦也不算一回事…………’

 

  ‘那么怎么办呢?’他问。

 

  ‘先须立僧学,以培养人材为急务。’

 

  ‘要招多少人呢?’他又问。

 

  ‘出家人的规矩,有多少人算多少,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我说这话,他们大家都害怕了,马子元说:

 

  ‘要这样的话,我们管不了’。

 

  ‘请诸位居士放心!绝不让大家作难。’我说:‘出家人住在庙里头,十方常住十方僧,他要来的时候,谁也不能拒绝;他要走的时候,谁也不能强留。但一分和尚一份斋,各人住在什么地方,自然有各人的感应。我在这里主持这个十方道场,也有我的缘分,也有我的感应。我若有了债累,也决不再麻烦诸位。不过我要办事时,请大家协助,并不让大家拿钱。’

 

  我这样一说,他们大家看自己身上没责任,于是就答应了。本来出家人的事,他们在家人不懂,以为出家人应当住在庙里享福。其实想享福住在家里多好,有妻子儿女伺候著,种种现成,何必跑到庙里受这种清苦。要知道,出家人为的是在清苦中修行,如果天天衣暖食足,什么事不干,所谓‘饱暖思淫欲,’欲心一起,贪嗔痴三毒之心也都随著起来了,整天的无明烦恼,妄想纷飞,还说什么修行不修行?简直为了这一时的享受,背上因果,堕落下去了。尤其住在十方常住里面,如果不能办道修行,空自消耗十方供养,不能给人消灾,将来必定披毛戴角去还人债!做领头的人,应当供养十方大众,领导大众修行,不然也要背因果下地狱的!

 

  所以在极乐寺讨论留人的时候,我极力提倡,供养十方大众,培养弘法人材;同时也让大家在一个道场里面,能够真的去办道修行!如果不合我意,那只好我告辞离开那里,免得自己背因果!

 

  (四)毁誉的兴起与没落

 

  世间上的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想成功一件事,不知经过多少波折困难,才能慢慢成功。尤其当一个办事人,必须虚心下士,忍劳忍怨,各方面去凑和,末了还不知事情成功不成功。无论其成功与否,在事情的过度期间,你还要认真去做;不然末了不但事情办不成功,自己还要受埋怨!尤其出家人和在家人在一块办事,两下心理不同。出家人心理怕背因果,在家人却不怕背因果!(因为不信佛的人他也不明白因果。)如果想使事情十分圆满,什么怨言也不出,这简直太难了!例如我在修极乐寺的时候,就是这样。包工的人,想在里面讨便宜没讨上,就在外面制造谣言,大事毁谤!让不明白内幕的人,也信以为真。真是所谓‘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让人出进两难,哭笑不得。在这时候,如果自己没点忍耐劲,事情也不会办得成功;自己所背的冤枉,也像石沉大海一样,无处可洗,无法可诉!

 

  上次我不是说有位佛教会的庶务王漱泉吗?在修工期间,他每天跟了包工的人早去晚来,冶游滥赌。当时我想:这笔钱一定要出在极乐寺工程里。修极乐寺又是我总其大成,如果弄不好,就要出毛病,我交代不下去,就要受埋怨,结果是不出我之所料!

 

  最初刚一动工时,包工的工头,还有一些管事的人,都知道我是修工的总监督,一切款项由我支配,所以都来给我假厮混。以为我在这里面有很大的好处,或者将来也和他们一同分肥!到了修完工递单子算账,有一些活是不在合同之内的,他们就在这里边找‘外快!’

 

  包工的工程师是姜益亭,现在他已竟死去了。在算账之前,他先递单给我看,我看过之后,预备到开会的时候再交大家看。我接过单子一看,就知道这里边已经出毛病,事情不好交代。

 

  在他那个单子里面有几件活是后添的,有坠花鱼尾(即花牙之类,在北京叫巧题。)琉璃瓦,洋灰砖。一个鱼尾三块钱,他开了二十四块。洋灰砖四寸见方一毛钱一块,他开了五毛。坠花不到伍元钱一个,他开了二十元。其他还有好些东西,他都把价钱加上了好几倍,预备在里面找他那笔意外浪费的款。

 

  本来在一动工,我对于这些不在合同的活,就恐怕后来有麻烦,先问姜益亭,须要多少工,多少钱。他的回答是几天做一个就算几个工,这是一点小事,也用不著批合同。那知道他就借这不批合同的机会,在里面找好处。从这里看,我们信佛的人给不信佛的人斗心眼,真是斗不了!

 

  在那时雕刻花牙子的木匠,慢手两天半一个,中等手两天一个。快手的一天半一个,至多不过三天。那时的木工,每天八毛伍,雕刻匠虽贵,不过一块钱。可是在他那个单子上,一个鱼尾就开了二十四元。

 

  后来我看他开的单子,价钱太悬殊!上下相差好几千元钱,在开会的时候,我没法交代,又交姜益亭叫他拿回去改,究竟他改没改我也不知道。

 

  到开会时,朱将军和各会员都在座,包工的工头,和工程师姜益亭在也场,大家轮流看单子。看完之后,朱将军又请我看对不对,我接过单子来一看,价钱仍旧未改,自己也觉得很难为情,如果实话实说必得罪包工的;不说,大众定疑我是通同作弊,真是尴尬的很!后来没办法,我只很轻松的说:

 

  ‘原来这个单子我已经看过,价目差池一点,又交益亭让他改正。大概他很忙,还没得工夫来改,这事还须待研究。’

 

  包工两个人在座听我一说也没再言语,朱将军问我:

 

  ‘什么东西价目差?’

 

  这时候我没办法,也不能再顾情面,乃实话实说。因为官厅的人办事不同一般人,有不合理的地方,多少要用命令式来决定。所以当时朱将军和张副司令官(召棠)对姜益亭说:

 

  ‘你这样定价钱不成,现在还亏好几千块钱无著落,款也不好筹,你把这个单子,按照工料的实际情形,从新改正一下……’说著把单子又交给包工的了。

 

  本来包工的人,整天的浪吃浪花,想在这里面找一笔厚利;这样一来,不但没得多少利,还让官厅的人怒责一顿。自是恨我入骨!背后制造谣言,说我和定西法师是假僧人住外家………还找了很多人作证。原先用谣言来毁谤,后又传出些威吓语,说这和尚等朱头走了之后,非给他个洋点心吃不可!还特意使人把这话传达给我。我听到之后并不介意,说这样死倒更好,更痛快!免得受罪。出家人本是为了生死而出家,根本对生死事就没拿当回事。那位佛教会的庶务,王漱泉,也在内部助纣为虐,散布谣言。王漱泉吸鸦片,谁也挡不了他,他在佛教会每月二十元薪金,由佛教会发给。后来又由庙里发给他,修完工之后,剩很多洋灰,还有一些大铁桶,都被他私自卖光了。

 

  他们的目的是为在包工里面分点肥,找一笔厚利。因为目的失败,所以大伙联合起来,一口同音的在外面造谣言,弄的满城风雨!一般不明白真像的人,也随之信以为真。当时陈飞青居士,是修极乐寺的发起人,他最初还犹犹豫豫,将信将疑的。后来那些包工的人,因谋利未遂,怀恨在心,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让陈居士信以为真,又设法鼓动了陈手下的一些不信佛的属员,以谣言作事实,在陈居士跟前,缕缕陈述,因此陈飞青居士信以为真,对我和定西法师的印象上,顿时现一个阴影。

 

  其中还有一些懂理的明白真像的人,知道这是造谣并不信以为真。当时有一位在海关当监督的,魏绳武先生,他原籍义州人,是一个很有名的文人。还有在煤矿局当经理的刘砚生,以及铁路局理事兼律师袁尧年,他们三个人都是读书明理,办事有经验的人。有一次,他们三个人和陈飞青居士闲谈话,随便就说起外面所传的谣言来,袁尧年说:

 

  ‘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说倓虚法师和定西法师两个人不好,其实他们两个和我们常见面,也常谈话,都是很有修行有道德的人,并没什么不良行动。不过因为在算账的时候,把工程师和包工的得罪,他们在外面胡乱造谣言!’

 

  虽然他们三个人这样说,又加种种的解释,但陈飞青居士还是信不极。

 

  原因是他的属员,都曾说过,他认为他们不会说谎话的,所以信不极。

 

  后来他为了要明白这里面的真像,调查我们的行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曾佯自给我说到庙里来养病,把行李搬到庙里住很多日子,饮食起居,和庙里的人都在一块。我们并不知道他什么用意,每天三点钟起床,上殿过堂,讲课,每天忙个不休。他亲自看见每天的经过事实,工作情形,对袁尧年等,所说的话才相信。

 

  后来他又想:过去因为听信谣言,毁谤三宝,对两位法师有不好的印象;而且在交情上,也表示很疏淡,觉得很惭愧!很对不起!把他的属员申斥了一顿!说:

 

  ‘你们这些人们!反对佛法,屈枉好人,人家本是很道德很修行的人,你们为了金钱的欲望未随心,就给人造谣言,诲蔑人,让我也随著一块造业……’

 

  陈居士在庙里住很多日子,他看庙里很清静,环境也很好,想在庙里久住静养,捐一仟圆钱,预备自己在庙上盖寮房。我看专为他自己盖一间寮房也不合适,我和定西法师又在外面募伍仟圆钱,在后殿的西正面盖五间。预备别位居士或有客人来时,也可以住在那里。房子修起来之后,他看很好,自己又捐伍仟圆钱,化两车木料,在后殿的东正面盖五间地藏殿。正在修地藏殿的时候,那位工程师姜益亭,就遭报应了。下半身无故发肿,痛的娘一声爷一声的直叫唤!夜间痛的不省人事,直说胡话,如审官司对口供一样。

 

  ‘………啊?我最初并没这心思,他们告诉我,叫我这样的呀!钱不够花的,哎呀!错咧!不再这样咧!我并不知他是修行人,哎呀!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

 

  他每天晚上就这样胡说巴道的,第二天早晨看看屁股上,青一块红一块,像小板子打过似的。日子多了,天天在床上躺著,屁股上的疮痕,渐渐由发红而发黑,由发黑而溃烂,流脓淌水,里面生蛆。就这样蜇蹬了好几个月。他女人恐怕让人听见他说的话难为情,有去看病的轻易不让人见。请很多医生治疗也无效,著急的了不得。后来一想,大概是修庙的时候,办了味良心的事,触犯因果。自是姜益亭很害怕,很后悔,赶紧让他妻子买供果香纸等;到极乐寺烧香悔罪;并许愿以后护持佛法皈依三宝,请定西法师为之祷告。出家人处处以平等心待人,向来也不与人记仇,乃在佛前为之祈祷,病渐见好。过几天,他女人,买好些东西到庙里求皈依,拜我为师,养了三个月之后,渐渐能下地。扶拐棍,坐汽车,亲自到极乐寺佛前忏悔,皈依我为师。我说很多语言安慰他,并给他讲了很多因果的故事,自是他更加惊恐惭愧!过去自己联合包工的作工的,以及与庙上有关系的人造谣言,诬蔑人,现在碍于脸面,也不好直接完全说出来。生病的时候,又遭受下地狱,审口供,挨板子!受到种种痛苦。虽然出家人不与计较,但自己为了自己的名誉,为了给自己遮丑,也不好意思都说出来。可是他女人知道这是触犯佛菩萨,触犯因果律,把他所办的事,所说问口供的话,到庙上一一都说出来。还有他的亲戚朋友在看他病的时候,听他胡说巴道,又想想过去他办的事,都说这是老佛爷见怪。这件事情传出之后,其他帮同造谣言的人也很害怕!后来愈传愈多大家都知道了。谣言也息了,真像也明白了。到这时候,水落石出,我和定西法师的冤枉,才洗清楚,才弄明白。自此一般人不但不毁谤,反而又加赞叹了。

 

  半年之后,姜益亭的病还未完全复原就死去了。是时陈飞青居士在庙上住著,看到这种现实现报的因果事实丝毫不爽!心里更加害怕,也恐怕谤僧有罪,心生大惭愧!有一天他问定西法师说:

 

  ‘你们出家人也记仇吧?’

 

  ‘不记仇!’定西法师很和霭很安慰他的样子说:‘出家人冤亲平等,无爱无嗔,过去释迦佛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不但不记仇,并切发愿到成佛的时候,还先度他……’陈闻言很欢喜,以后又在庙上作几天佛事,表示悔罪。

 

  (五)开光后的寺内经济来源

 

  记得极乐寺开光的时候,是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在开光以前八月天,所有房舍殿宇已完全修好。原先所办的义学,也由宣讲堂迁到庙里去。之后,极乐寺在外边的名誉,一天比一天大,已竟成一个正式大丛林。十方来的人很多,平常都三四百人,最初办学校,因为路途远,出家人没来的,完全是在家学生。后来十方人多了,把义学正式改成出家人的佛学院,永远的培养现代青年,造就宏法人材!

 

  在开光的以前以后,正是工程师姜益亭,联络了工人造谣言说坏话,把我和定西法师陷在是非涡里的时候。他们的造谣言,是有组织的,简直是无孔不入。

 

  开光的前夕,朱子桥将军到庙上去验工,他知道朱将军是地方长官,修极乐寺也全仗他一个人的力量,正好借此机会说坏话,来离间我和朱将军的感情。当朱将军验完工在屋里谈话的时候,姜益亭说:

 

  ‘你看极乐寺各屋子里的桌椅家具等,东西都不错,就是油的色气不好。这都是法师监工出的主意!还有殿里的佛像,其他都是铜的,惟有前殿的伽蓝菩萨,法师出主意,无缘无故让塑一泥的。拿偌大一个极乐寺,无故塑一泥像,如果到明天开光,各机关人来参观瞻礼,多么减色!’

 

  朱将军因为好面子,恐怕来宾不满意,于是叫工人伽蓝菩萨像搬在工人宿舍里,用黄布盖上。

 

  九月二十八日极乐寺正式开光,善男信女烧香的很多!各机关来宾也很多!庙里特意预备了很多桌席,招待他们,当天还收了几百元钱的布施钱。晚上太阳刚落,所有来宾都去了,院子里只剩一小工,坐在大殿窗台上,香灯师劝他走,他不走还满嘴说胡话。香灯师没办法,又告诉我,我去告诉他说你走吧!我们要关山门,他还是不走。吁吁的喘粗气,像有什么不平的事,憋的直难过。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

 

  ‘我今天很难过!’他又指著大殿的释迦佛说:‘这是我母亲,阿难迦叶是我们的姊妹,他们今天都有地方有位子,为什么今天没我的地方,没我的位子呢?哎哟!我难过!我今天这个气憋的不好受………’他一边说还一边喘粗气,眼里还直流泪。我看他坚决不走,乃打电话召警察来,警察让他走,他还是说今天为什么没他的地方,像一个疯子一样。警察对他也没办法,末了好歹把他拖下来,拉出山门外去。

 

  这时天已黑了,屋子里刚点上灯,预备休息的时候,忽听外面的胡乱叫喊,惊惶的不得了。出去一看,厨房上盖火光熊熊,原来是失火了。我想这简直太不顺利了,赶紧打电话叫消防队来救火,不一会消防队赶到,把火扑灭,已竟把五间厨房上盖烧光了。此时朱将军听说庙里失火,也急忙赶到,调查失火原因,或许厨房烟筒,工程不好。可巧包工的和工程师也来查看失火原因,听朱将军说工程修的不好,也无言可答。到了朱将军临回公馆,还说:‘须详细调查失火原因。’包工的自己也觉得没面子。

 

  第二天早晨,开山门时,见山门外电灯未闭,因为这时候很忙,诸多事情未就绪,对这些琐碎事还未顾及到。姜益亭看到这事,觉得这是漏缝,有隙可乘,于是又以此为借口,在朱将军跟前说坏话:

 

  ‘他们出家人好吃懒作,什么事也不问,夜间连电灯都不关,这么好的房子,让他们住了真可惜!将来必定弄的像猪圈一样。’这些话都是当茶房听见,又告诉我的。

 

  之后,佛教会庶务王漱泉谈失火原因,他说:

 

  ‘我昨天出大门瞭望,见电线杆一个大火弹,像大汽灯一样,照到厨房上面挺亮!’大家都疑惑是神火,我说:

 

  ‘这事必有原故,昨天开光,诸佛菩萨前皆上供烧香,独有伽蓝菩萨,因其为泥塑,搬在小工屋内用布蒙上了。昨天晚上有一疯子,说释迦佛和阿难迦叶都有地方,独他没地方,想是伽蓝萨萨显圣。’

 

  大家都齐声说:‘对!’于是又请出来烧香上供悔罪。开光那天,还收了四百多块布施钱,买家具及零化用完。将要过年,买供菜没钱,正在困难之际,可巧陆炳南居士来,说此次化缘还不错,收四千多块钱,再化点可以把难关过去了。问我用不用钱,可由此拨借,我乃借一百元,买面蒸供。元旦日,早清起来,听外边有人叫门,问有什么事?说是来烧香的。只听大殿上钟鼓鱼磬齐鸣,都是烧香人,这个到那里敲一下,那个到那里打一下,晚间开香柜一看,有六十多块钱香资钱,这也是佛菩萨的感应。从此之后,天天有烧香的,每天能收到几十块钱,直至元霄节,烧香人络绎不绝,香火因缘,盛极一时!

 

  第二年,朱将军辞职回奉天,顾虑到极乐寺将来无收入,日久难维持。临去时,给寺傍边,安置一个公墓,作寺内常年经济来源。后张召棠为长官,改为官办,因官府事情手续多,老百姓不敢去,另外还要住两个看坟的人,因此赔款,后又改归极乐寺。因出家人和老百姓一块办事接近得多,也方便,来埋的人很多,每口棺材二十元。又每年四月八浴佛节日办庙会,有当地警官姓金,受朱将军属托,说要唱戏,对摊商租地号收费,因此每年到庙会赶台子的人很多。即此两项收入,加平常再作点佛事,吃烧都用不了。每年还修点工程,放生、放赈、济贫、办慈善。可是赶庙会的人,绝不许杀生贩卖荤酒,每年已成惯例。这是关于极乐寺的经济来源。

 

  (六)请谛老到东北传戒

 

  极乐寺修起之后,即由我担任住持,直至一九二九年,六年满期,传完戒之后才卸任。中间为了修长春般若寺,营口楞严寺,奉天办学,以及北京弥勒院办学等,常不断的来往。

 

  关于极乐寺传戒。最初是由陈飞青发起,他以前因为听信谣言,对出家人怀不好印象。后见姜益亭违背因果,现时现报很害怕!欲作功德悔罪,除修庙外,他在银行还存一笔款,预备成就极乐寺传一堂戒。当时他对我说:

 

  ‘极乐寺已落成数年,必须传一堂戒,方为圆满。’

 

  我把这事和定西法师商量,传戒是佛门中最大最庄严的事!不能无故传戒,须大家开会商量。先给奉天和营口去信,让他们来信要求传戒。等两下来信后,以信召集各位护法居士开会,大家都赞成,于是设法筹款。陈飞青说:

 

  ‘我在道胜银行存一万捌仟块钱款,若能设法要出,以半数捐助作传戒费用。’

 

  本来道胜银行是俄国人办的,已经歇业。后变产清债,因债多款少,债户须均摊,也没有一定日子。此款还不知领出领不出,陈想一举两得,假办慈善名义,如数领出之后,以一半归庙里,一半归自己。时哈市管理局长米春霖在座,因他管地方事情,陈托他出力办理此事。米乃到银行找俄人说此款已捐作慈善事,务须提前偿还。时俄人意见亦不一致,开会后,决定先偿还一半。这笔款收到后,拨归极乐寺传戒用,这是陈自己愿意的,到这时也无话可说。余一半款,始终也没领出,这算一举并没两得;可是极乐寺传戒的经费算有指望了,这也是佛菩萨的感应!

 

  谛闲老法师,久矣想到北方宏扬佛法,只是没有因缘。后来听说我在北方建立几处大丛林,很喜欢,北来之心已非一日。

 

  一九二五年,我收一徒弟名台源,去宝华山受戒,回来时我让他买一份礼物,去观宗寺代我拜望谛老。

 

  起初我在观宗寺当学生时,谛老就很器重我,等回北方后,又建立几处庙,他老更欢喜!所以在台源去观宗寺替我拜望的时候,谛老亲笔写一统嫡传天台宗第四十四代法卷,交台源带来。我接到之后,真是感惭交并,惶愧莫如!自忖德薄根钝,深恐有玷所付。谛老到东北时,我又重新按照传法仪式,给谛老谢法。

 

  一九二九年四月间,我把谛老请至东北哈尔滨极乐寺传戒,为得戒本师和尚,我则忝为依止阿□黎。和谛老同来的有七人,另外又请天津清修院清池和尚,彼亦谛老学生。

 

  戒期内沙弥戒刚传完,因铁路督办吕仁寰把外国铁路局长逐出境内引起战争!人心不安。与谛老同来之黄荐六居士害怕,请谛老赶紧走,清池和尚说:

 

  ‘战事离此远的很,与道场无关,若半途而废,恐贻笑大方。信佛人凡事讲因果,对任何事也不畏惧!如果现在说些泄劲的话,使大众心气,更要动摇。’黄唯唯然又说:‘我怕有危险波及谛老!’

 

  清池和尚说:‘我们出家人都是为法忘躯,还有什么危险可言!’

 

  谛老情无适莫,惟道是从,听到他们的话,只是应之一笑,仍然安心传戒。

 

  传比丘戒时,谛老从头一天下午四时升座,到第二天九点传戒完,经过十七小时的工夫,始终不放腿子,不下座,精神奕奕,饮食照常,按坛挨次说戒。其他尊证师们,以时间过久,多体力难支,现疲倦状态,中间要按时下座休息,打抽解。可见谛老之修持工夫,非一般人所能及!

 

  戒期圆满,到一九二九年,我已六年任期圆满,预备退座。请客时,有魏绳武,齐斐章,及地方长官张叙五等,公推定西法师为继任人。定师坚辞不就,背后齐斐章对大家说:

 

  ‘事情先不必办交代,等找好日子,一切都准备好,大家齐来,鼓掌欢迎。’

 

  到日子,果然大家齐到极乐寺,鼓掌欢迎定西法师升座。当场怂恿,定西法师恐以后事情难办,张叙五说:

 

  ‘不要紧!事情办不通时,我们帮忙。’齐斐章也说:

 

  ‘关于钱项拮据时,我们筹备。’就这样我算卸任了。以后为了办事,恒往来于北京哈尔滨间,每年要走几次。

 

  (七)炎凉世态

 

  世间上的事,没有一种是偶然的,无论事情大小,从表面看,似乎很容易,实际上去做,并不太简单;尤其当头前人的,处处要以身作则,就这样还恐怕事情做不圆满。

 

  回忆我和极乐寺的一段因缘,也是该当自己有这种业力,中间饱受波折。事情虽已过去了,然而一些刺激的痕迹,仍然存在心头。

 

  例如在修极乐寺工程期间,遭受各方的抨击,诋毁!如果自己没毅力,无耐性,事情也不会办的圆满。幸喜有朱子桥将军,有知人之明,办事有经验,于中为力,才把事弄得成功。

 

  朱将军辞职后,即回奉天,先到北京见段执政辞职。他是深谋远虑的人,恐怕我遭人攻击,又恐极乐寺斋粮困难,甚为挂心。

 

  从一九二四年至二五年秋天,正是姜益亭为包工事,在外制造谣言,谤毁我正厉害的时候,弄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张召棠为副长官,朱将军辞职后,升为长官。他听人造谣言,便信以为真,对我疏淡起来。每逢接洽事情,总是不屑理睬的样子。我看庙已修成,往后事情也不好办,当初我接手时,也是说功成告退,现在正是我辞职的时候;而且在北京,我又早已应许那里讲经,于是决心告辞。先给官厅护法写几封告辞信,然后坐张景南汽车至各处告别。路上正遇张召棠汽车,张忽然摆手,住车下来,对我很恭敬。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预备告辞去北京讲经,他也再没说别的。末了只说:‘你回来时,到我家里坐一坐。’张的公馆,向来不会客,他过去向来也没对我这样恭敬,这真是情形特殊,我也觉得稀罕,为什么他前倨后恭,突然对我一个穷和尚转变了心情,莫明其妙。

 

  等我到各地告辞后,又到他公馆,门口早已有人等候,进门我到他客厅坐下,随便谈闲话,只谈一些没用的,一点关系的话没谈。后又谈他家里的事,长短如何,又谈到他父亲治家的事,并拿出像片来给我看,我加以赞美。在这种情形下,益使我陷在五里雾中,我看他的神情态度,和原先对我的情形大不相同了。究竟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看他一点正事不谈,马上要告辞,这时他才说:

 

  ‘我昨天接你的信,知道要告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庙务是出家人的事,在家人没法办。现在我们大家办事相处都很好,法师何故突然告辞,这有多么淡性……’

 

  我说:‘我原声明过,寺修成后便走;且北京请我讲经,我早已答允,不去倒失信于人。’

 

  他说:‘法师无论如何不能走,明天我们大家开会挽留。北京也可以去,但不能把这里舍掉。为弘法起见,法师去时,川资由我们预备,回来时,我们派人去迎接,反正这里的事,还得依赖法师……’

 

  我从他公馆里出来,见他前倨后恭,冷热不均,不知何故。心里很纳闷!第二天我还没去北京,接朱将军来一封信,乃朱将军请段执政给极乐寺颁一块匾曰:‘宏范三界。’本来我和段执政并不认识,这都是朱将军的力量,盖恐他们大家无事生非,造谣反对,因此让段执政颁一块匾,以此镇压。张召棠之前倨后恭,乃是这块匾的力量,到这时我才明白。

 

  (八)战乱时期

 

  一九三一年,我因留东北值九一八事变,记得是旧历八月二十,定西法师去营口,我在哈尔滨领众做道场。时风声正急,街头巷尾,皆传日军已来。午饭后正谈话间,忽闻有炮声响,极乐寺后身,有镇守使李杜,与龚傻子联合抗日,屯兵寺后,以寺墙为遮障。我看很危险,让大家同入地藏殿念佛。外边枪声如雨,绕佛毕,听外面炸弹,轰然巨响!震的满屋子尘土。有特别区管理处的一位科长张欣西听炸弹响说:‘光靠菩萨不成,到菜窖里躲一躲吧!’

 

  我说:‘那也不保险!’他也没敢动弹。不一会有一个小学生,在外面看回来说不打了,以后又出去几个人,捡回来一个飞机轮子,我恐怕有危险,又让他们送回去。看院子的能成师,开山门看说,兵已完全退去,没事了,我们大家才从地藏殿出来。寻视庙里,见炸弹落在西院里,树倒了七八棵,玻璃已完全震碎!有一位闭关的老修行,静明师,已六十多岁,耳朵也聋了,对于打仗的事一点也不知道,也没有受惊。有人问他,你害怕了吗?他呆起脸来说,‘什么?’心里一点事没有,这真是共业之中的不共业。开山门后,见山门前打死很多马,以及打坏的车,赶紧我又让看门的把门关上。下午出来看时,车马已被人弄走了。

 

  后闻李杜兵胜,追敌人至双城堡,离寺有一百多里地。原来李杜和龚傻子之兵在寺后,见飞机因扔炸弹,飞甚低,兵集墙下,用步枪将飞机打伤,狼狈而逃。时于显舟部降日,其军队随飞机逃走,至正阳河飞机跌下后,日本人用干柴烈火想把飞机烧毁。有白俄及中国人争去看热闹,日本人让他们躲开,他们都以好奇心不愿走。不一会,炸弹爆炸,轰然巨响!死伤一二百人,也是该当这些人遭劫,这时我正开始讲法华经。

 

  自九一八事变后,朱子桥将军,即率领军队,到处抗日。时有出家人名慈云,在家时学问很好,当教员。后出家,受戒不久,值九一八事变,遂参加朱将军部内,从事抗日。极乐寺为朱将军一手托成,其部内又有一出家人抗日,因我和朱过从甚密,致使日本人疑惑,在朱将军部内参加抗日者是我。时我正在各地讲经,及进行修长春般若寺。后日本人不放心,先去极乐寺调查。特务今井昭庆,先到寺里要出家,住电话室里。今井通中国话,对来往电话,特别注意,就这样在庙住半年多。他看庙内所有出家人都很修行,早三点起床,晚九点就寝。每天上殿过堂,讲经念经,整天一点闲空没有;电话上也没听到和官厅有联系。之后特务机关,又到寺内正式调查,把我的名字写起来贴墙上,一条一条的问,今井完全答覆,没有事实。时我有徒弟觉一,在客堂当知客,今井又去找知客说极乐寺前往持(倓虚法师在朱将军部内抗战,觉一说:

 

  ‘我师父是老修行,整天为了修庙讲经事奔走,现在他正在进行修长春般若寺,抗战的出家人或许有,但绝不是倓虚法师。如果调查要是他的话,我担保,可以把我的脑袋拉去!’

 

今井见觉一说话很慷慨!很直率!一点念糊也没有,知道抗战的或不是倓虚。于是今井又回复特务机关,等以后再详细调查。朱将军部内究竟是谁,后经多方侦查,知道参加抗战的是慈云,因此今井对觉一的为人说话印象很好,说他很刚直,很忠实,一点不说谎话,遂拜觉一为师。

 

 

  影尘回忆录下册

 

第十五章 长春般若寺创修经过

第十六章 沈阳般若寺复兴经过

第十七章 北京弥勒院办学时代

第十八章 西安大兴善寺办学经过

第十九章 天津大悲院复兴经过

第二十章 青岛湛山寺创修经过

第二十一章 十年来的湛山回忆

第二十二章 三十年来的弘法经过

第二十三章 学佛真义重在行

跋一

跋二

后记

后叙

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简引

倓虚大师传

 

  第十五章 长春般若寺创修经过

 

  (一)缘起

 

  长春般若寺原来是和极乐寺以及楞严寺同时发起的,说起来这段因缘,还是一九二二年的事。那时我正在奉天万寿寺当主讲,暑假天,沈阳国际公司请我讲大乘起信论,接著长春吉黑慈善联合会会长丁树敏,张子元等,又请讲金刚经。那时吉林督军行署设在长春,为一省会地方。督军是孙烈臣,所有军政官员都会集在长春,对接洽事情很便利。

 

  我在长春讲经时,正值外道同善社盛兴。有几位大老师在长春传道,叫信徒们念金刚经。普通一般人,只是按照经文去念,一些机关文人,想明白经理,又请大老师讲,连讲了几遍,大家都不懂,对于经文深义,疑窦颇多,不得其解。后见吉黑慈善联合会撒传单,说请倓虚法师讲金刚经,他们见到传单之后,互相传说到了讲经的日子,同善社的信徒们,来听的人很多。

 

  我讲经时,按照一定次序,先讲五重玄义,把名体宗用教详加解释;然后把经中大义,以及其宗旨归宿处,提纲挈领,深入浅出为之一一解释。他们一听很清楚很对心思。听完经后,回去就向他们的大老师说:

 

  ‘这位法师讲金刚经和你讲的不同,他讲的比你讲的有次序,有线索,我们大家都听得很投机!明天你也去听听,他讲的意思对不对?’

 

  第二天大老师也来听,我并不知道,还是照样讲,听后弟子们问他讲得如何,他说:

 

  ‘法师讲的倒不错,只是不明白玄关一窍’

 

  之后、他的弟子,听经听得很顺心,对于人生意义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已摸住点边沿,知道自己是在迷梦中,因此听得更上劲!后来听经的人愈来愈多,有几十人把同善社那一套放弃来皈依我。这样一来,大老师看看自己的道不能传,生气走了。当时还有扶乩的,嫉妒我讲经。有一位叶先师临坛说:‘你们不要听和尚讲经,他是别有作用。’

 

  弟子们说:‘我们听得很顺意呀?’叶先师又临坛说:‘如果你们愿意听,我请燃灯古佛给你们讲。’从此之后,一般人听的就少了。

 

  外道门在乩坛上讲经,总是不成。不但理上错谬,在应机方面来说,也不能顺人心思。最初在坛上讲经,大家以好奇的心理,还有很多人去听,以为燃灯古佛真的降坛了。弄来弄去,人心都腻了,写的些注解,人也看不懂,结果人还是跑我讲经的那里去听。尤其一般知识阶级他们是注重理智,而不注重感情,一听我讲的很合乎正道,当下就把那些旧套扔下了。

 

  讲经期间,督军行署的一些职员天天去听,后来也都皈依我。一般人见督军行署的职员,都是知识份子,信佛皈依我,于是信徒日众,一月之中,官员人等收了不少皈依弟子。

 

  当时有行署一等科员马靖东,黑山县人,信佛很恳切,见面时他说:‘此道不学,更学何道!’他的科长也信佛,因此提倡在长春盖庙;并问名于我,因我在长春讲金刚经,乃定名为‘般若寺,’以作纪念。所以最初建长奉般若寺是由马靖东发起,这是创建般若寺的缘起。

 

  (二)经过

 

  盖庙的事决定了之后,大家又设法筹款,首先由马靖东请他的科长,化孙督军五百元现洋,作开办费。其他有孙道尹钟午,陈镇守使,商务会长孙秀山,蒋洁珊;以及督军行署,各科长科员马靖东等:联名发起,并分头筹款。首由蒋洁珊慨捐盖庙地基二十余亩。蒋是一个大慈善家,过去曾做过军官,除施修庙地基外,又捐房子一所。孙秀山联同长春商界协助,陈镇守使在政界方面给帮忙,孙道尹为力也很大。第一次给募了一万余元,备买木料。当时因我尚在万寿寺办学,对修庙的事只能从旁帮忙筹款,对于经理一切修庙事情,首由吉黑慈善联合会诸善士负责办理,他们派赵玉田居士为监工。(庙修好之后,这人亦出家。)

 

  般若寺因筹款难,并不像极乐寺修的那么容易,断断续续的修了十几年。第一次动工得长春各大护法资助,时于冲汉,也皈依三宝,自助三千元以作提倡。第二次动工有田树滋,袁念慧两位护法,竭力提倡募化,到了第三次才得竣工。

 

  最初地基打好之后,让我计画怎样修法,我想若钱多时,可以另修大殿,先修的做前殿;钱少时,前殿就作为大殿。经过几年工夫,把庙修起来了,还没等开光,正赶日本人在长春修马路,庙地基碍事,要全拆!这真是不幸的事。后来经交涉,给拿迁移费,社会局又另给找一块地皮四四方方比原先那个地方还宽敞,还适当把前庙拆除之后,所有新建筑费,完全由社会局拨款包赔!这一来,大家都很省事,修起来比原先还好!

 

  一九三二年,澍培法师就到长春替我照顾建修般若寺,直到把般若寺迁移到另一个地方,都是他在场,策划建筑,这是他和般若寺的一点历史渊源。他原籍是锦州人,一九二一年,我在万寿寺第一次办学。他就在那里当学僧。二五年,我从哈乐滨去北京,应柏林寺讲经,经过锦州,澍培法师的师傅致庵老和尚,又荐其徒跟我去北京听经。那时极乐寺一切责任,完全由我负责,我走后,交督监师智光与定西法师代办。我刚到营口,定西法师也跟来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跟法师去听经,我想这必有原因,大概极乐寺的事,和台源不能合作,自己又不好意思说,详情我不知道,于是和澍培、定西、我们三人一起到北京。在柏林寺讲过经之后,又在弥勒院办学。澍培师在弥勒院又跟我第二次当三年学生;以后在那里当教授。一九三二年至三九年间,在长春般若寺,充第一任住持,至三九年退座交善果法师。

 

  一九二七年我在北京弥勒院办学,时张作霖在关里为大元帅,杨麟阁为总参议。他的同学赵荩臣与张作霖不睦,杨麟阁请他做官,他不干。赵很信佛,我和他在奉天时,即认识。杨的公馆是前清多尔衮王爷府,杨又加以修筑,里面很讲究。

 

  杨麟阁听说我在北京讲经,想听经,乃和赵荩臣说:‘听说有位倓虚法师讲经很好,我想听听经,因为时间太忙不能去,你为我代请,我也抽空闻闻佛法。’

 

  赵荩臣把这话和我说妥,定好日子,每天晚上,杨麟阁下班,汽车来接我,晚上讲经,明天早晨再用汽车送我回去。当时我想,杨正在做官当令,可以借这机会与他接缘,将来对佛法或者不无裨益;且般若寺正修大殿缺款,万一在这时得点缘法,对修大殿的事,能解决不少困难。所以当赵荩臣和我说要请我讲经时,遂慨然允许了。见面后,两人一谈很投缘,他说:

 

  ‘我想明白佛法,因为时间短,不能去听经,现在请法师到公馆来,为我讲讲。看那一卷经最短可为我讲。’

 

  我说:‘心经最短,才二百六十字,义理也最扼要。’他说:‘好!就给我讲这部经吧!’

 

  自是每天晚上到他公馆讲经,他很赞成,说‘很好!’一礼拜讲完,又请我讲金刚经,十天讲完。杨拍案称惊奇曰:‘佛法于世,其益莫大,可惜一般人都不注意;也不去研究!其他中外一切学说,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没有一点真理。现在世风浇漓,人心险诈,惟有宣扬佛法为最急切!也最适当。’

 

  接著我说:‘想宣扬佛法,非有大力量的人提倡不可,如先生能有机会对佛法作一提倡,其发展力量一定不小!’他说:‘我一定帮忙!’我说:‘东北长春般若寺修工,因款项难筹,尚未成功。’他说:‘需多少!’我说:‘大半需五六万元。’他一边点头一边说:‘不好筹,’但回头又把话反过来说:‘好!我一定尽力帮忙!’

 

  杨麟阁本来是个武人,说话做事都很直爽,很痛快!第二天,他说:‘雍和宫白剌嘛,常找我化缘每次都给他们化不少钱。这次给法师筹款修般若寺,我预备请银行界钜子,他们都是富人,叫秘书长常允怀请他们吃饭,法师借此机会,给他们讲讲经,说说佛法,耸动他们的心理。’

 

  第二天,下请帖,预备两桌荤席,一桌素席,我吃素,和常允怀作陪客。饭后,常允怀说:

 

  ‘诸位经理!今天杨参议为了欢宴外国公使,不能来奉陪大家,很觉对不起!参议的意思是因为前几天听经,听得很好;但是这个好,他不愿独享,愿意让大家也听听,知道这个好,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不但要尝厨味,还要请倓虚法师给大家讲经,再尝法味,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经?’

 

  ‘好!’大家齐声说:‘平常我们想听经,只是没工夫,现在得此听经机会,正是求之不得!’

 

  于是我把佛法的大义,及与世道人心的关系,为之解说。末了大家还是齐声说:‘好!’常允怀说:

 

  ‘现在诸位所餐的是波罗密法味,波罗密是到彼岸,诸位尝到法味后,都知道好,都可以到彼岸了;可是只请诸位到彼岸还不算好,应当让天下人都餐法味,都到彼岸才好。唯一让众人餐法味的办法,就是盖庙,把庙盖好之后,出家的法师,住在庙里,天天念佛修行和大众讲法,令大家能天天餐法味。可是盖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万善同归的事。现在倓虚法师在长春修般若寺,功亏一篑,望诸位为自己,为众人助力帮忙,做点万善同归的事。’

 

  ‘这好办!’大家都很爽快的答应了。因为他们都是银行界人,筹款好筹,这个三千,那个两千第二天给凑壹万元送来。杨参议说:

 

  ‘修庙须五六万元,化此区区之款,还不够用,先收起来吧!等以后有机会再募。’我把这钱收起之后,汇到长春,修大殿了。以后又在别处筹了不少款!

 

  (三)感应

 

  起初修庙时,长春当地慈善家,凑起来一笔善款,先打地基,后又买很多木料,说起买木料,我又想起致中师和他的师傅来。

 

  致中师他是我一个徒侄,人很忠厚,很耿直,心里一点曲折也没有。他的师父隆溪师,字界虚姓谷,当道人,外号谷老道。后又出家当和尚是我一个师弟。他们师徒俩过去曾久居山中,多行善事,修桥铺路,施舍济贫。当时谷老道对致中师说:

 

  ‘我师常说,我当初出家出错了,道教对于了生死的事不究竟,我悔恨已晚,你有机会,可再另投明师出家当和尚吧!’

 

  后为谷老道各处找和尚庙,想投明师另出家,有人介绍见我,我一看一个大个子,面皮黑黑的,知是好人,想拜我为师,我说:

 

  ‘我也不是明师,代我师父收下你,作我一个师弟吧!’就这样他师徒两个由老道又变成和尚了。

 

  修般若寺时,上老山里采办木料,多仗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因他们久住山林,对山里的一切情形都很明白。平常到老山里,把木头砍好,冬天在冰上,把木头滑下山来,存在一块,到春天冰雪融化,把所有木料,一个个弄成木排,顺水放下来,到江边装火车往市里运,这样省很多钱。后把所有木料放完之后,共装七火车!由马靖东托吉林财政厅长荣厚办火车免费。木料运来之后,堆起来像山一样!他们放木排时,在江里还遇见过一次土匪,要钱没有,用柳条子打!界虚师因为体格壮,又为常住的事,情愿为法忘躯,挨打时也不言语。后土匪又用木棍打,意欲不给钱要其命。界虚师念观世音菩萨,土匪忽然把木棍放下说:

 

  ‘你不早念,早念我早就不打你了,去吧!’这真是菩萨的感应。等他回长春后,身上还有很多柳条伤痕!据说他们师徒俩,在山里砍木头时,有一次在大森林里走迷路,好几天不得饭吃,正在又渴又饿的时候,忽然一个六十多岁老头拿篮子给送来吃的。等吃完之后,这老头指点给他们一条路,转眼就不见了。我想这都是因为他们以真诚心护庇常住,感动了护法善神,去护持他们。虽然遭受很多困难,这其中是因果不昧的。本来到老山里砍木头,在大江里放木排,这都是很辛苦的事,谁也不愿去做。木排上湿气大,在江里走起来又需很多日子,身体不好就要闹病,必需能吃辛苦的人,才能办这事。所以修般若寺,对界虚师和致中师,也算有功的人,或者他们是再来人,专门为三宝事来帮忙,按因果来说,这也是般若寺的感应。

 

  说起感应来,我还亲眼看到几件观音菩萨显灵的事,这里不妨给大家说一说。

 

  一九二九年,沈阳海城县,虎獐屯,有一位姓商的,名商述圣,信佛恳切,每天要定时念观音普门品三遍,大概念了有十几年的工夫,始终不间断。有一天他去抚顺千金寨炼铁厂去佣工,两个人抬一筐铁矿,往大冶洪炉里倒,商述圣一时失脚便坠在炉里去了。这时大家都惊骇失色,商个人也自骇必死。那个炼铁的洪炉,有好几丈高,商在掉下去时,似乎觉得有人把他用两手托出,搁在平地上了。待睁眼看时,果然是在平地上躺著,并没坠在炉里去。这时众人都很惊讶!监工的日本人,也很惊奇!商在回家时,他的衣服已被火炽酥。从此之后,虎獐屯的人,都信佛信观世音菩萨,感化之深,盛极一时!这就是普门品里所说“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的一种征验。

 

  还有一九三九年,日本人在热河朝阳县清乡,先下通知令,凡土匪到处,民间须一律抵抗,如有容其食宿的,查明与匪同罪那时我一个徒侄清净,他的小庙在朝阳县乡间,因骑驴去赶集,经过道士庙,天晚留宿,夜间土匪也到庙里去住宿吃饭,天未亮就走了。第二天早晨日本军队赶到,晓得土匪在庙里食宿已去,遂不分青红皂白,把庙里道士及借宿僧人清净等,一并捆绑,牵至沙滩。在临执行枪决之前,清净曾苦苦哀求,回寺拜师之后,再来就死,翻译官和日本人都不许;又恳求望空拜辞,才允许。因此行走落后,枪毙时,先毙前四人,后毙清净,连发三枪未响,人亦未死。因此日本人很惊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邪术?清净说:‘我出家人什么邪术也没有,惟念观音菩萨求往生,速免人间痛苦。’因为日本人多信佛,听清净说完之后,亦深信菩萨有感应,遂命释放,称他为铁头罗汉。回寺后,乡人皆称铁罗汉。此人现尚在,年已六十余,每天以诵法华经为常课。遇有事忙时,一定也要诵一遍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到处人都欢迎供养。这就是普门品里所说“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执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古今来杀人利器不同,今以枪毙,虽非如刀之段段坏,而连发三枪不响,亦等于段段坏,而能解脱灾难则一也。

 

  以上两件事,都是我亲自经验的。其他还多得很,简直不暇细说。这是因为修般若寺,致中师两个人,为给常住运木料,在江里被劫挨打,念一句观音菩萨,就没丧命,才引出这些话来。

 

  (四)传戒

 

  一九三六年,般若寺迁移,工程修完之后开光。那时澍培法师己任住持,请我去传戒,当时我因抗日嫌疑未便去。后长春来信说已竟疏通好,并派觉一师和今井昭庆来请我,非去不可。今井为日本特务人员,他说关于抗日的出家人已查明是慈云,不是我,并已与特务机关说好,保证不出意外,我才答允去传戒。

 

  临去时,从青岛带去四个人,有善波、善果、戒如、梦参这四个人岁数都不大,顶善果岁数大,才二十四岁。传戒时,我为得戒师兼开堂。新戒堂里的事,善果很熟,他对做事精明能干,而且还很稳重,在堂里替我当开堂,兼头单引礼。善波为二单引礼,戒如当衣钵,梦参讲四分律,我讲梵网经,及法华经普门品,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时般若寺房子还有没修完的十几间齐贡轩居士借给八百块钱修工也没够。

 

  东北一向传戒时少,偶尔传一次戒,到很多人。二十五年般若寺传戒,新戒到一千三百多人,加居士,加老戒师,加伙计等,上下有一千六七百人吃饭。每天用三十多袋面,厨房里二十几个壮小伙子,专管和面。毛房又增加好几处。长春信佛人很多,有钱人都去般若寺供斋,一上堂斋,一百几十元钱即够,期内打六十多上堂斋,其他中等还很多。

 

  因为人众多,事情忙,昼夜我很担心。长春特务机关因人多,恐其中良秀不齐,要一天给写一次报告。有一次还要传我去问话,在特务机关中信佛人也很多,当时有人对特务机关长说:‘倓虚法师在中国,在东北都是很有名的法师,如果传他来问话,似乎与面子上不好看,不如派两个人去庙里给谈一谈。好在他是出家人,已经调查明白,他什么事也没有。’

 

  之后,特务机关就派来两个人访问,先谈佛法的事;后谈修极乐寺事。他问我和朱将军见几次面,我也直言以答,说在长安见一次面,在北京见一次面,而且时间很短促,都是为修庙化缘的事。极乐寺虽属仗朱将军力量修起,可是自九一八事变后,他便带军队到各地去抗日,始终也没到极乐寺来。我虽然和他见两次面,都是为慈善事,对军政上,一点沾连没有。

 

  日本人对我的事情,早已调查清楚,听我一说,和他调查的相符,知道在朱将军部队里参与抗日的是慈云,这时才把我的嫌疑洗清。当天留他们两个人在庙里吃一顿饭,临走送他两本大乘起信论讲义。

 

  传戒期间,今井昭度,在庙里给照顾事,新戒初去挂号人多,服装不一,立立拉拉,今井看中国出家人不高兴,住在一块像叫化子院一样。等进堂后,衣袍完全换新的,出入往还齐起齐跪,都很整齐,他又很赞成。

 

  说比丘戒时,来一日本僧人—都住玄妙—请他为尊证。晚上登比丘坛,时间大,他坐不住,打哈欠直摇幌。又恐怕给日本人倒架子,硬挺腰板勉强坐著,出堂后还直说好。本来按日本佛教来说,日本僧人,对于中国佛教的规矩法子,根本就没有见过,例如中国的说三皈,授五戒,传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等,他们对这种场合和仪式,根本就没经验过,也难怪他偶尔做起来不习惯。到了说菩萨戒时,又来一大僧正,武藤顺义,在菩萨戒坛旁边,给他另设一座,像观礼似的。他看一千多新戒,齐起齐跪,规矩严整,仪式隆重,心里很佩服,直夸奖!临走时,要去传戒正范一部,其他还抄去很多,这是二十五年长春般若寺开光,第一次传戒情形。

 

  第二次传戒是在一九四一年。那时定西法师在长春办理一切,预备替我传,我因在般若寺已竟传过一堂戒,没让替,所以第二次传戒是以定西法师为得戒和尚。一九四七年,胜利后,传第三次戒,我为得戒师,四月底戒期完毕,改选住持妙禅。时因国共战争,长春周边吃紧,因受战事影响,交通梗阻,遂逗留长春,没得回天津。

 

  (五)从长春到沈阳

 

  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日,我夜间忽得一梦,觉行路很困难前边有几个小孩,在一个土墩上玩。我去向前问路,小孩指向正南说:‘你照有电线杆的地方走,一直就走到家咧!’忽闻背后又有人说‘在月底下走没错!’回头看和我说话的人,不见,梦也醒了。

 

  得了这个梦兆之后,我遂决心由长春往外走,心里有把握,知道一定能走的出来。乃于二月二十八日,近于梦中月底之说动身。由长春乘寺内马车往外走,同行者共六人,有惺如、绍禅、仁奇、张喜麟、(茶房)还有一个赶车的。

 

  在一九四七年七月间以直到年底,青岛和天津两下里,为修庙的事,屡次来信让赶紧回去,不回去事情没办法。当时我因忙于各地讲经,加以交通不便,长春又值风声鹤唳之际,大众师及居士等,以为我在长春,还像有依靠似的,不让走。我个人对于环境的好坏无所谓,都是任其自然。出家人为了生死,根本也没拿色壳子当回事。只是天津大悲院的事不能办,加以平津青岛的四众们,爱护我深,在交通方面,尽量给想办法,让离开长春,因此我这才冒险回天津,乘马车先至沈阳。

 

  在长春临走时,预备一辆马车,另外一个两轮小车装东西。出长春卡子,直奔范家屯走,共六十里地,遇见七次土匪!头一次以小马换去大马;二次把所带的大米白面及十余万流通券劫去;第三次又要劫小马,如果把小马劫去的话,东西扔在半道上,我们六个人也就没法再走了。幸而没给劫小马,可是把惺如和绍禅的衣服等东西都劫去了。后又遇四次土匪,已知在前被劫,故未再劫。当天住范家屯第二天住公主岭,入军事区,到处盘诘。走十几天到开原,一路都是顺著有电线杆的路走。将出军事区时,卡子不放行,交涉两三天无效,让仍回长春。这时川资已尽,米粮已绝,乃将马车变卖四十万红票,以二十万雇本地马车,冒险从山沟走出。第二天到铁岭已天黑,店内皆住军队,径往药王庙去求宿,幸早有闻名,虽愿留住,奈军队早已住满,勉强将六人分住三处。铁岭已是国军区,在这里搭火车到沈阳。

 

  在这十几天里,经过六百里地的跋涉,给我了一种深刻的经验和教育!没遇见过的事,也遇到了,没尝过的苦,也尝到了,真把我踅蹬的心服口服。现在想一想,人无论到什么时候,要常作知足想,例如我在这十几天里,有时吃三顿饭,有时吃两顿,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渴的时候,化很多钱,买点水喝,或者在路上找点水喝,凉的热的也不能讲究,有时连凉水都喝不上。走累了,坐马车上休息休息,一路翻车—把我翻车底下去,摔好几回跟头!

 

  关于住的地方,那更是不能讲究了,记得有一次,还住人家一个猪圈里。这个村名叫太阳沟,走到这里已经黑天,北风飒飒,阴云密布,天气又很冷。于是上村头一家住户里去借宿,经再三说好话哀求,主人始终不允,说是警所有话,一律不准招住外人。没办法,只好在门外,露地住宿,有一旧猪圈,也不能挡风。同行者共六人,均饥渴难忍,惟虔诚念观世音菩萨。时绍禅和仁奇因渴的难过,不得已又去敲门找水喝,出一老媪,俨然像一个大家庭太君,领一十二三岁的小孩,生得眉清目秀,开门问:‘有什么事?’

 

  ‘请你多方便,’绍禅说:我们暂在你门外猪圈里借住一宿,不敢再到家里边打扰;不过我们六个人跑一天来,没得吃,没得喝,渴的很难过,我们年青人还能忍受,还有一个七十多岁老和尚,一天也没水喝,现在想让你慈悲,给我点凉水喝!’

 

  ‘好!’老媪说:‘大冷的天气,喝凉水受不了,我们锅里有开水。’

 

  不一会,那个童子对老媪说:‘外边有七八十岁的一位老和尚,天气这么冷,在外边一宿不冻坏了吗?’

 

  ‘好!’老媪很慷慨的说:‘让那老和尚搬咱屋热坑上去睡,其余五人可搬到草房去,马车拉到院子里。’

 

  这里让人可疑的是,这家的主人和原先大不相同了。最初借宿时,再三哀求她不许,现在却甘心把自己的热坑头腾出来给住,其余五人都给安插了住的地方,马车拉在院里,还给烧水喝,种种方便。而且她说话的态度也和最初变得不一样,我们几个人都很欢喜!很感激!在风雨飘摇里,得一夜安全的住宿。

 

  第二天起程,去道谢老媪,那老媪和昨晚那童子已竟不见。院里有一庄稼老汉,一个小矮个老太婆及其儿妇;还有一个三岁小儿。问他家里有几位老太太,说只有一位,和一个三岁小儿。再问别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大家都自信是观音菩萨显灵。

 

  离开太阳沟,刚走至半道,正是前不归村,后不归店的时候,忽然阴云四布,雷声大作,狂风暴雨,迎头而来。虽然没降冰雹,眼看滂沱大雨,已竟淋到头上,四下无处躲避。六个人在半道上没办法,惟异口同音,急念观世音菩萨,即时乌云中断,红日当天,回顾他处,仍然大雨如注。因忆普门品云:

 

  “或值冤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咸即起慈心。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

 

  记得在铁岭药王庙时,为了‘迷信’和‘不迷信’的事,还和人辩论一次。因为铁岭在那时还是后防区,对于说话还方便些。是因我们头一天晚上在药王庙住宿之后,第二天早晨来一个人,和庙里的当家师很熟。在闲谈话间,他一方面讥刺佛法,一方面挖苦庙里的当家师。他说:

 

  ‘一般人都说佛法好,讲因果,有灵验,我看简直是迷信。例如念大悲咒,人人都说灵验,可是我亲眼看到,昨天有一个人,为了治病,念大悲咒,祈祷消灾增福,不但病没好,反而早早死了。从此看来,佛法是迷信,一点灵验都没有。’

 

  药王庙当家师,听到这话,一言也不答辩,白让人挖苦一顿。我在旁边听著,有点忍不下去,就发言问:

 

  ‘先生贵姓?’

 

  ‘免贵姓刘!’

 

  ‘在何处恭喜?’

 

  ‘在县公署任第一科科长!’

 

  ‘好!’我说:‘听先生刚才给当家师谈话,是好求真理的人。破迷信才能求真理,不过佛法并不是迷信,念大悲咒也确实有灵验,如有不灵验,那都是定业。像衙门判罪人一样,定谳之后,谁也不能挽救!’

 

  他说:‘如不能一定灵验,那不是迷信是什么?’

 

  ‘不然!’我说;‘如果不一定的事,就是迷信,那么世间的的事,都没一定,那也都成迷信了吗?例如人想做买卖赚钱,到年底算账不但没赚钱倒还赔钱,这赚钱,也不是一定的,也是迷信吗?又如种庄稼的,都希望收成,不幸到秋后旱涝不均,没能收成,这也是不一定的事,也算迷信吗?还有人们,都想运动做官,本想求妥,结果未妥,这也是不一定的事,也算迷信吗?世间人生一个儿子,本指望他孝顺,可是他长大成人之后不孝顺,又老早死掉,这也是不一定的事,也算迷信吗?……

 

  ‘至于那信生死的人,因为念大悲咒,他很快的就死了,那知这正是大悲咒的灵验;不然他疼得抓坑席,三五个月不好,苦就更大了,经过念大悲咒的好处,把他长期受罪之苦业,转成短期受罪之苦业,犹如司法机关,应判无期徒刑的,改判有期徒刑;应判十年徒刑减为一月徒刑。又安知非大悲咒之灵验?’

 

  我一边说著,一边笑著,说得他面红耳热,无言可答。这时旁边站一个在军队当连长的,听说话口音,像四川人,他忽的插言说:

 

  ‘还是老师傅说的对,佛法的灵验只看你有没有诚心。’就这样把我们一段说话遮盖过去了。

 

  药王庙当家师名字叫是空,为铁岭佛教会会长。听我把科长的话一批驳很欢喜,大概他平常对佛法少熏习,也常被人讥毁。吃早饭后,送我们六人上火车,每人给买一张车票,票钱化流通券,共用六万六仟元,下午抵沈阳般若寺计从长春出来到沈阳,中间经过十三天。

 

  第十六章 沈阳般若寺复兴经过

 

  (一)缘起

 

  一个地方的兴废,各有其不同的因缘,到了兴的时候,就有一种大力量的正派人来兴修;到了废的时候,就遇著不正干的后人,胡作妄为。虽有很多家产,很快就败坏净尽了。沈阳南关般若寺,就是这种情形。

 

  般若寺原为古庙,建于清康熙年间,曾出一古林禅师,很有名,其语录载在奉天志书。古林禅师的后辈,缺行持,不务正,弄得在地方上站不住脚,把庙卖给小北门外永安寺老和尚。老和尚圆寂后,其后人名莲居,将庙让给一尼僧。尼僧死后,停灵于大殿,因无人住持,庙遂荒废,多年以来,鸽翎蝠粪,蛛网尘封,每有乞丐,时来时去。

 

  复兴般若寺的因缘,是因一九二一年,我开始在沈阳万寿寺办学。那时有位王朗川居士住沈阳,经常到万寿寺听经,三年后,对佛学颇有心得,欲盖庙专门研究佛学。但苦无力量,也没有相当地方。时张作霖为巡阅使,杨麟阁在巡阅使府当总参议,其同学友赵荩臣和王朗川相识,谈起修庙弘扬佛法事,苦于无有地点。赵言大南关般若寺荒废已久,无人修砌,现在应当保存古迹,待我与杨总参议说明,保存古迹,他必赞成。后来由赵荩臣和杨麟阁见面,说明保存古庙,弘扬佛法,救正人心,杨很以为然,知道佛法确实有益于社会人心,遂由其衙署下公事,命王朗川发起,重修般若寺,这是一段缘起。

 

  (二)经过

 

  般若寺发起重修后,最初由王朗川居士一个人经办,可是他苦于无法筹经费,修起来一部分房子遂停工,后来王朗川坚邀我做住持担任建筑费,王本人以佛学会会长名义担任监修。

 

  我自一九二四年开始,为讲经事,经常在北京、沈阳、哈尔滨之间,来来去去的,平常也没有常时间专门留在一个地方料理事,因此对复兴般若寺事,全靠王朗川居士,我只担任一个住持名义。这一则是因满他盖庙的心愿;二则也因他对各方面能接洽办事。

 

  般若寺实行接管后,进行加以重修,以我在外讲经的因缘,先找齐斐章施壹仟元,杨麟阁施两仟元,先将前殿、山门、大殿修起;又修两边配房各五间。后来翟省长(熙人)施两仟元,其他善款,将大殿后藏经楼上下五大间修起,僧房院宇,焕然一新。我因事情忙,由王朗川居士料事,在庙里办一佛学研究会,佛经流通处。庙内生活,由我每年在沈阳讲几次经,收若干供养钱,留庙里作经费。一九二九年,我在哈尔滨极乐寺退座之后,来般若寺办一佛学院,如等慈、永寿、静远、彻广、等:当初都在那里上过学。到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佛学院停办。之后,定西济仁、惺如、先后都在这里住持照料。后来的几年,为了讲经事,来来去去的,都是住在般若寺的时候多。

 

  另外在沈阳小北门外,还重修了永安寺,这里也是年久失修,里面住很多叫化子。

 

  永安寺起初有两位出家人看管,生活很苦,后因一时的感应,得点外缘。一位斋主求两位出家人祈祷,生一个男孩,斋主遂将自己所有产业舍一半给庙上作供养,自是生活很阔绰,自种一顷多地。后来两位老和尚相继圆寂,其后人名莲居不务正,将所有庙产典卖罄尽,结果出家人亦为当地士绅所逐,庙遂荒废。后来有人送我作小庙,我因自己有庙就有牵挂,本不欲接;适有两位居士要跟我出家,说法师如不愿看,我们出家以后替你看,因此才接过来,后来我在外面讲经,募一部分款,将庙加以重修,生活也给安排好,由两个新出家的照顾,以后我也再没去。

 

  (三)感应

 

  一个地方的兴废,按俗情来说。固然也在乎气运;可是按因果来说,好坏兴废都是人的感应。普通常说,不愁无庙,只愁无道。现在一般出家人,多数是钻营奔竞,总想找到一个地方,自己当方丈做主人,或者是自修。可是,始终是南跑北颠,找不到一个相当地方住。这原因多是他平素不检点自己,没有行持,没有道德。如果有行持,有道德的话,不用你去找地方,地方会上来找你。不怕在露天地里,也能感应出地方来,这里我可以举两个例子来做证明。

 

  我初在沈阳小西关万寿寺讲学时,有两位学僧是距沈阳不很远,开原大塔寺的。那时大塔寺刚刚经戒五老和尚重修起来不久,这里边就有一段感应的故事。

 

  最初大塔寺是一座古庙,院子很大,种很多地。老和尚,收有七八个徒弟,等老和尚圆寂后,后辈子孙不正干,庙产荡尽,因年久失修,庙也荒废了,只剩原来的大塔尚未坍塌。在老和尚那七八个徒弟里,有一个名字叫戒五,也就是后来复兴大塔寺的。自从他那些师兄弟不务正之后,他因看不惯他们的行为,又无法拦挡,便自己一个人跑南方当参学;像金山、高□、等,差不多的南方大丛林都住过,前后住了约十几年光景。平素行持、道心、各方面都很好!

 

  在南方参学之后,戒五和尚又回北方,看大塔寺已残屋颓垣,瓦石堆积。他在塔旁边斜坡著架起一小茅蓬,仅容开一人住。出进小茅蓬要曲著腰,可见茅蓬简陋之极,仅不过当风遮雨而已。他在这里,每到吃饭的时候,到外面化斋,回来就看经参禅,到晚间放蒙山,就这样经过了二三年工夫。有一天当地一个最有钱有名望的姓刘的绅董,出来到庄稼地去瞭望,回家时,经过一条大路,时间已是快要黑天的时候了,见这条大路左边有扶老携幼来来去去的很多人,有的嘴里还喊著「走哇!到大塔寺赶斋去!’他特意到道左来看无人,又见道右亦复如是,像这样情形他看了不止是一次了。有时他想和这些人去说话,问明事实,可是等他快到跟前时,人影却没有了。因此引起了他的好奇心理,以为其中必有缘故。在他曾这样想:大塔寺已竟没人,荒废很多年了,还到什么地方去赶斋?为了要解决他的疑心,于是亲自跑到大塔寺去访问,到那里看什么也没有,只是乱瓦乱砖,堆积一大片。塔旁边一个像叫化子住的小草蓬,里面住一个和尚。刘绅董到草蓬门口一看,原来就是大塔寺的子孙戒五和尚,说起来刘绅董和他们上一辈的老和尚都还是知交。戒五和尚和他谈了些关于阔别后到南方参学的情形;和回北方后近二三年在大塔寺住的情形;并拟复兴大塔寺。刘绅董又和他谈在马路看到很多人来大塔寺赶斋的情形特来访问,戒五和尚说:‘那想是因我每天在这里放蒙山,超度一切无主无依孤魂,他们要按时来赶斋。’刘绅董听到这里,忽然很惊奇的说:‘佛法真有灵验!只是怕人没行持,既然这样,你出缘簿,我帮你化缘,复兴大塔寺。’戒五和尚说;‘我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能出缘簿?’刘绅董说:‘只要你出个名就行,我来给你做缘簿!’因为刘在当地是首户,财势两得,他自己做了一统缘簿,让戒五和尚出名,他自己捐了一部分钱,又从旁化了一部分,不几年就把大塔寺重修起来了,大家请想:戒五和尚原来住著一个小草蓬,简直像露天地一样,他自己每天真参实行,并没满处跑著去找护法,而护法却找到他跟前来把庙修起来了。

 

  还有大家所熟知的奉化雪窦寺,最初由妙高禅师创修,也是类似这样情形。那是一九一八年,摩臣法师由观宗寺到奉化雪窦寺去做方丈,我们同学的学僧,共去了二十几个人,给他去送座。临去时,先坐江轮,下轮船后,换乘竹排,乃十几棵茂竹编成,两稍挑起,两根相对,成一小划船,在河里面走上去。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坐这样小竹船,河两岸很狭窄,水也很浅,有时走起来,水里的石头,划的船底嗤嗤作响。四围山色,一缏残照,走起来觉得很写意的。

 

  到了雪窦寺,那里久住的师傅们,就和我讲起妙高禅师的事迹来。在雪窦寺上面有一妙高台,据说当初妙高禅师,就在那里修行,精进用功,昼夜不息。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日子久了,难免打磕睡。妙高禅师,看到自己的生死未了,天天打磕睡,耽误的不能用功。于是跑到妙高台边上跏趺而坐,下面是几十丈深大山涧,如果打磕睡一头张下去,就没命了,他的意思,在这里静坐,是警策自己,免得再打磕睡。事实上因他工夫还没用到家,仍不免打磕睡。有一次他打磕睡,真的就摔下去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次是没命了。可是当他刚刚掉到山半腰时,忽然觉得有人把他双手托著又送上台来。他很惊喜的问:‘是谁救我?’空中答曰:‘护法韦驮’妙高禅师想:还不错!居然我在这里修行,还有韦驮菩萨来护法,接著又问:‘像我这样修行的人世间上有多少?’空中答曰:过恒河沙数之多!因你有这一念的贡高我慢心,二十世不再护你的法!’这时妙高禅师,痛哭流涕,渐愧万分!心又转想:原先在这里修行,好坏不说,还蒙韦驮菩萨来护法,现因一念贡高我慢心起,此后二十世他不再来护法了,左思右想,唉!反正是那么回事了,不管他护法不护法,我还是坐这里修我的,修不成,一头张下去,摔死算了。就这样,他依然坐在妙高台上去修行。(台如簸箕形仅容一人,)坐不久他又打磕睡,一头张下去,这次他认为决定没命了,可是当他刚刚快要落地的时候,又有人把他双手接著送上来了。妙高禅师又问‘是谁?’空中答曰:‘护法韦驮!’妙高禅师说:‘你不是说二十世不护我的法吗?怎么又来!’韦驮菩萨说:‘法师!因你一念惭愧心,已超过二十世久矣。’于是豁然开悟!佛法的妙处也就在这里,一念散于无量劫;无量劫摄于一念。所谓‘十世古今不离当念,微尘刹土不隔毫端。’

 

  之后,妙高禅师在那里天天精进用工,敲木鱼诵经。那时还在宋朝时候,他敲木鱼念经的声音,远闻于几千里之外的当今皇太后之耳,皇太后因天天听见有一出家人敲木鱼诵经,有时睡梦间还能见到此人,但亦不知声音来自何处。在附近左右找,那里也找不到。以后画影图像,遍下圣旨来找此人,末了在妙高台找到,是妙高禅师。朝廷看他是有道有德的高僧,于是由皇上家出钱,在那里给他修一所大庙,即是雪窦寺。大家请想:这不是在露天地里感应出来的大庙吗?不是也没满处跑著去找地方吗?只要你有修行,有道德,地方会现现成成的给你建设起来的。

 

  第十七章 北京弥勒院办学时代

 

  (一)台源其人

 

  一九二五年,我应北京柏林寺讲楞严经,三个月把一部经讲完。法会期间,听经的人很多,如胡子笏、陶初伯等、一些有名的居士,都常去听经,我也和他们在那时开始认识。

 

  楞严经讲完后,本想急回哈尔滨,因台源在那里和别人闹不一块去,我不放心。

 

  台源,是一九二四年我收的一个徒弟。俗名张介臣,是一个大粮户,家里有一千多晌地。他父亲开烧锅,很发财,因烟筒大,外号叫张大烟筒。他当初起家时发一笔外财,因原先地方上没警察,有一次盗匪抢人财物,后边有人追,东西无处搁放。乃隔墙扔入张家院中,因此致富。

 

  台源的俗家,兄弟四人,他是行一,还有一个末科秀才,认识学界人很多。他父亲死后,十几年工夫,几万亩地都被卖光,房子也卖掉了!可见银子钱,来处不明,去处也不明,因果丝毫不爽。不是自己血汗赚来的钱,早晚都被后人造业败坏掉。

 

  以后他在家呆不住,出来做事当警佐。当时有一曾子固,曾经做过浙江巡抚,后告老还家,办一慈善会,施舍济贫,见张介臣能言,且有才,请他为主任。有一次让他带捐款三千元到吉林去办事,结果到那里都花光了,还负了不少债,让人拿钱去赎他。早先在家时,家境富裕,整天吃赌嫖喝,无所不为。现在已落魄,在外边给人作事,还是习气不改,太无人格,因此曾把他赶出去。他的亲戚,也没一个再理他的。之后、没办法,他女人去当道姑,他去当道士,学画符念咒、骗人。不久又因陷害老道,被老道赶走,无处住,乃住小店。他和极乐寺护法张景南有旧交,去找张景南想办法,张托故不见,连找三次。有一次正赶张景南外出,碰一个对面,他说:

 

  ‘我现在潦倒穷途,没办法,请老友多帮忙。’

 

  ‘不是我不给你帮忙,’张说:‘我信佛,你当道士,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当和尚不好吗?’

 

  本来张的意思是因他已当道士,拿当和尚的话来推托他,不给他管闲事。不想,他正要找机会找不到,顺口就说:

 

  ‘我正想当和尚,苦无门路,你给作介绍吧!’

 

  ‘好!’张没办法,也就答应了。

 

  之后、张和我谈及他要出家的事,原来不愿问他的事,面子拘到那里,弄假成真,没办法。我说:

 

  ‘既然他要出家,也不好太拒绝,只好满他的愿。’张又和我说:‘他是坏底子,品行不端,好闹是非!用他时,要留心,千万不要给他权。’那时因修极乐寺,虽竣工,诸多尚未就绪,事情忙没人,说妥后就通知他到庙里来。一见面,外表威仪很好!谈锋也很健,我看不错,乃为之剃头,收他为徒弟,法名能宝。因习天台教,又起名曰台源。那时因极乐寺和外界来往公文函件多,台源对这些事很内行,又能写算;按普通来说,也可以称得起一个人才。定西法师,见有才分的人,很爱惜!对台源印象很好。因台源善逢迎,把定西法师就迷拢住了。过不多日子,定西法师和我说:

 

  ‘我一个人办事太忙!’

 

  ‘怎么办!’我说。

 

  ‘让台源到客堂当知客帮助我吧!’

 

  台源新出家,又是一个坏底子,我明知他不行,所以头一次定西法师和我要求我没允许。以后断断续续,要求四五次,并说:‘如果不让他帮忙,我也不干!’我说:

 

  ‘恐怕他气焰大,日子多,你和他弄不一块去,而且张景南居士早有话,不让给他权。必需让他帮忙的话,只好让他代理吧!’

 

  因为他还是个新戒,在客堂如果有挂单的,顶礼知客师,他一个沙弥,不能受比丘礼,种种不方便。于是让他到南方去受戒,做衣服,弄路费,一切由定西法师成全他,临走拿去壹百多现大洋。到戒期又来信说‘我供众等将款花光,回北方还没钱。’定西法师又给他筹款汇去,回来后,便在客堂为大知客。

 

  他自幼是纨子弟出身,长大又染一些官僚习气,做事有己无人,不久就和定西法师之间闹龃龉,两人常抬扛。因为当初是他荐举上来的,定西法师不好意思向人说,自己有苦在心里。定西法师在极乐寺当监院,还有一位慧光师当督监,人很憨厚,我临去北京讲经,把事情都托付他们俩人。时王志一居士因讲经吐血,在极乐寺养病,我临走又嘱咐他照料,如有意外,可去信。我刚到营口,定西法师也跟来;我想必定又出事,问他他不说,只说愿意去听经。

 

  后来我到北京,接王志一给我的信,知道台源旧习气仍是未改,弄得一塌糊途。而且他在家里的那些嗜好,又都现出来。我想:此事若传出去,极乐寺名誉必一扫而尽。时张景南也在北京,我跟他商议此事,他说:

 

  ‘当初我不让给他权,偏给他权,结果弄到这一步,现在没别的办法,只好让他来北京好了!’

 

  ‘对!’我说:‘就这样办!’一连给他去三封信,也没来。第一次他回信说生脚气,不能走;第二次催他说太忙,我恐他把名誉闹坏,让人挑不是。因那时为修极乐寺事,姜益亭等联络起来,造谣言,毁谤我,正患无辞,如将此事传出,让人更有说的了。以后又第三次去信催他,约半月,台源来,我问他的病,说敷点药好了,关于他在极乐寺的事,我追问他,把他申斥一顿!后来我说:

 

  ‘这次叫你来是因我在弥勒院办学,照应不过来,叫你来帮忙,你可以留京,不要再回哈尔滨。’

 

  他说:‘我这次来京,是为别的事。因七月十五,办盂兰会,极乐寺衣袍、法器、不够,张召棠(时任长官)给我六百块钱,叫我来京买法器。’

 

  时正值日本人召集开东亚佛教联合会,让中国僧人参加,台源慕虚荣,以为去日本是了不起的事,愿意随我去日本,规定先回哈尔宾办盂兰会后,至九月间,再来赴日本。我说:‘到时候你须早些来。’东西买妥后,他又回哈尔滨去了。

 

  唉!本来这都是些是非话,我不应当说,因为他是我徒弟,说也没关系,为的让大家在用人做事上,长点经验。在大众之中,要认人也是一件难事!我尝把人分成四等,第一是有能耐无脾气者为特等人;第二是有能耐有脾气者为上等人;第三是无能耐而又无脾气者为中等人,庸常之辈;第四是无能耐而还有特别脾气者则为下等人。什么样的人,要用什么法子对待,最初千万不要过于感情用事。如果考虑不周,事后一定要失败!例如台源,他本身的前因后果,且不必说,就他那样作风,我仍要凑和他,因他已竟跟我出家;而且又是张景南居士不得已中介绍的。他的品行不好,是他的短处,可是也有他的长处。凭他那点才器,有时候,在场面上还能应赴一起。做事用人,要利用其长处,补充其短处。只要一个人,脾气不比本事大,短处不比长处多,就不一定不可用。无论在上的,或在下的,相处作事,都得两相凑和。世间上,没有十全的人。可是真正会处世做人的人,处处要自己留余地,站稳脚步,要保持自己的名誉,爱惜自己的人格。

 

  灵岩山印光老法师,一生不做住持,不收剃度徒弟,免去许多麻烦。起初我也抱这种志愿,后因环境所迫,未满所愿。

 

  过去我在东北时,有些虚名,一般人慕著我这个虚名,要跟我出家,我都婉言拒绝。以后他们不经我知道,就挂我的名字去受戒,把我的愿心违背了。就这样有很多人跟我出家,究竟我有多少徒弟,我自己也不知道,往往见面都不认识。以后我在东北各地讲经,叙起来有好些是徒弟、徒侄、徒孙、都是临济一派。出家人为修行,如果不修行,无论跟任何人出家也无益。虽然有很多跟我出家的,可是我并没房产物业给遗留,只是给结缘,挂我一个虚名,任其自己去修行。

 

  (二)到日本去

 

  一九二五年,有日本僧人,水野梅晓,联络中国佛教徒,召开东亚佛教联合会。时段祺瑞在北京当执政,马冀平跟他当秘书。日本人致函段执政,让他选派中国僧人参加。那时我正在弥勒院办学讲经,马冀平让我也去参加。

 

  说起在弥勒院办学的事来,是因一九二五年,我在北京柏林寺,讲完楞严经后,本欲急回哈尔滨,当时因北京西直门里,南小街弥勒院无住持,居士们留我在那里,住持办学。我坚辞不就,张景南居士说;

 

  ‘法师的志向,是办僧学,专们培养僧材,还没满愿。现在北京出家人多,又有地方,得此机会何乐而不为?’其他还有好些居士,也让我留在那里办学,不得已乃许之。头一次到弥勒院去看,院子里很宽敞。两个跨院,已被住户占用其一。如办学,能容四五十学僧,于是大伙居士筹经费,马冀平和张景南等为学董。招二三十学生,都是青年小和尚,又请何一明为国文教员。平常事情,由台源负责,这样办了三年。

 

  临去日本时,台源也由哈尔滨赶到北京要参加,因他来的已迟,手续没办妥,人数已足,没能去。他想回哈尔滨,我没叫他去,留他在弥勒院替我主持办学。因他有点才器,虽是新出家,对普通经,还能讲一讲。他原先那些旧习气,也都改掉了些。把他留北京之后,乃请定西法师回哈尔滨。

 

  九月间,中华佛教代表团组成,道阶法师任团长,把去日本的手续办妥,路费由中国政府发给,每人三百元,至下关登岸后,费用由日本负担。张景南居士也一同去,他是自费,私人去日本旅行,不过和开会的人一块走。

 

  那次去日本的人位,南方有太虚法师,持松法师,弘伞法师,王一亭居士。北方出家代表中有道阶法师和我;居士有胡子笏(妙观,)其他还有好些人,一时也想不起来,连当翻译的共二十六人。其中有一位被人誉为才子的曼殊揭谛大师,那年他已四十几岁,文学很好,是一个学士派人。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中国人,为人很狂放,一行一动,都潇脱无羁。大家知道,这位曼殊揭谛,和做小说的稣曼殊,(曼殊大师,曼殊和尚曼殊、)是两个人。稣曼殊也是中国父亲日本母亲,为中国新时代中风流才子人物。一生倜傥不群,天资卓绝,会好几国文字。按佛教来说,不知在那世修下这么点慧,因为没有福来辅助,慧也成狂慧了。所以他所写出来的东西,都是些风花雪月,满腹牢骚。他的外表长得很好,可惜是一个天阉,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在他的著述里,他自己也说:‘遭世有难言之恫!’生平爱吃糖,爱吃冰,往往拿这个当饭吃。后来他觉得在世上活著无味,三十几岁就把自己作践死了,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和我一块去日本的那位曼殊揭谛,也很有才器。专门学密宗,对中国其他各宗也很熟。举止动作很洒脱,不拘小节,对我很投缘,没事就找一块闲谈。说话有些天真气派,和我还很谈的来。其他那些新学派人,他都对人不大接谈,说话也冷酷的很!

 

  去日本时,因路程太远,我怕晕船,没能和大伙同行,乃改由陆路,和张景南,一块坐火车到朝鲜釜山。那天正是九月九,有很多人去登高。从釜山坐船到下关,再从下关坐火车到神户,在东极乐寺聚齐。日本车道很窄,两旁满是稻田,一点空地也没有。偶尔望见一些小村落,散布在荒野里,都是些木板房,很矮,很整齐。一路并没看见有牛马,不知养在何处。从神户到东京,车行一夜,到处欢迎,小学生唱歌表演,弄得一路没睡觉!

 

  第二天到东京,站上预备了四十多部汽车来迎接,每人给一个牌,对号坐车。

 

  太虚法师,早已去过日本,朋友很多,这次去日本,他的朋友,都到车站来欢迎,见面握手寒暄,比别人分外忙碌。有一位日本夫人,大概是某僧正的太太,手里拿一个大花圈,到太虚法师跟前:‘你就是太虚法师吧!’说著猛一下子把花圈套在他脖子上,表示欢迎。太虚法师正在冷不防,这一来,把他骇一跳!

 

  开会的人,当天住东京增上寺,庙很大,很干净。日本僧人叫佐伯的,负责来招待我们,很殷勤,很周到。喝过茶不一会,来好几班小学生,穿得很整齐,唱歌,舞蹈,对开会的人表示致敬。第二天,日本和尚,给开会的人,每人赠一件花料衣,每件约值拾几块钱。别人接过来,都在手里拿著,惟曼殊接过来却戴上,大伙都觉得好笑。问他他说:

 

  ‘这是日本僧人对我的敬意,送我东西是光荣的事,如果不戴上,对不起人,有负人之敬意。例如有发丧的,丧主赠给你一个孝帽子,你必须戴上,不戴就是却之不恭。’既然他这样说,也没人和他辩驳,其怪僻滑稽至于如此。

 

  在东京吃饭时,每吨都吃大米饭,日本人饭量小,他知道中国人饭量大,特意给多预备的饭。菜亦很好,很洁净。吃饭没有汤,饭后以小泥壶泡好清茶每人一壶。我因到东京后,始终没喝够水,渴的难过,使小壶喝又觉不过隐,给泡上一小壶,几下就喝净了,因茶叶好,像中国的龙井雀舌一样,搁的又多,泡一小壶挺艳!我因头一天喝茶喝的过多,后来闹痢疾。自己开一个药方,无中国药,吃日本药亦没见效。

 

  日本人对中国垂涎已久,处处发扬他国的团结精诚,宣传文化思想。其实看看他做的事实,满不是那回事。对人所谓亲善,无非是一种口头宣传,炫惑人的耳目。这次召开东亚佛教联合会的意义,目的也就在此。

 

  开会时,也并没有什么重要议题,无非表面上一种形式,为借开会机会,让人看看他国的强盛。我们同去的,有一位在北方很有名的胡子笏居士,他过去做过福建省巡抚,晚年皈依佛教,全部家产都供养庙里,对信佛很诚恳。平素他的赋性很耿直,很狷介!向不会逢迎。心里有不平的事,到该说话的时候,无伦对方愿听不愿听也要说。开会时,他起立发言,问开会召集人水野梅晓说:

 

  ‘此次开会,名东亚佛教联合会,名实不符。东亚的国家很多,现在只有中国一国出席,其他所到的,如朝鲜、台湾、这都是日本的殖民地,算不得另外一个国家。中国和日本是邦交,不能和朝鲜、台湾、相提并论。按理来说,应当把“东亚”两个字,改为:“中日”两个字,方为妥当。’

 

  水野说:‘这次开会,对暹罗、缅甸、印度、凡东亚各国等,都去公函,让他们派人参加。不过他们都没来,现在他们不来,我们也要开会。’

 

  ‘出席人不及半数,那能算开会。’

 

  ‘我们不管他够半数不够半数。’水野说:‘因为中日是兄弟之国,日本文化,及日本佛教,都是由中国传来的,中日亲善,是日本报答中国的恩惠!’

 

  ‘不说报恩还好!一说报恩,倒把我们吓一跳!’胡子笏说:‘过去,我在日本留学,有一位大隈伯先生,在日本士官学校演讲,说中国和日本有多少年的历史关系;而且都是黄种人,日本的佛教、文化、等都是由中国传来的,日本对中国应当报恩。正说要报恩,接著就来了个“五号二十一条件”就这样报恩吗……’

 

  胡居士是做过大事的人,对于大小场面都有经验,平常也向不会给人打溜须,做事很慷慨,有话也敢说,把水野说的满脸通红,无言可答,会亦不欢而散!无论中国政府当时强与不强,这次日本开会,总算没给中国人倒架子。

 

  会后,同去的人,都留在东京多住几天,游览日本景致。我因闹痢疾,不能久留,乃与张景南自门司至釜山,坐火车回国。临来时,经东京车站,正九月天,日本人开展览会,比赛菊花;红的、黄的、白的、争奇斗艳,有一千多种。花朵肥硕,有像人头那么大的!好看之极。会内到处有招待员,青年小伙子,个个都精神充足,生气勃勃,动止活泼,无论办什么事都机警得很!不但是这一处,到处都是那样。当时我曾起一种感想,唉!日本人对中国既然早有存心,如果中国再不自强,将来必定受制于日本。试看中国人,精神萎靡,如痴如呆,和日本人比起来,简直像大傻瓜一样。这都是因为政府当局,只知为个人争权夺利,而忽略了民众教育;致使整个中国,陷于麻痹状态,精神涣散,不能团结。还有当时东北一些要人,地盘都让人占去了,他还在舞场跳舞,这样国家如何能兴!

 

  从日本回国到奉天,正值郭松龄倒戈,时局紊乱,火车不通,不能回北京。时张作霖,已入长春日本租界。到十一月间,接北京来信,说董事,走的走了,死的死了,(马冀平已死)弥勒院学校无人管,亏款壹仟元,让我想办法。当时我找张景南拿二百块钱,又从旁凑三百元,一并汇至北京弥勒院,维持现状。后我又去哈尔滨,找校董,每人每年担任二百元,有二十人,每年四千元继续负担三年为满。

 

  (三)漩涡

 

  做事难的很!各方面都要顾到。自己的脚步还要站的稳;如果有一方面顾不到,事情考虑不周全,以后就要生麻烦。同时在办事过程中,自己还要有忍耐,有毅力,如果一点忍耐劲没有,经过一次挫折,就再不愿出头,这样事情绝不会有成功的!要知道世间一切事,不能全如人意,有顺心的事;也有不顺心的事,在做事的时候,什么都能遇到的。例如一九二八年,我在法源寺所遇到的波折,那就是不顺心的事。有些不明真像的人,以为我另有用意。现在为了让大家明白这其中的真像起见,把事端的原委给大家说一说。

 

  最初是因道阶和他的法子广福打官司,打到内务部,互相攻击!那时我正在弥勒院办学,杨麟阁在元帅府当总参议,请我到他公馆讲心经和金刚经。当时长春正修般若寺缺款,在讲经之暇,我请杨麟阁帮忙,给募一部份捐款,备修般若寺,一时北京城传遍,说我化缘修大庙。

 

  有一天,早饭后,我刚给学生上一堂课,胡子笏居士来了。我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已吃过,闲谈话间他说:

 

  ‘今天来求法师办点事。’

 

  ‘什么事?’

 

  ‘这事大概你也早已听说了。’胡居士说:‘法源寺道阶法师,因往外运古物,和他的法子广福,打官司,互相攻击,已打到内务部,谁也不让谁。经人调解也调解不开!若官府认真,把法源寺完全没收,于整个佛教大体太不好看!这事情都是出家人的事,我们在家居士更没法管。现在你给杨参议讲经,求你和杨参议说一下,叫内务部批到佛教会办理说合,这事还和缓一些。’

 

  我说;‘我与杨参议无交情,我去杨公馆讲经,是由赵荩臣做介绍。我和杨参议,仅一面之识,不便和他谈这话,须另想办法,最好是找赵荩臣,因他和杨参议熟,是同学,对说话较方便。’正说话间,赵荩臣来了。我说:‘这事你求荩臣给办理吧!’赵为人很爽快!当时一说,满口应承,胡居士很欢喜!赵荩臣说:

 

  ‘事情要办马上就办,现在杨参议没上班,可以马上去找他。’于是两个人坐洋车到杨公馆。赵荩臣和他把法源寺打官司的事一说,杨参议初信佛,说‘这事好办!’于是叫秘书写一封信,交给胡居士,‘你们拿信去办吧!’两个人从杨公馆出来,又到内务部见内务次长齐斐章,请他对此案格外方便。齐斐章对这事很为难,不照办?现有杨参议的信,于他面子过不去;照办?于公事程式上又太不像话,沉思了半天,末了他说:

 

  ‘关于法源寺一案,已批至警察厅,著其查明,待复后必照办!’两个人很欢喜从内务部出来,又到弥勒院见我,说事情有希望。这时杨参议每天晚上用汽车接我到他公馆讲经;可是起初杨参议并没和我谈过法源寺的事,过四五天,在讲完经,杨参议对我说:

 

  ‘你看长春般若寺修不起来,缺款五六万不好募。此地法源寺庙很大,庙产也不少,里面出家人不守规矩,胡闹,现在师徒俩打官司,已打至内务部。前几天有胡子笏和赵荩臣两个人找我,想把此案批到佛教会调解。当时我写一封信给齐次长,昨天我去道谢他,齐次长说:“事情不好办,因法源寺是唐代古庙,里面古物法器,很多,住持道阶,私行外运,至南方被海关扣押有据。现在师徒两人以罪名控告,谁也不让谁,各说各有理,将来弄不好,只好由政府没收,或另派新人。”当时我说:“这还了得!和尚是专门做善事的,为人天师表,现在居然也做起坏事来,要他作什么?”我想这是一个现成的庙,把他们赶走,法师去住不很好吗?省得再化缘去修般若寺………’(听他说话就知是大老粗。)

 

  ‘不成!’我说:‘这事情你不要太认真,这是师徒互相抵赖,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对于出家人规矩,你不明白,无论到任何地方也不许强占人庙!况且当法师的,到处给人说法,做模范,更不应当办这事,如果真这样的话,人必说我仗势夺庙,将来怎样对人?至于修般若寺,也不是无庙才修,我现在已有好几处庙;如哈尔滨极乐寺,沈阳般若寺,营口楞严寺,北京弥勒院,其他还有好些小庙,统计起来,已有六七处庙可住;而且我到那里弘法都可以,何必占人的庙,这太失出家人的本分,也不够当法师资格。他们的打官司,只是家务事,与外人无关。’

 

  杨参议悻悻然又说:‘这般和尚弄的事,简直太不像话?’

 

  我说:‘凡夫境界,谁都有一时看不开的时候,而且事情也未必属实!出家人的事,各有各的因果,请你不要过问此事。按在家学佛立场来说,只有恭敬三宝;赞叹三宝,不准说三宝的不好。不是有句格言吗:‘大居士不言僧过,善知识能调物情。’你现在是居家学佛之士,不能说出家人的长短如何,不然就有毁谤三宝之名,将来都免不掉有因果。事情虽然在你眼里看他们都不对,可是在如来眼里看他们都是未来诸佛,而且佛最爱惜他们,最可怜他们!出家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闹事,是他招魔,原因是他的道业比先增长了。他们未尝不是诸佛再来,你不要把这事看得太轻易了。’

 

  经我这么解说之后,杨参议不再往下说了。之后,这话由杨公馆当差的把话传出,说‘道阶和广福打官司至内务部,杨参议要把法源寺没收,和尚赶出去,把庙交给倓虚。’有人拿这话问我,我说:‘没有这事,杨参议因他们打官司闹的太凶,虽然说过这话,经我给解劝之后,什么事都没有了,而且我也没接人庙的意思。’

 

  经过各方面的哄嚷与传说,弄得满城风雨!对于我接法源寺的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我看风声不好,将来有麻烦,为避嫌疑,要回哈尔滨。在讲经时,给杨参议告辞,杨参议说‘你等几天吧!我也回奉天,可以一块走,还省车费。’过半月,和杨一同坐专车,在车上他特意给预备的素菜,到奉天他很高兴。又请我给兵工厂员工讲金刚经,以种善根。从奉天我去哈尔滨,直到明年正月间,杨参议给化的修般若寺款也未汇到。

 

  人应该受多大麻烦,想脱也脱不掉,事情到了跟前,让你没办法,不知不觉就陷在漩涡里去了。有一天,我在极乐寺忽然做一梦,觉得路很难走,道也不平,累得很难过,肚子很饿,想去下馆子,又恐人看见笑话。乃打听当地人,有没有慈善机关去赶斋。他说:‘你往前走就看见咧!’我往前走,见一佛教会。心想可以进去吃顿素饭。进门后,见有三间横房,穿堂而过,有男女数人,在里面握手牵衣,嬉笑谑浪,也不理人。当时我想:这一定不是好地方,如果是好地方的话,还有这些人在这里面闹,见出家人一点道气劲没有。再往前走,猛一看!大吃一惊!下边惊涛骇浪,再迈一步,便掉漩涡里去!也不敢再往前走。水上有一二小船漂浮著,我因骇怕掉在水里去,乃慢慢蹲下,见四外房子都冲净,土亦渐渐坍没。正在害怕之间,忽然一下惊醒!我想此梦不吉,一定有被牵扯的事。下早殿过斋堂后,佛教会来一电话,说北京来电报,一会差人送去。不一会差人来,电报乃是杨参议来的,很简单几个字‘请速至北京,有要事相商。’当时我接到这封电报后,也不知有什么事,心里踌躇得很!担扰到北京后,把法源寺的事弄在身上,一时抖擞不下来,以后惹麻烦而又失面子。这样弄得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如果真的不去,恐怕对不起杨参议,而且他正在给长春般若寺化缘。去到之后,万一是为法源寺事,又免不掉出是非,真是左右为难。后我与定西法师,及极乐寺国文教员张子真先生商议此事,并告以梦中所见,他俩都说:

 

  ‘做梦无凭,还是去吧!’于是我坐火车到北京,见赵荩臣问有何事相商。他说:

 

  ‘杨参议还是请你接法源寺。’我一听说法源寺,知道事情糟了,免不掉自己又被牵缠。但已来京,又不好马上就回去,只好看事情的结果如何。接著赵荩臣说:‘自你走后,法源寺听说政府要没收其庙,惧而和好,官司两下不打了。道阶被逐后,又重新请回来,升座重定。腊月二十几,道阶在斋堂给大众表堂,说:‘倓虚和杨参议相好,要仗势力夺我的庙,他依北方人势力大,不如我南方人智慧大!坐官的人,在台上耀武扬威,下台之后,任啥也不是,背下因果,将来免不掉下地狱!出家人认识个破参议,就觉了不起,如果再认识大元师,就不知姓啥了。想仗势夺庙,那是打妄想,我敢说一句大话,他绝办不到……’斋堂里四五十人,南北方都有。南方人听到这话还好,北方人听到这话,未免有点刺耳朵!于是把这话传入杨参议耳中,杨参议大发雷霆说“道阶这东西真可恶!接庙是我请的倓虚法师,人家几次推辞不干,现在他胡作妄为,我们不管他,他反胡说八道不服,叫警察把他们赶走!庙给没收!”一声令下,腊月底快过年的时候,去几个警察,到法源寺,硬把道阶等赶跑了。因为仓促之间,道阶什么东西也没拿走。法源寺本是多年古庙,里面古物很多,去一两个警察看不过来,也不敢负责,乃报告警察总监。总监说:‘可以把门封上。’光把门封上,不用人看还是不行,万一里面古物有损失,警察也担不起;而且在那里看守,既没人管饭,又没人给钱,几个警察,寂莫萧条的,天天像老和尚一样,在庙里闲呆著,因为有内务部命令及地方责任,又不能不看守。过十几天,警察不够用,叫警察厅打电话催杨参议;杨参议当时也想不出办法来,过一个多月后,预备组织委员会,把法源寺整个没收办学校,古物归陈列所保管;委员已派定,预备接收,并商讨入手办法。后经人劝他,不必如此,多年古庙,这样一弄太可惜!但法源寺现在已竟封闭,别无完善办法,忽然想起让你接庙的事来,乃让我替他打电报请你来京去接,你如不接,就实行把法源寺归公没收了。’

 

  之后我去见杨参议,他也是拿这一套话对我讲。我解劝了半天,他官僚脾气,不听那一套!说什么也不成。无论如何让我去接,我不接就把法源寺归公办学,马上派委员去接收,并和我商议入手办法。我知道这是一个骑虎难下之势,他本是一个武人出身,而且正在当令的时候,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不给他面子,让他下台阶,事情是不可挽回的。可是他硬让我去接,这等于拿一套枷锁,硬往我身上带!弄得我进退维谷,怎么都不好!如果不去接,得罪杨参议,把法源寺充公,多年古庙废了;长春般若寺的款募不起来,也修不成了,如果去接,人必说我依势淩人,鹊巢鸠占;而且法源寺的人,也绝不容许去接。反来覆去觉得这事太蹊跷!想不出好办法来。这时北京城哄动一时,都知道倓虚来北京,要接法源寺。

 

  我的意思,是用和平办法,两下调解,给杨参议转面子,让他下台阶,法源寺仍旧保得住。办法是让道阶退居,因他和他的法子;以及其他人帮著打官司,都是为了争住持。如果在这时把住持更动一下,一则给杨参议转面子,二则法源寺产业还能保得住。当时广济寺住一位老和尚诚修师,和法源寺是本家,去见我;我把法源寺事。前前后后都给他说明。虽然杨参议力主让我去接法源寺,可是我并没那野心。杨参议我解劝了半天他也不听,事情已弄到这种程度,无论如何要给杨参议转面子,且道阶法师做方丈已廿几年,可以退居传法子,这样与各方面都圆满。不过在过度期间,我要到法源寺走走场面,做一个跳板,监护新方丈升座,和平办理此事。将来事办妥之后,我离开法源寺,任何流连也没有。诚修师很赞成,也主张这样办法,他先去给道阶疏通,征求意见。道阶一听大上其火,说:‘倓虚若来,我必告他。’他以为我在里面作祟,仗势夺庙,我看这事不好办,想不管。之后,诚修师屡次找我,让我到法源寺办理此事。我说:‘我不敢去,也不能去,我的意思本为给人调解,保留法源寺古庙,并没心侵占他人产业,这样一来,弄得我成仗势淩人了。’

 

  这时警察因忙不够用,警察厅及第二分署署长,找我几次想办法;并言庙内宝物甚多,恐生意外。诚修师亦办劝让我去法源寺,因此使得道阶更恨我说:‘倓虚若来,我必发火烧他……’过两天第二分署署长来请我,我把情形一说还是不敢去,他看没办法,拂袖而去。晚上又来找我说:‘请法师去吧!这回你不用害怕,我已把他们全赶跑!汽车顾好了,在门外等候!’说这话已是三月初几了。

 

  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在外面做事应酬人实在太难了,明知这是火汤,为了保留法源寺这个古刹,也要去蹈一下。这时因迫于不得已,乃偕同澍培法师;还有其他十几个学生,由分署的人陪著,一块去到法源寺,看庙里有执事的出家人,全被警察赶跑了。只剩旧监院德玉师,还有十几个伙计,都是南方人。我用言语安慰他们,并告此事不关我事。前几天我不知道杨参议已指派委员没收法源寺,和我商讨入手办法,如果我不来,他们要没收办学堂,我来;不过暂时维持这个地方,将来事情办妥之后,因我别处事情多,还要离法源寺,绝不恋栈……。

 

  我去法源寺之后,过两三天,道阶真告了。那些被逐的出家人,都是平常赶经忏的,道阶压人半年衣单钱没发,都来要单子钱;也有马上回法源寺的。还有一位律师,是道阶聘的法律顾问,专备打官司的,也到法源寺去要半年车马费。还有一位湖南的文学家,替道阶作高僧传,欠人三百五十元,也来要钱。时高僧传已刻板出书,把道阶和给他要好;往南洋掘金的几个人,也列为高僧之一。因作书人是个穷秀才,指望卖稿糊口,言明每作一篇传,一定有多少钱。这时如果不对道阶靠拢奉承一点,恐自己拿不到钱,不能维持生活。奉承又对他的作风不满(因他整年打官司等事,)没办法,所以在后面给他作了个‘僧而不高’的传记,语中欲褒寓贬。起初道阶没看出来就刻了板,后有人看出告诉他才知道,因此道阶生气给一半钱,余一半不给。早先要钱,要很多日子,三番五次要不了去,这次道阶走了,他们以为法源寺又换新人了,所以都来要钱。

 

  时法源寺为地亩事,三四下里被告,给人打官司。因主人已去,我还得顶法源寺去过堂。过几天一块接到四张传票(真是麻烦事)道阶把我;和警察厅、内务部、一起告到司法最高法院之评议院。内有南方人很多,与道阶熟,对此案批准受理。内务部礼俗司来电话,让我清查法器账目,必须查明。本来我并没想在这里久住,预备把事情办妥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这样一来,因法源寺有些古董法器,不靠实的人我不敢交他,恐生意外有损失,我担不起。乃偕同原监院德玉师;及警察数人,一一点明,或铜器,或磁器,均注明形色及尺寸大小,一一封贴号条,共贴四百余号。其他家具,及大小物件均造册报告。

 

  本来法源寺这些法器等,过去并没账可查,究竟东西缺不缺也没凭据。幸有道阶在一九二三年,为佛历两千九百五十周年,开纪念会,展览古物法器,列有单子,在衙门存案。上写有清龙藏经两部,点查时,只剩一部。龙藏共七百二十函,每函十册,共七千二百册,短了一藏。大乘经及其他佛像等,按表查时,短少很多。其中赵子昂的画,吴道子的菩萨像,及名人手写金字经,均不见有,尚亏款一千七百元。这样三方面查明,报礼俗司长,由内务部过公文至评议院。评议院看单子是道阶自己写的,内中短少古物甚多,无法袒护,乃复公文叫内务部按法律去办,内务部乃下通辑令,让警察局严缉道阶。道阶没法,潜自逃宁波,哭拆于谛老,说我仗陆军势力,霸占其庙。谛老不明白真像,还有南方一般居士,都来信劝我。当时官府拿不到道阶,把德玉师逮去。正赶他腿瘸,原因是法源寺院里有几棵大槐树,都有几百年了。上面累好些乌鸦窝,每晚有好几千乌鸦来投宿。忽然在法源寺闹事之前,乌鸦一个不来,人都以为不祥。晚间德玉师站大殿月台上看乌鸦来没来,也该他倒楣,只顾抬头往上看,脚底下没留神,一失足摔月台下边去,把腿摔瘸了!治很多日子也没好。他被官府传去,问什么也不知道,又把他送回来。时道阶到南方各处宣传,说我借陆军势力,强霸其庙,各居士都来信劝我,不要如此,其实他们都是听一面之词,实在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过些日子,定西法师为了法源寺事不放心,由哈尔滨来,住法源寺。夜间作一梦,见日光中有诸佛圣像,云掩其半,不一会,乌云过去,光明如昼,遂醒。第二天定西法师对我说:

 

  ‘法师勿急!我昨晚做一梦,见云散雾消,光明如昼,此事不久,定能见到水落石出。’

 

  这时正一九二八年,革命军北伐,杨参议出发邯郸作战,他未走以前,内务部欲将法源寺事了结,乃请我接智果老和尚法,为法源寺正式住持。智果老和尚是道阶的法和尚,他和道阶的因缘,是因道阶,湖南人,朝五台山,路过法源寺挂单,正赶智果老和尚用钱,道阶给留了五百两银子,言明将法传给他。后道阶朝五台山回北京,要接法源寺,智果老和尚不愿意,道阶要告他。智果老和尚害怕,乃传给他。后智果老和尚怨道阶,意思想找一个北方人,再另传座,在闹纠纷期间,有很多北方人要接法源寺。但因法源寺宝物多,恐有损失,不靠实的人不敢交。后内务部教智果老和尚传法座与我,我接过来之后,寺内亏款一千七百元,债务都没还,每天有五六十人吃饭亦需款,当时我找齐斐章、齐贡轩、杨参议、三人筹两千七百元款还账,并卖食粮,及应酬一切开支。

 

  法源寺在北京的南城,地方很大,房子也很多。我去时,里面有一百多间空房子,停一百多口灵柩。普通都说这时开死人店,比活人来钱多。每一口灵柩按房子大小,有五元的,六七元的,八九元的,不等。每户都有折子,按月收款,每月能收八百余元;又赶经忏,庙地几十亩,每月收入很丰裕。就这样把法源寺弄得负债累累,折子押给债户八十多块。直到闹事前后,法源寺经忏也停了,当时为六十亩地打官司,因地方人要没收办学,后经我托人始留住,寺内诸多事情,纷乱如麻,一点头绪没有。

 

  法源寺和广济寺是本家,都是一个宗派。现明和尚在广济寺做方丈,是道阶的法子。他有一个皈依弟子,任检察厅长,道阶逃走后,又潜自来信,让现明控告我,说我霸占法源寺,下拘票传我,我暂时躲避没法。以后又下几次拘票,本来关于这种案子,只有传票,不是现刑犯,没有下拘票的。他的意思无论谁是谁非,先把我拘禁起来侮辱一顿,关于法源寺事情,来一个硬性的决定。就把事情办过去了。当时我看事情愈弄愈缠手,没有了期,去见齐斐章,我说:

 

  ‘当初我不愿管这事,你们硬要我担任,现在人告我霸占庙产,已下拘票好几次!’齐斐章说:

 

  ‘过堂时,法师可以不去,我有一个朋友岳泽民,他在北京无事,是律师,可以替你出庭过堂。’

 

  岳择民替我去过了三次堂,检察厅不愿意,非要本人不可,齐斐章也看到事情不好办!他说:

 

  ‘这事情,如果以法律解决,恐怕三四年也不能了结,太麻烦,不如以行政解决痛快!请法师再找杨参议来想办法吧!’时杨参议已出发,我坐火车至邯郸见杨,由差人传达杨参议和张学良为督战,都住在火车上。过去我和张在东北见过一次面,这次正在战争期间,杨欲和我单独见面,恐张多心,为避嫌疑起见,请张学良,和我一块见面。我把法源寺情形一说,末了他两人连名,给司法部长去信申斥一顿!大意是说,关于法源寺事已由内务部办好,你为什么又徇情舞弊,下拘票传倓虚法师,太无道理,……时司法部长正有病,接到此信后,便把检察厅长撤职,销案了事。

 

  这时革命军北伐,奉军屡败,邯郸县铁道两旁,距战线不远,有老鼠发动战争。据当地人估计,约有几百万只!黄老鼠在铁道南,灰老鼠在铁道北,大的像猫一样大!小的中等不一。起初黄鼠与黄鼠打,灰鼠与灰鼠打,三天以后黄鼠又和灰鼠打,日夜不休!打起架来也不怕人,每天平均起码要死三万多只。经过一个多月,铁道北灰鼠死得多,被铁道南黄鼠战胜了。灰鼠咬死的咬死,没咬死的都赶跑了。时南北战争,革命军都穿黄军装,在铁道南;奉军穿灰军装,在铁道北。当时我想:奉军必定要败,末了果然南军打胜成功,张大元帅出走。这可以说是天意,也是革命军打胜仗成功的一个象征!

 

  革命军进驻北京后,局面完全换了,所谓一潮水,一潮鱼;一朝天子一朝臣,到这时当政者已换,法源寺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了。我想脱离法源寺,找人与现明和尚把话说明。他有一个徒弟宗月师,很修行,预备让他来接,他个人也愿意。惟现明自己不敢作主,因宗派大,人多。智果老和尚法徒,与道阶是法兄弟(北方人)欲来接,我不敢交,因恐失去古物,自己落褒贬。

 

  以后,柏林寺请我讲楞严经,政府各机关已都更换新人,原先的,只有警察督监,为保护地面未走。革命军到北京后,多是南方人,与广济寺法源寺有认识的,其中有几位和我也相识,因去日本开东亚佛教联合会时认识。我把法源寺前后情形和他们一说,他们也很谅解。这时无论如何我要脱离法源寺,有空也法师,造诣很深,住城外天宁寺,与现明和尚同派,诸山及一般居士们欲请他来,我说很好;但交代须有原因,不能平白无故就办。以后诸山及居士们给我来电话,大家到一块商议,结果他们说:

 

  ‘倓虚法师现柏林寺讲经,时间很长,其他还在弥勒院主持办学,哈尔滨极乐寺当住持,余外还照顾修长春般若寺,营口楞严寺,……好几下里事情照顾不过来,法源寺事情可以请空也法师代理。’

 

  这是我脱离法源寺的原由,而且对空也法师很靠实,我也敢交;这个办法我也很赞成。大家议妥之后,又呈公文给公安局批准。第二天,诸居士陪同空也法师到法源寺,我当著大伙面,把法源寺,前后各种情形叙说一遍。

 

  ‘关于我现在的处境,不用我说,大家也很明白。我到法源寺来,并不是为了私意,是为了保存法源寺不被没收。明知这是火汤,是麻烦事,为了保存法源寺这个道场,迫不得已,才来走这一番。这并不是我自己护短,为自己掩饰,一切事都有证可查。我一来,便同德玉师及警察,点清古物,丝毫未动。并为还清债务收回折子。关于三四下里打官司,不能了结的事,我都在行政衙门托人给办了结。要没收办学堂的六十亩地,也都托人给留下。另个买的米面,共垫款两千七百元,都是由居士筹化的,我私人未花公家一文钱,有帐可查。若有一点私心,必遭因果律,下地狱!现在有白面三十袋,大米十几包,我若不来法源寺,就被官府没收办学堂,这时恐怕再也不好收回。可是在这个过度期间,我完全是保护法源寺,并没借官府势力,作福作威;也绝不像在外间所宣传的,说我借陆军势力,霸人庙产,一切都有事实证明。如果我不当大伙表明,大伙对法源寺真像不了解,一定说假势淩人。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个人的毁誉,姑不计校,只要把法源寺这个多年的道场保存住,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现在天已晚,交代已来不及,明天大家早来,照单子一一交代。

 

  ’第二天早晨,大伙齐到法源寺,照三分单子,由公安局监视,一一点交,丝毫未错。半天工夫交代清楚,诸山及一般居士都很欢喜,我也拔出漩涡,脱了这麻烦,自此由空也法师代理法源寺住持。这一来不要紧,把北方派的智果老和尚,及其法徒等,都得罪了。古语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事情办过去之后,只要不损人利己,不于心有愧,就算完了。

 

  这场风波,前后经过四个多月,到这时算见到水落石出了;事情的真像,大家也都明白了。这并不是我一面之词,说得好听,大家可以从事实推验。如果我有贪心,喜欢做方丈的话,那时已有五处丛林,和好几处小庙,如营口、哈尔滨、沈阳、(般若寺)北京、(弥勒院)等,当时都是我主持的。我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弘法,何必要去住人的庙呢!这是最明显的事实,在眼前摆著,也用不著我自己的去强辩,大家一推想就明白了。

 

  法源寺事情交代完毕后,关于讲经事让台源给代座,我去天津找朱子桥,他的朋友娄君,请我吃饭,第二天又给买船票去营口。

 

  空也法师接法源寺后,道阶也到北京,看法源寺米面都有,债亦还清,折子收回,官司已竟都了结,学堂的六十亩地也给留下,事情都办得有头绪,乃喜曰:‘倓虚法师,真吾好法弟也!’以后请我吃饭,重叙旧好,又与空也法师为仇,互相顷轧。诸居士对道阶不表同情,后乃出游南洋、印度、死在国外,由现明和尚接回北京殡葬。以后我回北京,空也法师及居士们请我到法源寺吃饭,过去所有一些隔膜,也都冰消了。

 

  这时我还在弥勒院担任名义办学,事情都由台源代办,我对好几处的事,都是兼筹并顾,来回跑。一九二八年法源寺事情办完,弥勒院学校三年也圆满,大家想续办,苦无经费,幸朱将军联络普济佛教会帮忙,又往下继续办。前三年由台源替我负责,后来他去柏林寺讲经,不能兼顾。后三年,又讲澍培法师替我代座,并办理一切事情,定名为教务长。澍培学问很好,他师爷是一个文人出家,对于教导后辈子弟很注意,所以他的造就也很好。他的小庙是在锦州北门里,他师父很修行,有道德,恐怕自己的小庙传子孙弄坏,欲改为十方,选贤让座,来信征求澍培意见,澍培很赞成,不料过年起火,把庙都烧光了。以后他师父来信让他回去,帮同化缘修庙,告假于我;我因当时办事无人,又把他留住。因弥勒院学校,再有一年就圆满,他回家修庙短时间也修不成。我的意思让他暂时留在北京办学,将来修庙化缘时,我请朱将军帮忙,他去信商量,他师父很同意。因他知道朱将军很慷慨,对这点事也定能办得到,而且那时朱将军公馆也在锦州,就这样澍培仍然留在北京替我办学。后三年不如前三年好办,苦境多;加以普济佛教会在五台山送来些小和尚贪玩不好学,勉强办了三年。计在弥勒院办学,前后共六个年头。

 

  第十八章 西安大兴善寺办学经过

 

  (一)潼关道上

 

  一九三一年东北九一八事变。正赶营口楞严寺开光,请我去传戒,我没去,请定西法师去代理,我在哈尔滨极乐寺替定西法师领众做道场,讲法华经。因为这时候,极乐寺换定西法师为正式住持,我退座后,即去沈阳般若寺办学。当时因经费不足,去哈尔滨筹款,正赶定西法师去营口传戒,所以我替他在极乐寺看守。九一八事变后,由沈阳来人,说般若寺学校已竟解散。年底接朱子桥将军函,邀去西安传戒讲经。当时我因在好几处担任事情,不能分身,遂写信辞掉。后朱将军又来信力邀,并言太虚法师亦去,乃答允明年前往。

 

  第二年,一九三二年二月底接朱将军电报催赴西安。我与定西法师商议,因时局不好,不能久在外面逗留,去西安也只是暂时到那里看一看,不能久住。临去时经长春,看般若寺大殿已修成,继修配殿。这笔款还是前杨麟阁所化,以后又募款修藏经楼,正动工,由澍培法师照料。过沈阳时,见王朗川居士,说沈阳般若寺僧学已因事变解散。

 

  临去西安,有景印涵居士同行,先至北京,住广善寺。从北京坐车到潼关,火车即不通。因为事前早有联络,西安佛教同仁,已派崔献楼等几位居士在潼关等候。下火车后,由崔居士招待住客栈,饭后,看潼关城楼,依山而立,高耸而雄伟,极壮观瞻。第二天西安特派汽车来接,过临潼山时,听说那里是个名胜,藉此一览。周围像一个集镇,有许多做小买卖的,正赶唱戏,驻足一望,也听不懂。山下有温泉,据说后池为昔杨贵妃浴处,崔居士领我在外池洗洗澡,又坐车抵长安,住西安佛化社,时佛教会会长,康寄遥居士招待一切。

 

  康居士,前曾任财政厅长,对佛学颇有研究。当时有一华清师在西安讲经,还有七八个学生,华清师年不过三十几岁,留很长胡子,脾气、道心,都很好,谈起来,他还是谛老的学生,人很老成。

 

  (二)西安弘法始末

 

  西安、地瘠民穷,又常闹年荒,对于办慈善事很困难。最初朱将军请我来西安的目的,是因他几次为西安一带闹年荒,办赈济,鉴于这里经常闹年荒;并有虎狼伤人,天灾人祸,递有发生。原因是过去这里有佛法,人心向善,人们的生活也是丰衣足食。现在这里没有佛法了,人们已不知道修福,所以常闹饥荒。请我来的目的,除为在西安市内传戒讲经外,主要是为配合办赈人员,到各处实际受赈地方,为一般穷苦人民,讲演佛法,让他们修福种点善根,免得常受饥荒之苦。在我去之前,当地因年月不好,饿死好多人,办赈人员,都给设法埋葬。还有一些难童,男的女的一些无娘的孩子,有的给设法上学;有的给设法学手艺,学编织。我去到之后,一方面给那些难童讲佛法,让他们种善根;一方面给那些管理难童的首领人,讲因果的事,让他们以好心眼,以慈爱心,对那些无依无靠的失去母爱的孩子,善为管理照料。不然人们的业,会愈造愈大!

 

  唉!世人多以佛法无益于世,殊不知佛法于世间之利益,最大不过!大家要知道!唐朝时代,佛法在西北一带极兴盛,人民的生活也好,民气也最淳厚!现在没有佛法了,民风也不像原先那样淳厚了,人民的生活,也常闹饥荒,不像原先那样优厚了。试看现在的三江地带,佛法比其他方面是兴盛的,虽然这些地方是地狭人稠,可是大端说起来,这里一般人的生活,总是比别处是较好的,也没闹过什么严重的饥馑灾,这就是因佛法在这里兴盛的缘故啊!

 

  西安、古称长安,为唐朝建都之地,在中国历史上,唐朝国祚人文,都是最兴盛的,其所以兴盛的原因,是因那时的佛法,发展到了极点,人们的心里,普遍的有著生善灭恶的趋向。晚唐以后,佛法渐趋没落,直到现在,这个古代长安名城中,除看到一些受自然的蚀剥和人为的摧残的佛教遗迹外,其他在西安附近一带,已竟看不到佛法的存在了。

 

  我到西安时,首在佛化社讲维摩经,次讲金刚经,心经。以后由崔献楼等几位居士,陪同我到各灾区巡回讲演。崔居士就便在各地,深入民间,混在难民丛里,调查施赈和受赈的情形。有一次在一个破庙里,崔居士看到当地老百姓,抱一堆山柴在庙里烤火取暖,火的周围,围一大群人,身上穿的破衣烂衫;脸上面黄肌瘦,一望而知是一般穷苦的老百姓。崔居士先和他们闲聊天,说了一起话,后来崔居士说‘我告诉诸位个好消息,过几天上海来人,到这里来放赈,这个消息大家一定乐意听吧!’他说完这话之后,大家都没做声,和他说话的那人,扭过头来,泛起了白眼,看他一眼,哂笑了一下,像不屑理他的样子。崔居士看到这种情形,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样好消息,他们听到不但不乐意,反而哂笑发愁,于是他虚心的去追问。其中一个年纪较大;而又好管闲事的人告诉他说:

 

  ‘哼!不来放赈还好,来一次就把我们害透了。上次预备放赈的时候,镇上问事的人,先通知我们,说有委员来放赈,我们要先请请他的客,每户先捐壹吊钱(五十枚为一吊)你想:穷人家,一枚钱都难找,那里来的壹吊钱?但没办法,为领赈济,去当东西,也要把这壹吊钱去交上。结果他们得了这些钱之后,自己吞肥,吃喝一起。后来,左一次登记,右一次调查,一般穷人在朔风凛洌中,排长龙,天冷,肚子饿,等一多半天挨不上班,还不许动弹。结果,延迟了半个多月,每人发给十八个铜钱。一般穷人们,受冻挨饿,踅蹬了半个多月,不但得不到实惠,反而赔上了壹吊钱,所以不赈济还好;一赈济倒更给穷人添灾害了!’崔居士听这话之后,知道是地方办赈人吃私,不论其是局部或普遍的是这种情形,但总是一种弊端。他把这话告诉朱将军之后,气得他顿足拍桌子,以后,朱将军亲自到各灾区发放,不登记,不调查,只要是真正饥荒地区,有多少人算多少人,把大家招集来,问他写一个名字,盖一个手印,在那个绿色盘子里,给他染一下手(因绿色一时洗不净,鉴别恐有领双份的;)一个村镇,就实际人数,用不了半天工夫,完全发放完了,当时我为了给一般穷苦的人结缘讲演佛法,在风尘仆仆里,跟他们走了大概有十几处地方,往西快到陈仓口,接近四川边界了。

 

  那时,考试院院长戴传贤和杨虎城都在西安,还有其他有名的几个人,一块请我吃饭,说大慈恩寺预备传戒,请我为戒师。我因到西安是个客卿,大慈恩寺原有住持,乃让该寺住持为得戒师,我当羯摩,在戒期里帮忙。戒期完毕后,朱将军又发起在西安大兴善寺立僧学,这个庙和大慈恩寺都是在历史上很有名的。大兴善寺共有七层殿,院子虽然比原先已竟缩小,但在里面还有一百多亩地。因年久失修,状甚荒凉!当时还计划要重修,不过没大力量也很难办到。

 

  关于办学的事说妥后,当时招起来二十一名学生,朱将军请客筹款,陕西省主席杨虎城,和戴传贤各捐五百元,加在外所募共两仟元,作为办学经费基金,学校吃饭由筹赈会供给。

 

  西安—在过去历史上,虽然有在这里建都的时候;可是现在比较起来,这还算一个偏僻地方,并没什么特别大出产;尤其在商业和经济上,并不像其他都市那么发达,一般生活水准都很低,如果没有特殊因缘,佛教在这里也很难复兴。

 

  在西安好几处(如卧龙寺,大慈恩寺等)讲一个多月经,把学校都筹备就绪之后,居士们又请我去终南山圆通茅蓬讲经,把学校的事委华清师代理。临去时,慧一师跟我,在圆通茅蓬讲金刚经毕,又去湘子洞住几日,两下共住一个多月工夫。

 

  从终南山讲完经回西安,到学校上课,首讲佛遗教经,次讲四十二章经。以后西安佛教同仁等请我在大兴善寺为住持,预备复兴,我因在各地担任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坚辞不就。后西安佛教同仁,坚决邀请乃答允。不久范成师连同其他二十几个人,为影印碛砂版藏经事,由上海到西安。按‘碛砂’为平江府陈湖中之一小州,南宋乾道八年,有一位出家人名寂堂,在上面盖一座庙,名延圣寺。以后,碛砂文物渐起,佛法兴盛,寂堂法师在这里发心刻一部藏经,因在碛砂所刻,以地彰名,故名碛砂藏。这是碛砂藏命名的来源。最初刻版,是在宋理宗宝庆初年,由成忠郎赵安国发起。自宋朝到现在已七百多年,所印之经,屡遭世乱,都已残缺无整。惟有陕西卧龙寺和开元寺,所存藏经尚比较完整。朱子桥将军去陕西办赈济时见之,乃与上海各大居士商订影印。自一九三二年冬起,至一九三五年冬,始完全出版。共六千三佰六十二卷,合订五百九十一册。

 

  我在西安时,居士们陪我游览当地名胜。西安和洛阳,是中国佛教的摇蓝,这里多是汉唐遗迹,如卧龙寺,开元寺,大荐福寺,大兴善寺,大慈恩寺……等。卧龙寺创自汉灵帝时,旧名福应禅院,唐吴道子画观音圣像,遂改名观音院。宋初时,有卧龙禅师住此,与宋太祖相谈甚契,因改名卧龙寺。寺在西安城内,柏树林东,四牌楼南,殿宇完整,佛像庄严。

 

  开元寺在西安城内东大街,为唐开元时所创,寺宇多已毁废!惟藏经楼尚存,下面住警察分所。大荐福寺在西安城南郊,原为武则天为纪念高宗所建。初名大献福寺,后改为大荐福寺。义净三藏在印度请经回来时,就驻锡此寺译经。据长安志书载:寺东有放生池,周二百余亩,传即汉代洪陂池。寺基方广百余亩,四周绕以土垣,至今尚有几重殿宇,其规制已非旧观。殿后有砖塔一座,即和大慈恩寺大雁塔媲美出名的小雁塔,是景龙中、宫人酬资所建,历宋元明清,代有修葺。原本十五层,高三百尺,现在上二层已毁,尚存十三层。塔基像大雁塔一样,方形的,明嘉靖三十四年,西安大地震,小雁塔塔壁,从上至下,发生一大裂缝,岌岌可危!但相隔十二年,西安又发生地震,把那条裂缝又合起来了,所以至今还可以看到从塔顶至地的那条裂而复合的裂痕。据当地人说:这条裂缝,到平安年月则合上,乱世则裂开。寺内还有一口大钟,据长安志书载:“有钟出自武功河畔,砧妇坐石捣衣,忽声自石出,响闻数里,土人发之,乃巨钟也,遂归寺内”现在里面还有两个出家人,蹙居一小屋内,香火式微,梵呗寂然,想像当年住僧数百,翻译佛经之盛事,不禁感慨。

 

  大慈恩寺在西安城南十里,与太平堡相连,是唐高宗在东宫为太子时,为了报答文德皇后养育之恩,在随朝的无漏寺旧址,建立的,取名慈恩寺。寺址原来在城内晋昌坊,和大明宫的含元殿,在一直线上,高宗即帝位后,每天对慈恩寺遥拜,后来因几次长安城缩小,把慈恩寺却抛在离城十几里地以外去了。现在寺内还有金刚殿、钟鼓楼、及观音、伽蓝、祖师、弥勒、大雄、药王诸殿。弥勒殿后,碑碣林立;大雄殿后,即最负盛名的大雁塔。玄奘法师从印度取经回来之后,首在长安弘福寺翻译佛经,高宗为了崇敬奘师,特在慈恩寺敕建翻译院,以最大盛礼迎玄奘法师,至慈恩寺。奘师在慈恩寺翻译院译经,为了要庋藏他从印度携回来的梵本和佛像舍利等,又上疏,请高宗从西域□堵婆之法,建大石浮图,高宗因用石材,工程浩大,便改用砖瓦建起,这便是大雁塔的由来。

 

  大雁塔原来的规制,凡五层高一百八十尺,四方形。塔基四面各一百四十尺,砖表土心,塔内层,各置经像舍利。南面有两碑,即褚遂良所书大唐三藏圣教序记。后来塔顶草木丛生,渐渐倾圯,到了唐武后时又加建为十层,经安史兵火之乱后,只存七层,虽经后代一再修理,但只是修塔顶和内部,塔基仍保持原状。在我去之前,塔顶上,长一棵大松树,快要塌下的样子,经朱将军又重修一次。

 

  按原来大雁塔,在慈恩寺正殿西院,现在塔居院之中央,可见今之慈恩寺乃其塔院,已非唐慈恩寺之原址了。雁塔之命名,据志书记载“唐慈恩寺有巨雁集于庭,僧捕得将烹食之,一老僧曰:此雁王也,因痤之,造塔于上名雁塔。”又大唐西域记卷九云:“摩伽陀国之因陀罗势娄诃山中,有亘娑□堵婆,此云雁塔,为雁投身欲开悟小乘教徒之胜迹。亘娑者,唐言雁也;□堵婆者,唐言塔也。师至王舍城,尝礼是塔,因问其因缘,云昔此地有伽蓝,依小乘,食三净食;三净食者,谓雁也、犊也、鹿也,一日众僧无食,仰见群雁翔戏,辄戏言曰:今日众僧阙供,摩萨□宜知!其引前者应声而堕,众僧欲泣,遂依大乘,更不食三净,仍建塔以雁埋其下。”故奘师因此名塔。大雁塔为历代游览胜地,科举时代,每年新进士及第,例在附近曲江张宴,然后登塔,因有‘雁塔题名’的故事。

 

  大兴善寺,在大荐福寺南,创于晋初,盛于隋唐,初名遵善寺,亦名舍卫寺,范围很大!按唐时大兴善寺在长安外郭城内,靖善坊,面积适占一坊之地。寺建成后,代有重修,同治年间,以回乱,刹宇罹于兵燹,半付灰烬,经住持悟莲等募资重修,始稍复旧观。大兴善寺为唐代密宗道场,开元年间,金刚智、不空、善无畏、三大师尝先后驻锡于此。按长安古刹提要说:“寺在西安永宁门外五里,东南距大慈恩寺三里许,□罗笈多曾译经其中,诏僧徒二十万实之,招提之盛,甲于海内!’到现在为止,有的碑文上还记载说当年大兴善寺住二十几万出家人,几处开梆,几处上殿,我觉得有些骇人听闻,到底有多大地方能容二十几万出家人,后来打听当地人,他们指著附近的山腰村落等说,这些现时民房住处等,全是当时出家人的茅蓬住处,从此可想见大兴善寺为当时唯一首刹,亦可知唐代佛法之盛了。

 

  此外在讲经之余,由朱将军和崔献楼居士陪同我,到长安城外,瞻拜玄奘法师塔。此地在长安城南杜区村,距长安城五十里。塔在兴教寺西院,共有三个,正中为玄奘法师塔,两旁左为窥基法师塔;右为高丽圆测法师塔,塔周围很多果木树,当时妙阔法师在里面任住持。

 

  我二月间到西安,连讲经加开办学校,共住六个多月工夫。到九月间,接观宗寺来信,获悉谛老于本年(一九三二年)七月初二日圆寂,心内悲欣交集!来信的意思,是谛老九月间发龛,务必请我去。这时候,朱将军已离开西安去抗战,杨虎城和戴传贤都去四川,我看地方困难不容易办,正可藉机离此,乃告辞而行。

 

  (三)渭水河方舟之夜

 

  在西安临走时,佛化社同仁,及康寄遥居士等竭力挽留,我以谛老发龛事要紧,非走不可。他们看已挽留不住,康居士欲送我旅费,当时我说:

 

  ‘若由佛化社出款送我,我领受,若由学校出款,我不接受。’康居士说由佛化社出,送我五十元。临行时,找范成师告辞,并告以去浙江与谛老发龛事,范成师说:

 

  ‘所制碛砂藏玻璃版,已照妥四十箱,若用汽车运至潼关,恐都震碎,损失非浅!最完善的办法,须用木船运过谓水河,(昔太公遇文王处。)至潼关上火车。这次你走,要顺便做点功德,护送藏经版到潼关,然后,坐火车到上海。但渭水河四周,有很多土匪,时常发生抢劫,不知你害怕否?’

 

  我说:‘出家人能把生死看破,还怕什么土匪!’就这样把护送藏经版的事,答应起来了。我临走,他们把经版箱子装妥,运至河岸。见河水很浅,内有方船并无帆舵,走时并在一起。当时我曾想起幼小时候,听老人说:古时洪水为害,有阿亚造方舟。因阿亚好善,天老爷不令其死,在水还未来时,预先告诉他信,让他在某年某月造两只大方舟,全家老小都上船,做为后来的人种。把所有五谷杂粮,鸡狗鹅鸭等各带一样,留与后人。将来做坏事的恶人,都被洪水淹死!这好像一个神话,当时还信得很恳切。后来看耶稣教创世纪,也有阿亚做方舟的纪载,和原先所听的那段神话相符合。可是从来也没见过方舟,这次在西安可真的看到方舟了。上面无舵无篷约一丈余长。我乍然见到还很希奇,要走时,须人到水里去推。

 

  在我坐的那两只方舟上,装有很多旧衣,那是因天气将冷用以赈济贫民的。有一位出家人名叫慧通,在西安听我讲过经,他认识我,我并不认识他,因船上就我们两个出家人,谈起话来才认识,很亲热的,他预备到上海去,还有一位姓朱的,北京人,原先做过税捐局局长,这次由西安带他弟弟;和他内人、女儿一同回北京。因为他是做官的人,行李多,带几个竹箱子。还有一位西安佛化社的居士,都一同坐船。下午上船后,船不开,因晚上看不见,白天才能走。夜间住在船上,朱先生和他的眷属住在前舱,我和慧通师和那位居士住后舱。渭水河两岸,都是野地,蔓草荒烟,状甚凄凉,多远也看不到一个人家,夜间因刮大风,在船上睡不著觉,弄得满口沙子用手巾擦一擦,一会又满了,俨然像到口外沙漠地带的一样。第二天早晨起来,看看每人鼻子里,眼窝里,耳朵里,都是沙土。早饭时,吃黑面条,挺粗!与小米合做的糊饭。炒一样菜,用棉花子油,也挺黑的。

 

  出太阳后开船,两个人下水把两只方舟分开,在河岸两边,相距约丈许。不一会,中流地方,被上游水来,冲的很深,然后再把两只方舟合并在一块,两个人在河心推行。行一里多地,水渐浅,走不动,再把两个船分开在两旁,让水在河当中流,水深之后再并起来走。这等于现开船现挖河,就这样走了六天工夫,才走出来四十里地。

 

  到了临潼山,可水渐深,船又靠岸装棉花。走出临潼关不远,天已黑,听说这一路土匪很多,在这里路过的船,十有八九遭劫。

 

  慧通师才二十几岁,一向也没有出过门,一听说有土匪就害怕!还有那位居士,年四十几岁,我们三人住在一处,天刚黑,还没点灯,船上的一位老头,有五六十岁年纪,忽地来告诉说:

 

  ‘不好了!土匪来了,现在外面等著,要我们这个船上凑一千块钱。我给前舱的朱先生说让他凑五百块钱,你们三个人凑五百块钱吧!’

 

  ‘没有钱,怎么办!’我先答话。

 

  ‘我是来送信的,我并不愿让大家遭劫。’说著他又露出胸膛上的大疤痕让我看‘这是去年土匪来要钱没有,被他用铁勺烫的,这绝不撒谎!’

 

  ‘我们没钱也不是瞎话,要有钱有话,谁也不坐这受罪的船,早就坐汽车走了。’

 

  ‘你我说了都不算,土匪一定不相信,没办法只好叫他自己来吧!’

 

  ‘好!’我说:‘你叫他来吧!’老船夫到外面把船上有多少客人,装什么东西,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不一会来了两个土匪,持匣枪,先问‘谁是法师!’我说‘法师在这儿,来吧朋友!’两个人到我跟前,把匣枪都按上顶门火,说要让大家凑几个盘费钱。我说:

 

  ‘我们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谁有困难都可以互相帮助,那里不是交朋友?现在既然诸位困难,我一定罄其所有以相助!’说著我随手拿出皮匣共合有二十元钱,有我的十元,有慧通所存十元,共二十元钱。因我恐怕遇土匪,故将其余四十元钱,早都藏在柳条包内。我说:

 

  ‘诸位!今天很对不起!我也没带很多钱,我们两个人,还有二十块钱,送诸位做路费吧!’

 

  ‘不成!’土匪反目说:‘你给凑五百块钱吧!’

 

  这时慧通师和那位居士已竟吓的倒在一边,我一边默念观世音菩萨,一边应付土匪‘诸位都是明白人,你想我们坐这个船到潼关二百八十里地,中间要经过半个多月的工夫,受很多罪。假若我们钱多的话,必坐汽车化六块五毛钱,半天工夫就走到了,何必在路上多耽误日期!我们出家人素来都没钱,这二十块钱,还是居士们送我到潼关起火车票用的。出家人绝不说谎话,如果钱多,一定要倾囊相助!’

 

  ‘不成!’一个土匪还是不相信‘二十块钱,我们回去交代不下去。得叫我们营长来检查检查!’说著两个人下船去了。

 

  这时我加紧的念观世音菩萨,恐怕他真的来检查,于是把所剩的四十元钱,随手搁在船外空挡里。因船窗外,有一竹帘掩盖著,黑夜也看不见。不一会土匪又来要检查,我说:‘好!我只有这些钱,别再没钱,如果你不信,可以检查证明。’土匪看我说话很慷慨!很气壮!一点也不惧怕!以后他又问我在不在家礼(即青红帮,俗言三番子)我说不在,另一土匪在旁边说:

 

  算了吧!别检查他,出家人检查他也没好多钱!’就这样也没打也没骂,又给船上要一个灯笼扬场走了。

 

  呆了半天慧通师才爬起来。匪走后,不一会听前舱有人号啕大哭,走过来一看,原是朱局长,他一边哭一边说:

 

  ‘哎呀!我活不了啊!我竹皮箱子里的衣服东西被劫一空,还有五十块大洋,五十两烟土,也都给拿走了。’一边说著,一边蹈足要跳河寻死,好几个人都上前解劝他。他说:

 

  ‘我母亲现住北京,我因在西安没事做,才携眷北上。现在财物被劫一空,不但到北京没办法,就是到潼关,连坐车吃饭的钱都没有,到这步田地没办法,只有投河寻死一路……’我过去再三劝他,‘你须想活路,可以回长安找故旧亲友多帮忙;不然你要寻死,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你死了之后,你的妻子依然是没办法,连累他们也活不成。最好还是回去找朋友想活路吧!’他说:‘我在西安已赋闲好几年,所有朋友,过去都很尽力帮忙,这次再回去求人,恐人不信。’

 

  康寄遥居士是朱的老师,他知道我和康居士熟,又让我给康居士写一个片子做证明。我把朱某在船上被劫的情形都写上,让康居士给设法打救,这样算他几个人没跳河寻死,我又给拿路费,让他回西安,找康居士去了。

 

  第二天天亮开船走了约五里路,有自上游来的船说:下边土匪更多。当时我想:如果再遇一次土匪这三十多元钱恐怕应付不过去,轻的来说要遭鞭挞,重则有伤性命,就是死不了,也把人踅蹬坏了。这时我和慧通师两个人商议,我下船去临潼县找县长派人来保护,不然藏经版和赈衣被劫损失不少!于是我带一个小提包,拿三十多元钱,登岸步行,迳往临潼县去。究竟到那里事情办成办不成,还在两可。走到天黑时候,已距城很近,我正犯愁没住宿接头处,适巧遇一老道。出家人见面都很亲热,我问他城里有没有慈善机关,他说城内有一佛教会,但并不很负责。我正要找佛教会,他指给我路径,我迳往佛教会去。见该会会长,年纪不很大,我不认识他,他曾在西安听经认识我,招待我吃住。晚上我告以船上有赈灾衣服,及藏经版,在路途恐发生意外,请他作公文,请县府派人保护。当夜他拿公文去见县长,第二天照准,派两个武装人员去押送。早饭后,我由临潼去西安交代,花一元钱雇人力车,半天工夫回到长安,见范成师,他很欢喜!说:

 

  ‘昨天朱局长回来,被劫一空,大家正给他想办法。我们的藏经版,价值数万,还有赈灾衣服,都丝毫未动,这都是法师保护之功。’又请吃饭,并将所劫去的二十元钱由印经会出款补偿。这时,玻璃版已竟又做出来二十箱,请我一并带走,坐汽车又恐震碎。当时我想:玻璃版如果横平搁放,一定要怕震;如果装箱时,立直搁下去,就不会怕震了。于是把玻璃版在装箱时,完全立直装好,坐汽车,半天到潼关。等了十天,方舟藏经版才运到。船上有两个军人护送,经版没有损失,其实也用不著两个人押送,有一个也可以,因为他们军人都勾通一气,路上遇见土匪从老远一答话,土匪不来船就过去了。

 

  (四)洛阳城下的遗憾

 

  在潼关,朱将军老早给办好的免票,经版装火车,由我护送至上海。车抵洛阳换车,要第一天。早晨去饭馆预备吃素面,一进饭馆门口,店里的人,都怠答不理,绝不像招徕生意的样子。我把跑堂的招呼过来,让他给弄两个人素面,来点青菜大酱,老远看他那个厨子,也摔摔打打的不乐意,我也莫明其妙。有佛化社的人一位居士,和我同车。他说:

 

  ‘此地风俗早晨不愿见出家人,如果早晨遇见出家人,在他心理上,就以为一天生意不好。所以一般人都忌讳,饭馆里也不愿招待我们。’谁想,事情并不是那么迷信,我到饭馆之后,不但没给他冲走买卖,反而给那馆子里,带去了买卖。因我进馆子洗完脸不一会,那些等换车的客人都进馆子去了,弄得上上下下,高朋满座,都坐不下。馆子里人一看,喝!来买卖了,欢喜了,也不撅嘴摔打了,对我也客气了,在他也认为事情异乎寻常,还特意到我跟前去献殷勤,大概看我跟别人不同吧!

 

  洛阳、是中国的古城,据洛阳伽蓝记,那里有很多寺庙,都是在历史上有名的古迹。尤其白马寺,为中国最早之寺庙。昔汉明帝时,摩腾竺法兰二位尊者,以白马驮梵本四十二章经;及佛像舍利,进中国,首抵洛阳,是为佛法正式传入中国之始。汉朝时候,中国没有正式的‘寺,’只有一处鸿胪寺,住外交人员,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遇有外宾时,都在寺内款待。摩腾竺法兰。因是外国来的有神通的高僧贵宾,所以都住在鸿胪寺内。以后因他二人和道士斗法显神通,朝野景从,于是把‘寺’改为摩腾竺法兰二位尊者的专住所,表示款待贵宾。以后凡是僧人住的地方,都名之为寺,这是中国有寺的历史来源。摩腾竺法兰二位尊者,因以白马驮经抵洛阳,建白马寺做纪念。

 

  在罗壁志余里说‘汉设鸿胪寺待四方宾客。永平中佛法入中国,馆摩腾竺法兰于鸿胪寺。次年敕洛阳城西,雍门外立白马寺。以鸿胪非久居之馆,故别建寺处之。仍以寺名者以僧为西方之客,待以宾礼也。此中国有僧寺之始。’

 

  在印度称出家人之住处,曰僧伽蓝译言众园。就是众人所居之所,要在园圃生殖之处。佛弟子在僧伽蓝中,生殖道芽圣果的意思。在佛经上所说的,伽蓝陀竹园,□树给孤独园,这都是西域的寺名。中国梁武帝时,名其所建之寺为萧寺,后魏太武帝始光元年,创立伽蓝,名以招提之号。随炀帝大业中,改天下之寺为道场,至唐朝仍改为寺。

 

  早饭后,我本想到白马寺一访,听说那里距车站还有二十多里路,恐耽误火车没去,很遗憾的。随便在城里走一走,街道很窄,生意也挺繁盛,第二天上火车。抵上海时,范成师早已给上海印经会打电报,说运藏经版,路遇土匪,幸倓虚法师保护,没损失。印经会地址在觉园大楼,有叶玉甫(恭绰)陈飞青等,多人为印经会委员。第二天特备素席,为护送藏经事开欢迎会,为我洗尘。席间谈话,叶居士曾提起去年请我去青岛修庙的事,那时我因有病,及沈阳般若寺办僧学无法脱身,所以没去。

 

  (五)慈溪五磊山扫塔

 

  我到上海时,适巧,澍培法师由东北到上海找我。因他锦州的庙,前已被火烧毁,我曾应许代为化缘重修,日本人占东北,有慈云法师,相貌长的和我相似。在朱将军营里抗日。日本人以为是我,乃监视极乐寺,甚紧!幸寺内住日本人今井昭度,住很多日子,调查此事,知道极乐寺和官府毫无关系,给特务机关解说,才安静无事。我在上海时,风声正紧,不敢回东北。定西法师,听我已回上海,派赵子如居士携款到上海,交我二百元钱。我留一百元钱,预备到观宗寺上礼。余一百元钱;及在西安所剩三十元钱,全交澍培法师,作为募款。当时因找人化缘不便,乃找叶玉甫居士,他自己捐五百元钱,以应前许化缘之愿,其余不够,等以后再募,共六百三十元钱,一并汇至锦州。原因是要请澍培法师到青岛,暂替我办理修庙的事。

 

  在上海耽搁几天,由陈飞青居士起船票,我和赵子如去宁波观宗寺。因在西安来时,坐方舟护送藏经版,把谛老发龛日子耽误过去了。到观宗寺时,谛老发龛已过,我上一份礼,又从观宗寺去慈溪五磊山,谛老墓前扫塔。遇三昧和尚,人很好,亦谛老法子,我和赵居士在五磊山住一夜。

 

  回来的时候,经鄞县阿育王寺,那里有佛舍利塔,是当初阿育王在南阎浮提建造八万四千宝塔,仅存之一,中国本有十九处,因众生业力所感,别处都不现了,现有的育王寺舍利,是晋太康年间,慧达法师,诚心拜求,从地涌出;也是中国佛徒的福分。平素在育王拜舍利的人很多,舍利的种种祥瑞事也数不清。有些人因三业不清,起初拜舍利时,见舍利为黑色或紫色。拜的日子多了,又转为红色或白色,这是随各人业力所现。过去我曾经去看过一次,是黑色的,这次又和赵子如居士一同去看,是白色的,并不透亮在大塔中有一座小亭子,像是用香灰做的,里面有一小铜钟,口向下,起初我以为是有线把舍利系著,仔细去看,并没线。舍利在里面空悬著,比黄豆小点,闪闪发光。我看里面是一个,白色;赵子如则看为四个,发紫色。真是各人的业力不同,眼光也就不同。我们两个人在那里拜了拜,回观宗寺,住一宿回上海,顺便又去灵岩山看印光老法师。这时澍培法师还在上海等我,到上海后,陈飞青居士给打船票,持叶居士信,坐招商局轮船,和澍培法师一同去青岛。

 

  (六)佛学院结束

 

  到青岛去是临时的,还不知道那里事情办得如何;而且修庙的事,也不是短时期可以办完的,主要是为西安佛学院事,预备到北京去找朱将军(子桥。)到青岛之后,先讲一卷金刚经,然后经济南去北京,那时正赶妙莲和尚,在济南净居寺做方丈,我和他在天津清修院曾见面相识,他正预备请我讲经,可巧我路过那里,他很喜不自胜!

 

  妙莲和尚,原籍山东滋阳人,世法好,为讲经事,满处撒传单,大事宣传,在那给讲一部弥陀经。以后在一九三五年,净居寺藏经楼开光时,我还去讲过一次经;法缘很盛!听经的人,一处容不下,安四个扩大机,济南各军政首长,也常去听经访问。

 

  弥陀经讲完。已是腊月底,留我在那里过年。正月初六,世界红□字会,济南总会,请讲心经,七天讲完。正月十六,去北京住广善寺。第三天见朱将军,因西安大兴善寺佛学院经费不足,难于进行,如果能继续筹经费,则照章进行,否则难再续办。虽然在开办学院时,戴传贤和杨虎城答应各捐五百元;但实际款项并没交到。当时朱将军应允给戴和杨打电报,催他将捐款交上,后来大概他手下人封那分电报没打去,始终没得西安方面回电。过几天,朱将军离北京,戴传贤也离开西安。我看事情不好办,乃写信给大兴善寺,把那里办学的事辞掉。

 

  二月初,自北京回青岛,路经济南,妙莲和尚第二次请我讲弥陀经。在我未到济南以前,西安康寄遥居士,以为我在济南,特到净居寺去请我。可是那时我还没到济南,等我到济南时,他已回西安,两相参商,以后康居士在西安给来三次信,力邀回西安,办理大兴善寺学校事。因学校是朱将军发起创办的,当时我被人误会参加朱将军部下,有抗日嫌疑,诸多事情很棘手,遂一一写信辞掉。后来,我在青岛,听说为兴善寺事还打官司,不久华清师离西安,办了将近一年的大兴善寺佛学院,遂告结束。

 

  (七)科学的问难

 

  现在科学昌明,往往有以科学研究出来的结果,来质询佛法的,我在济南红十字会世界总会讲经时,就遇见过一次,现在不妨提出来给大家说一说。

 

  有一天在讲经下来休息时候,十字会主事人告诉我说:‘有山东高等法院,几位法官,一共有七八个人,特来访问法师。’经介绍见面后,(我已记不清他们的名字)因他们都是司法界有学问的人,谈起话来,很客气。我先给谈了一起佛法,后来他们提出来一个问题来问我:

 

  “ 按佛经来说,一四天下有一须弥山,周围有四大部洲,上有二十八层天,山半腰有一日月环绕须弥而行。可是经现在科学家研究出来的结果,证明地球是个圆的,并没看见有须弥山(或认喜马拉雅山就是须弥山)也没看到有四大部州,这样到底佛说的对?还是科学家所研究出来的对,请法师给解释一下。 ”

 

 这一问题,乍然一听,似乎很难解答;其实细细一想,容易的很,但看你怎样答法,当时我说:

 

  “ 你问的这问题很好,也很有道理,现在不止你一人有这样疑问,恐怕社会上还有很多人也同样有这种疑问的。现在我要反问你一句,在六七百年前的科学进步,是不是不如现在?”

 

  “是的!”他们点点头很干脆的答。

 

  ‘由现在科学家不断的研究的结果,证明若干年前的科学家,对天文地理所研究的结果,是不是有很多地方是错误的?’

 

  ‘是的!’他们依然点点头很干脆的答。

 

  ‘从现在起科学是不是还一天比一天进步?’

 

  ‘当然一天比一天进步!’

 

  ‘假若科学家一天比一天进步的话,是不是将来的科学家,就又证明现在的科学家,所研究出来的结果,还是不对?’

 

  ‘是的!’他们大家一边点头一边笑著说。(这时他们知道自己的话快要立不住了。)我迎著他们的笑脸说:

 

  ‘既然现在的科学家,可以证明过去的科学家是不对的;将来的科学家,又能证明现在的科学家是不对的,是科学家所研究出来的结果,根本就没定准;况且科学家的精神是以“怀疑”为物件,由于怀疑才能继续不停的往前钻研,以求得问题的究竟真实。现在科学正在日新月异的进步,是科学家对这问题的正确性,正在怀疑,还没得到究竟彻底的真实,这样与佛法来比较一下,关于谁对谁不对的问题,不用我说,大家也就明白了。’我说完这话时,他们大家都笑了。跟著我又说:

 

  ‘我是一个佛教徒,同时我现在还是一个博地凡夫,没有证果,对于谁对谁不对的问题,固然不敢断然置答。可是佛是已竟证到清净法身的,不但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成、住、坏、空、洞悉其底蕴;即是十方三世所有世界,亦无不彻底明白。因佛已亲身证到见到的缘故,所以在几千年以前,就把世界的缘起,说得很透彻很明白!这种义理,没有进化;也没有退化,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还是这样。科学家并没亲身证到见到,只是像隔墙测影一样,在仪器上测验出来的,今天是一个样,明天是一个样,后天又另是一个样,没有一定准则;这样与佛法来比,当然在现时来说,原则上我们承认是佛说的对;科学家还没有研究到究竟彻底,眼前我们就认它还是在不对的时候了。

 

  ‘同时我不是科学家,对于科学家怎样用仪器测验,测验出来的详细情形是怎样,因我是一个门外汉,固不能强充明公。不过据我常给研究科学的人谈话,知道科学家,在进化过程中,起初是以地球为宇宙中心,(并主地球不动,)次以‘太阳系’为中心;后又以‘银河系’为中心(据说有类太阳大的星球约有一千亿个)最近二百寸望远镜发明后,探测得空中有类于银河系星体集团的还不知有多少。这一来,以银河系为中心之说,恐怕又靠不住了。其实佛早已说过,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无量无边诸世界。(大光按:二百寸望远镜,据科学家公布,可探测十亿光年。按光年乃科学家在天文上用来计算单位距离的,光在空间直线进行,每秒钟行十八万哩(英里)计六十秒为一分,,六十分为一小时,二十四小时为一日,三百六十五日余为一年,由此光行一年的距离可由下式算出,即180,000×60×60×24×365.25=6,000,000,000,000(约数)(实数为5,653,480,000,000)哩。即一个光年的距离,约为六万亿哩。)

 

  ‘关于南赡部洲的人,不能见到其他三大部洲的人,这是因各洲人的业感不同,在佛经也说,此洲不见彼洲人,南赡部洲的地形,是长方形,北面宽南面狭,因此我们这一洲人的面孔也是长方形,下狭上宽。其他如北俱卢州的地形是四方形,西牛贺洲的地形是满月形,东胜神州是半月形,因此各洲人的面目,亦各如其本州地形。其他三洲,都比我们这一洲人寿长福报大;可是我们这个洲有三件事是超过其他三洲的;第一是勇猛强记,能造业行;第二能修梵行,第三有佛出世(他洲人不见佛。)

 

  ‘四大部洲都在碱水海里,从碱水海往里还隔七重金山,七重香水海,每一重山,每一重海,都是多少万由旬,距我们南赡部洲,真有不可想像的路程。科学家不要说没看到须弥山,就连到大碱水海的边沿;到金山到香水海的边沿还没探到呢,难怪他不相信了。

 

  ‘本来在佛经上,明明是说日月绕须弥的,如立世经说:

 

  ‘“以众生业力,增上缘故,故有风轮,吹日月等宫,回转不息。日行百八十路,月行十五路。复有二路,内路外路。日行与月,或合或离,一一日中,日行四万八千八十由旬,若稍合时,日日覆月三由旬又一由旬三分之一,是故十五日被覆,月光不现。若稍离时,日日‘日’行(同前)是日离月,三由旬又一由旬三分之一,是故十五日,月大圆明……若日随月后行,日光照月光,月光粗故,被照主影,影还自翳,故见月后,分分不圆,以是事故,渐渐掩覆,日在前行,例此可知。又日行周圆,速疾于月,六月日从内路,出至外路,六月从外路人内路。若月十五日从内至外,十五日从外至内。如日行南洲内路,则行北洲外路;则行东西二州中路,是时南州日最长,十八牟休多,夜最短,十二牟休多(一牟休多等于现时三刻三厘三毫三丝三忽。)北洲夜长十八牟休多,日短十二牟休多,东西二洲,日夜等分,并十五牟休多。如南洲,三州例之可知。”

 

  ‘起世经云:“何因缘故,月宫渐渐现邪(斜)有三因缘:一者、背向转出;二者、青衣诸天,常半月中隐蔽其宫;三者、日天有六十光,障彼月轮,去日渐远,故渐渐现。复何因缘,圆净满足,亦三因缘:一者面向转出,二者于十五日,月光炽盛,隐翳青衣;三者月宫去日最远,日光不障。复何因缘,黑月十五(即此方三十日)一切不现?此时月宫,最近于日,日光隐覆,一切不现。何缘名月?于黑月一日已去,乃至月尽,光明渐渐少故。

 

  ‘既是这样,为什么科学家不相信;而反认为是地球月球绕太阳呢?这里有一个很好的譬喻:例如在月之十五日,皓月当空的时候,空中一点云影没有,我们只见月亮的光明,并看不见它的行驶。可是有时薄云四布,东风乍起,风吹云飞,我们躺在月光底下,看不见云彩动,却看到月亮往一边运行得很快。还有在坐船的时候,船行起来,自己看不到船动,却觉得全岸在疾驰,所谓‘云驶月运,舟行岸移,’科学家所认为太阳不动,地月球旋绕太阳的话,恐怕就是这种情形吧!

 

  ‘至于说:由于世界周航成功,便认为世界地球是圆的,这问题尚有极度保留再事研究的地步。因为海空的航行家所依靠的是罗盘针,罗盘针上的磁石,和南北极的‘磁极,’有很大的关系!‘磁极’可以影响罗盘针之方向角度,虽然在温热带离‘磁极’远的地方没有多大关系,可是;近南北极走远道的时候,罗盘针受‘磁极’影响,便没有准了;或者是受了这种影响的欺骗,而自己还不知道呢!

 

  ‘关于须弥山四周上下是怎样一种情形,日月怎样绕须弥,还有日蚀、月蚀、地动、潮汐、寒暑、昼夜、……等:这在佛经里面,都有说明,我一时也不暇细说,大家有机会可以去看佛经(如起世经、楼炭经、长阿含经、起世因本经、大宝积经、正法念处经、华严经、楞严经、顺正理论、阿毗昙论、俱舍论、法界安立图……)如果按佛经来说,让不信佛,专信物质科学的人,或者认为是神话;其实不是神话,也没有神话,全是人们的心理作用,业力所感。(只要你信的话)在佛经上说:“医能治一切病,不能治命尽之人;佛能度一切人,不能度一切不信之人。”因此我们所谈论的这问题,就建立在信与不信之间了。’

 

  ‘是的!’他们点点头说:‘问题就在信与不信之间了。因为佛家是在唯物上讲唯心的,(一切唯心造)科学家是在唯心上讲唯物的,(物质文明)凡一切事,都重乎“实际的反映,”如果没有实际的反映,再往外求他们的思想达不到,便不肯置信了。’

 

  末了我说:‘关于思想达不到便不肯置信;而且还异论纷纷,这事情,佛经上早就说到了。佛曾以摩象的故事来譬喻这种情形说:往昔有一镜面王,欲观盲人游戏,召集了很多盲人到一块,让他们作摩象游戏,摩完之后,各说象的形状。有的盲人摩著象鼻子,便说象形如绳;有的摩到象牙齿,便说象形如橛;有的摩到象耳朵,便说象形如箕;有的摩到象头,便说象形如瓮;有的摩到象尾,便说象形如扫帚;有的摩到象腿,便说象形如柱……因此群盲各说各是,相诤相毁,弄得面红耳赤,纷诤不已。这时镜面王在旁边看著,觉得很好笑的,于是他作了四句偈子说:“此等群盲生无目,横于诸事各相争;曾无有师一语教,云何知是象身份。”末了镜面王又说:你们这群盲人,自己还不知摩的是象不是象,那里还会知道摩的象状对不对呢!’我把话讲到这里,他们几位司法界的人,都笑起来了。因时间很久,亦遂告辞而退。(大光按此摩象故事,见涅□经及起世经,意思表不但世间诸戏论均为摩象之说,及诸沙门婆罗门等,对一切法不能‘如实知’‘如实见,’未证圣果,如处长夜,均在群盲摩象之属。)

 

  我常说:科学愈昌明,佛说之法,愈证明其理论真实。比如佛说人是大虫聚,现在科学家,已用显微镜证明,人的皮肤,都是虫尾所组成,里面血液等成分,全是微生虫。佛说人身上有八万四千户虫,每一户还不知有多少亿万数量。如人生病长疮,头痛身热,好吃懒做,嗜酒嗜眠,放逸懈怠,性格和缓;或暴躁等,全是虫子在人身上起作用。(见正法念处经。)还有佛说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也经科学家证明了。其他还有好多事情,佛在几千年以前都已说过,到现在科学家也都给证明是对的了。

 

  科学的进化,能促进人类的幸福,改善人民的生活,这是公认的事实;可是相反的,随著科学的进步,也给人类带来了无比的祸灾。科学愈昌明,杀人的利器愈厉害;人类的知见愈为混浊,社会亦愈趋下流;所遭受的痛苦,也愈为残酷!什么缘故呢?就是为了随著科学的进步,人类的心理都偏重在物质一方面去,使物质失去人心的控制力量,心反为物质所奴役,把原来的道德伦理,因果观念,全抛在一边去,没有一种方法来维系著人心了。

 

  世界的总枢纽,本是以‘不动’而应‘万动;’以‘不变’而应‘万变;’以‘无为’而摄‘有为’的,现在的世界,没有一种‘不动’‘不变’的‘无为’方法来收摄人心,人心全偏向于‘变’‘动’‘有为’的物质一方面去,因此世界,动荡不安,以强淩弱,以众暴寡,互相残杀,互相争夺,为什么呢?就是为了大家都忽略了心性的根本观念;而去专门在物质上做活计。例如一个人每天要衣、食、住、行、你想吃好的,他也想吃好的;你想穿好的,他也想穿好的;你想升官发财,他也想升官发财;你爱好色,他也爱好色;你想有极好的享受,他也想有极好的享受……一个人这样不要紧,如果全世界多少亿人,大家熙来攘往的,全都偏重在物质上思有极高的享受,得到的还好,得不到的,就要想坏主意了。(无为的‘变’与‘动’开始根本坏起)在这时如果没有一种‘无为’的因果观念来收摄人心,人心就从根本上像生病长疮一样的坏下去了。一个人身上得了病长了疮,吃点药水,敷点药膏就好了;可是人心是无形无相的,(非指肉团心)如果他要有了病生了疮,毒素入里,是从根本上就坏了。一个人坏了不要紧,如果世界上二十几亿人的心理,全有了病,全生了疮,全从根本上坏起,那就无法挽救了。

 

  当然人们离了物质是不能生活存在的,我也并不是批评注重物质的人就算不好;可是人们把心的方面抛开不管而却偏重在物质一方面去计较,使‘心’与‘物’失去了平衡的力量,这样世界就不会安定了。例如一个人,为了满足他的物质、欲望,不惜发动坏念头,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等人犯了罪之后,国家用宪法、用法律来惩处他,惩处之前,用科学方法来侦查他,用科学方法来审讯他,用科学方法来刑罚他。一个人犯罪用电椅,(执刑)多个人犯罪用枪炮,(战争)全国人犯罪用原子弹,(毁灭)可是;这只能治其已然而不能治其未然;只能治其标而不能其本;只能治其身而不能治其心。因为心的部分(杀盗淫妄等)早已胚胎成块,溃烂成疮,由内而外,天天在流脓尚水出毒气(贪嗔痴)毒气发出之后,还会伤及他人。这时如果只在皮肤上搽药膏是不能奏效的,因为病根在心底的最深处(出发点)坏透了。可是科学家,从来也没想法用因果律研究过,把每个人最初一念的坏念头没有‘动’的时候,想法不让他‘动。’(诸恶莫作)最初一念的善心所没有‘变’坏的时候,想法不让他‘变,’(众善奉行)这是‘垢病在心’的根本治疗法,科学家并不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我对中外科学家,所最遗憾的地方。儒家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现在人心不然了,大都是‘率物’而不‘率性,’如果是‘率物’而不‘率性’的话,那就是‘率物’之谓暴,无道以为教了,世界到了无道为教的时候,那能不愈趋下流而混乱呢!

 

  唉!按佛经说:这是劫运,也是众生的业力所感。最初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寿命也长(活八万四千岁)身量也高(八百四十丈高)福报也大,地面上都是七宝,没有高低不平,饮食衣服卧具等都是自然而至,一点力不用费。后来因为人们的‘分别’‘执取’心重,渐渐由蜜酥妙味;而变为粗质的五谷杂粮。到现在为止,人们总还有得五谷杂粮吃。按诸经论所说,人寿起初以八万四千年为本位,过一百年减一岁,(人身量亦减短一寸)一千年减十岁,万年减一百岁,如是次第往下减,将来减到人寿三十岁时,人身量剩二尺多高,到那时人类的道德伦理、因果观念,丧失殆尽,福报享尽,连粗质的五谷杂粮也开始渐渐没有了,五味也隐没或变味了。普通应用物资、珍宝、好的房廊屋舍等,也渐渐破坏没有了。只有以□稗充饥,为食中第一;以发褐遮体,为衣中第一;以铁为至宝,为庄严中第一,没有好饮食,便相煎人皮朽骨为宴会。偶尔得到一粒麦谷等,如获摩尼宝珠一样,藏在箱子里,严加守护,恐人偷去。如是经七年七月七日大旱无雨,井河悉皆涸竭。由于饥荒缘故,把人们饿死百分之九十九,这时大家相共起了下品的厌离心,(想离苦得乐)这样经一千年慢慢度过,由三十岁减至二十岁时,身形由三尺减至二尺高,把原来那一念下品的厌离心又失掉了。这时继之而来的便是瘟疫灾病,比现在霍乱症还厉害百倍!得病即死,亦无医药相救。如是经七个月零七天,在上次饥馑劫中所剩下来的那一分人数,在这次瘟疫劫中,又死了百分之九十九。这时早已没有国王,没有文化,也没有什么军政领袖。国土空废,城镇败坏,只有一些小的村庄,洒洒落落的相去很远。灾病劫过后,人们相共又生起一念中品的厌离心,(思离苦得乐的心比前还重)如是慢慢经过一千年,人寿减到十岁时,身形才一尺高,还有一□手,一握手高的,下生来五个月就结婚,十岁人为上寿。普通活七八岁的,五六岁的,三四岁的不等。到这时原来那一念中品厌离心又失掉了,惟有行十恶法者为人所敬。这时刀兵劫降临,人心残忍到极点!无论父母妻子,兄弟眷属等,互有杀害心。因业力所感,随便拿起一件什么东西来,都成了杀人利器,所谓草木皆兵。这样无论男女,像杀神附体样,以为自己不杀人,便被人所杀。于是见人必杀,逢人必砍,如是互杀互砍,经过七日七夜。(是谓刀兵劫末)在这时,也有心里怀‘惭愧’心的,不欲杀人,但又恐被人所杀,像獐鹿逢打措的一样,于是铤而走险,隐于山野。

 

  经过上面所说的饥馑、瘟疫、刀兵、三种灾劫之后,世界上所剩下的,统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了。走起路来个月二十天遇不到一个人,原先隐在山野的那些人,因他尚有一念‘惭愧’心,护法善神护持他,从山野出来之后,遇到人便相抱痛哭,互相亲爱,视如亲友。大家同起了上品厌离心,希望从此永远离苦得乐。这时大家的共同心里,都认为过去是由于不善心,杀心,致令亲族人类残杀殆尽;今后宁可共行善法,先离杀业,离杀业已,十岁生子,渐渐增至二十岁,身量也由一尺增至二尺。既知行善止杀可以得好报,增寿命,于是再进而离不与取的盗业,离邪淫业,离两舌、恶口、妄言、绮语、离贪、嗔、痴、三毒,祛十恶法,行十善法。这时人们的道德伦理,因果观念,渐渐增长起来,寿命也由一百年增一岁,千年增十岁,几百岁,几千岁,几万岁。由十岁起,过一百年增一岁,身量增一寸,经过八百四十万年,增到八万四千岁为止,身量高八百四十丈。(法灭尽经谓:人身量八丈;或是人身增至八丈时,即不再增。)这时地面平正,衣食丰足,七宝、五味、种种出现,人们也知道孝顺父母,恭敬沙门。从八万四千岁,过一百年减一岁,减至八万岁时,弥勒佛始出世,龙华三会说法,度释迦佛灭后遗法种福之人,然后再化同缘(详见上列诸经论,不重引)

 

  释迦佛是在第九减劫中人寿百岁时降世的,到现在差不多已近三千年了,所以现在人,活到七十岁的已为上寿。再过一千多年至两千年人,人活五十一二岁即为上寿,那时楞严经和般舟三昧经即已先行毁灭离世,其他十二部经,在此后三四千年中,也逐渐毁灭。(因众生已无看经福报)到了法道灭尽时,佛为哀愍众生,特留无量寿佛经多住世一百年,众生有听到此经看到此经的,能至心称念,阿弥陀佛圣号,皆可得度。过此百年,法道灭尽,无有文字。(详法灭尽经)

 

  大家请想:在这五浊恶世里,是多么苦啊!二千多年后就没有楞严经和般舟三昧经了,四千年后,法道将灭,世界开始渐渐没有五谷五味了。将来饥馑劫、灾病劫、刀兵劫、相继而起,一天比一天苦。这都是因为人们离十善法,行十恶法(杀、盗、淫、妄、两舌、恶口、妄言、绮语、贪、嗔、痴、)不信因果。为了偏重在物质一方面的享受,不惜损人利己,原来‘不动’的坏心,现在也‘动’了,原来‘不变’的好心、善心、因果心、现在也‘变’了。是所谓‘疮病在心,’从根本上坏了。假定几十年为一世,将来到佛法灭尽,头出头没,还不知要受多少生死轮回之苦,还不知要受多少饥馑、灾病、刀兵、之苦呢!可是一切唯心造,如果人们从现在起,忍著眼泪!咬紧牙关!深信因果!恭敬三宝,发大勇猛心!精进心!诵大乘经,至心念佛,把自己的事,即生成办,虽然几十年比较是受苦,可是从此超出三界,永不受生死轮回之苦了。这是一个便宜事,希望大家不要把这便宜事轻轻放过,把自己生死大事,即生成办之后,回头再来娑婆,度化众生。

 

  还有关于‘劫’的事,常研究经的人,对这些事都很明白,还有初信佛、未信佛的,也有信佛之后未研究过经的,今附带说一说。‘劫、’梵语劫簸,简言曰‘劫,’就是来分别时间限度的。通常年月岁数谓之时,成住坏空谓之劫。佛经上说劫的地方很多,其说不一:有一说,长宽八百里地的一块石头,以净居天衣重三铢,净居天日月岁数,净居天人三年来此一坐,将此石磨尽时,名一大阿僧祗劫。按普通年数之劫有三种:一曰小劫,以八万四千年为本位,过一百年减一岁,减至十岁时,再过一百年增一岁,增至八万四千岁,这样一增一减,计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为一小劫。二十个小劫为一中劫,计三亿三千六百万年(地球之住劫如是)四个中劫为一大劫。按世界分成、住、坏、空、四层,时间各经二十小劫,计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我们这个世界,成劫已经过去,坏、空、两劫还未来,现在正是住劫里面的第九小劫。前八劫中没有佛出世,只有在第八劫中有四轮王出世。第九减劫中,有四佛出世,从八万四千岁减至六万岁时,有拘留孙佛出世;六万岁减至四万岁时,有拘那含牟尼佛出世;四万岁减至二万岁时,迦叶佛出世。释迦牟尼佛,是在二万岁减至一百岁时出世的。从佛降世至今已将近三千年,人寿七十为上寿,七千年后,人寿十岁,佛法灭尽,入第十增劫,再到八万四千岁减至八万岁时,弥勒佛出世,住世六万岁,正法、像法、亦各六万岁。第十减劫过后,从第十一至第十四,此四劫无佛出世,至第十五劫有九百九十四佛出世。从第十六至第十九,此四劫亦无佛出世,至第二十劫增至八万四千岁时,楼至佛出世,住劫圆满。

 

  第十九章 天津大悲院复兴经过

 

  (一)缘起

 

  天津原为河北省会,后改为直辖市,面积,约五十多方公里,有一百二十多万人口。地点跨五河注沽河之会口,握北宁津浦两铁路之交点,水道有渤海及各大河流,水陆交通,均极方便。商业之繁盛,冠于北部各省,与上海、广州、汉口、同称为中国之四大商埠。

 

  天津和上海,为中国最繁华之都市,上海的庙宇和出家人比较多。天津的庙统计起来,大小也有几十处,在这些庙里,并没有正式留单接众的十方丛林。只有一处清修院,乃李嗣乡之家庙,请清池和尚住持留单接众,凡一切朝五台山僧人,多在此院挂褡,所需经费皆李家担任。以后因受其法徒宗祥连累,被褚玉璞封闭。后经靳云鹏改组为佛教居士林,平常住几位师傅做佛事。有时南北过往僧人,可以在这里休憩几天,所以天津的庙,多是小的庵堂,出家人在这里住,都做应酬,分子很复杂!

 

  宣统元年,政府颁布废庙兴学令,首以天津为试验区,当地绅董,出面组织废庙兴学委员会,没收各处庙产。开会时,以公共钱财,大吃大喝,极尽耗费。还有一些地痞流氓,藉此机会发财。拆庙固属为不好的事,可是天津一般出家人,也弄得太不像样,简直是笑话百出。可是话又说回来,天津过去的佛法,就寄托在他们这些人身上,败坏佛法的是他们;住持佛法的也是他们,如果没这一般出家人,天津就没有佛法,在家人想找出家人念经,也找不到。有人尝说:‘在天津住的出家人,都是大菩萨,行菩萨道,明知在天津赶经忏是走下坡,可是他仍然发心要去。’因此若干年来,让天津一般人,知道有佛法,有时请出家人念经做佛事,这都是一般赶经忏的好处。其实并不是我袒护赶经忏的,与他们遮丑,实际情形确是这样。在家人到任何地方都应当赞叹出家人,有居士当我面挖苦天津出家人的,我就这样答复!

 

  据说:天津在试办废庙兴学的时候,伽蓝菩萨还显过灵验。当地人组织废庙兴学委员会,举出来若干人为委员。在委员之中,又推出来三个主任委员,一个正主任委员,两个副主任委员。会后决议立学堂,佛像拉倒,僧人赶跑,并借此机会,大设宴席,相对畅饮。有一次开会,席间正主任委员,也是当地有名耆绅,出来小圊,忽然倒地下没气了。同人等把他架到屋里,问他‘怎样?’他说:‘不好!我看周仓爷从屋里出来,气愤愤的呵声,“我让你拆庙!”说著一刀砍在我腰里,把我吹倒了……’再往下问时,什么话也不说,像得羊羔疯一样,口里直吐白沫,露两个大白眼珠子,大伙忙把他抬回家去,夜间不治而死。所有当地绅董和一些拆庙委员们,睹此情形,都很害怕!吓得打抖擞。接著第二位绅董(副主任委员)夜间也看见关夫子派周仓去了,他正在堂屋门口站著,忽然一声‘哎呀!周仓爷来杀我,我以后不拆庙了……’说著倒地下没气了!这是和那位正主任委员同一晚上的事。

 

  第二天,另一位绅董,因他和死去的那两位是一正两副,都是主任委员。他看那两位,因做坏良心违犯因果的事,都遭到现时的报应,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心里很害怕!于是预备不在家,到天后宫娘娘庙去躲避,免得周仓爷再找来。早晨起来,这位绅董,对家里人没言语,悄悄走出来,拐弯抹角,恐怕人看见。可巧走到半道时,对面来一人,这人不是别人,是他们拆庙委员会的一位委员。两人打对头越走越近,躲避也来不及。见面后,这位委员首先问道:

 

  ‘到哪去?副主任!’

 

  ‘不到哪去,闲来溜达溜达。’面上还佯作很沉静的样子。接著那位委员很惊惧的又问:

 

  ‘你知道吧!’

 

  ‘不知道!’他又佯问了一句‘有什么事?’

 

  ‘咳!’委员说:‘不幸得很!大概因为做亏心事啦!不然或许为拆庙逐僧办学堂,触犯天怒,昨天头二绅董都被周仓爷显灵砍死了!’

 

  ‘真的吗?’

 

  ‘这还能说瞎话不成!’说著第三位绅董—副主任委员,一阵头昏也倒地下没气了。他本来欲到天后宫娘娘庙去躲,不想却死在半道。这位委员吓的已是魂不附体,赶紧给他家里去送讯。以后那些主张拆庙的人,见来头不好,种种事情不顺序,自动把委员会解散了。从此拆庙逐僧之风稍煞,可是天津差不多的庙子都被他们拆掉了。所剩的有城外千佛寺、海光寺、河北天纬路大悲院。千佛寺出家人正派一点,外边有联络,没被拆掉。海光寺是天津的古迹,在日租界,沾日本人光,没被拆掉。大悲院早被法院、消防队、警察、占用了,出家人多赁房子住,以买卖式经忏应酬为生活。

 

  一九三四年,甲戌,天津居士们,组织甲戌讲经会,请法师讲经。那时曾提议请能海老法师在天津住持修庙,后来不知因什么缘故不成熟,遂作罢论。

 

  一九三五年,我正在青岛湛山寺料理修讲堂斋堂,天津甲戌讲经会,请我去天津,讲一部楞严经。时李唐民居士等即提议在天津修庙,不过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说完之后,并没去进行,事情遂搁下了。

 

  一九四0年,我又去天津讲经,有周叔迦、靳云鹏、龚心湛、王绍贤、刘鹤龄、刘子明、赵化民、张伯龄、李唐民、等诸位居士发起,在天津修庙。原因天津虽是一个人文会萃的大商埠,□毂南北交通,并没一个十方丛林,致使十方过往僧人,无一挂单休憩之所,很为遗憾!因此有在天津修庙之议。那时并没预备修大悲院,居士们领我看好几处地方,都不相宜。末了经大家商妥,择定天津河北天纬路大悲院,(原是传法丛林,荒凉已久,)为复兴十方丛林地址。当经诸居士,与大悲院禹山和尚取得同意。以后禹山和尚又在天津给我来一封信,把意思说明,过后,我们在天津见面会谈,他很同意把大悲院复兴为十方,并言明如果我去复兴时,他把庙完全交出来,只要有他当辈的吃住,其他什么事不再问;可是如果别人去接他不往外交。

 

  关于修庙的事,我在别处已经经过好多次,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一提到修庙就发怵!当时我曾写信坚辞,当面也辞过若干次,也曾经介绍过别位大德,去天津经营建修,但都没获允许;而且别人去时,禹山和尚的庙不往外交,对人信不极。诸位居士,也激励我,说天津是你的家乡,应当在这里修起个庙来。时周叔迦居士,主持中国佛教学院,屡屡来函邀请,在此盛情难却之下,我乃答应了。当时我曾这样想,我已这么大年纪,穷和尚哪里有钱修庙,反正力量是大家的,不过我做一个撮合人,把各种力量集中起来,把各种因缘和合起来,就算我对大众的责任尽到了。

 

  (二)经过

 

  大悲院,原是十方传法丛林,清康熙八年创修,有一百多间房子。里面住两位出家人,有禹山和尚的一位同参,另外雇一个老伙计,共三个人,自己住几间屋子,其余房子,让法院占去一部分,消防队占去一部分,警察所占去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外面被人强占,乱七八糟一个大杂院。一九四0年修庙事说妥后,一九四一年,让院里的人往外迁移。不过他们都在那里住好多年,马上让他们往外搬,事实上很困难。幸而有靳、龚、周、诸居士出面为力,请天津主管当局,各方面想办法,末了好歹都搬出去了;这也是该当大悲院有复兴的机会。

 

  一九四二年春、大家开始凑款,并拆除院内不需要的旧房子。一九四三年,推等慈为大悲院第一任住持,代我在天津监修。利用旧有木料先修后大殿五间(即大悲殿)两边配房各九间,共二十三间。那时准备券已很毛,米面等,约需一元多一斤。后殿修起后,共费二十一万余元。末了因物价陡涨,拉五万元亏空还不上。发起修庙的人,找谁谁不来,年底包工人天天去要帐,今天应到明天,明天应到后天,两下打支应。本来修庙是大家的事,这一来要陷我穷和尚在里面作难了。讲完经后,去找靳云鹏居士,他说给想法募化,当时我想如果三千两千,把这笔款凑起来,也须很多日子,还不知能凑齐凑不齐,仍然应不过这个难关去。以后我把这情形写一封信,给刘子明和王绍贤两位居士。刘子明是大康盐业公司总经理,王绍贤是上海盐业银行总经理,他们两个人对办善事很发心,而且对钱的方面也很慷慨。

 

  刘子明接到我的信后,和王绍贤商议:‘修庙是天津各位居士发起的,修起庙来也是天津的,倓虚法师已竟这么大年纪,无论如何,为了几万元款,不能让人在这儿作难。’末了他两个人每人担任两万伍,把这个难关当过去了。

 

  一九四四年,又修起前殿、(即天王殿)三门。所用的砖瓦木料,都是赵化民居士自捐;并外募十数万元早买下的。临时由刘元忠、阎栋臣、两位居士凑十几万工钱,很顺利的就修起来了。

 

  自一九四二年起,我常闹肠胃病,拉痢疾。四三年时病的很厉害!自己开药方吃药,亦时愈时发,往往耽误的连课也不能上。四四年冬,肠胃病复发,直至四五年冬,病的差不多要死。幸得林耕宇居士,介绍一日本医生尾河,给诊治。每天吃六次药,打一次针,禁语,拒见宾客,养了半年多,才渐渐的恢复;因此把修大悲院的事都耽误下了。

 

  四五年,我因闹病,耽误了一年。四六年春天,我病虽愈仍未复元,本来不能再出门。但天津诸位居士,屡次来信催促,似乎大悲院之成与不成,全系在我身上,大家拿高帽子来给我带;当时我也因天津还有诸多事情未了,带半身病就去了。

 

  七月十九,乘飞机(因当时别的交通已断绝)到天津和各位居士接见,预备修大悲院大殿。当时和周叔迦、刘子明、王绍贤、等几位居士商谈进行办法,我把动工的情形,也大致计划了一下。不过在天津办事,事实上很困难,因那里情形很复杂,诸多意见分歧,很难把各方意见溶冶到一块去。往往为了进行某种事情,这个人著手办理,那个人就在一边袖手旁观,这样只有苦了当中办事人。

 

  修大殿的原来计划,是把各项捐款凑起再动工,可是,时局一天一天的演变,物价一天一天的上涨,如果等十万二十万的零碎捐款捐起之后再动工,照原来计划,恐怕连一根木头也买不到了。

 

  当时我劝他们各功德主,既然想做功德,就不要先害怕,不要怕吃亏,所需要买材料的各项款,可以事先垫出,以免受物价影响。时有刘子明、王绍贤、两位居士很发心,每人认捐一千万,周叔迦居士担任一千万,十二月十二日批合同,找人画大殿图。

 

  四七年春天开工,到六月底竣工,当时有天津刘世铭居士;和由青岛我请去的张杰臣居士两个人监工。在他们认捐的款尚未交到时,正月初三,未等开工,我便冒著风雪,满街跑,走了二十几家大木厂,末了在一家长春木厂里,买五条大美国松;及一切檩木等,言明两天交款,共费三千万元。当时木料未运走,第二天物价就涨了一倍。第三天下午,居士们认捐的三千万块钱才交到,到了给木厂送款时,木厂主人不愿意,因晚交一天,赔本很大!结果少卖给一根美国松。可巧有一位无名氏听说要修庙,又差人送去两千万,共买六条大美国松木,这也是感应。以后我在启新洋灰公司又费了许多手续化得六百袋洋灰,零碎进的捐款,陆续早买几千块大方砖,又买一部分旧琉璃瓦,这样把所需材料,都预备得差不多,到开工时,就比较容易了。

 

  那时法币贬值,物价暴涨,到了开工时候,物价又涨了好几倍,照原来计划数目已经又不够了。幸而天津一般人心好胜,从各方面又凑了凑,并警局督察长孙翼侯帮忙,才将工程修得告一段落。总计修大殿共费一亿挂零。这都是天津一般居士的力量,关于每次捐款,都有名单,将来大悲院立复兴十方丛林碑时,可以流芳后世,现在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故说不出。

 

  那年,长春般若寺预备传戒,闰二月中旬,善果由长春到天津,请我去为得戒师。本来天津正包工修大殿,有诸多事情未了,我不能离开那里;可是在我心里还另有一种希望,或者到东北时,能募得一部分款,来补助大悲院之不足,因此答应去传戒。闰二月底离天津,经兴城、沈阳、讲几天心经。三月初二日抵长春般若寺,四月底传具足戒圆满,改选住持妙禅。那时本拟急速回天津,因铁路不通,致在长春逗留,将近一年光景。到了三十七年,旧历二月二十八,从长春往回走,同行者共六人,有四个出家人,两个在家人,中间经过十三天,三月初十到沈阳,在那里住二十几天,四月初六,和定西法师一同乘平沈班机到北平,初七日到天津。那时大殿已经修起,并且在六月十九已经开光。我看看心里很欢喜,遂与各居士接见,道谢他们维护佛法的盛意!过几天,善波和尚去天津接我,旧历四月二十五日回青岛。这是我经手复兴大悲院的大概的经过情形。

 

  第二十章 青岛湛山寺创修经过

 

  (一)缘起

 

  青岛、过去并没有佛法,原来是一个渔村,后辟为海港,水陆交通,商贾云集,它的历史,才不过一百多年。尤其经德国人占驻以后,对市内建设,更为繁荣!满山遍野,都栽满松树;市内建筑,且富有外国色彩,与其他都市,迥然不同,在蓊蔚苍翠中,现出红楼碧宇,加以山光水色,交相掩映,的是一个艺术的风景都市。因这里,到冬天并不很冷,夏天也不很热,一般有钱人,和一些外国人,一到暑天,都到这里来避暑。平素这里住的外国侨民很多,各国都有,是一个华洋杂处之地,除工商业发达外,宗教亦极繁盛!

 

  青岛三面靠海,一面靠陆;东边,距市内约一百华里,为山东半岛中最著名之崂山。青岛市内虽然原先没有佛法,可是崂山却在一千几百年前,就与佛法结下了一种‘不解之缘。’所以青岛的佛法,说晚也最晚,说早也最早。按晋朝法显大师,为中国僧人去印度留学最早之人。他发心远游天竺,求法请经,足迹遍五印。后来由师子国(即今之锡兰岛)附舟东归,在海洋中,为飓风所吹,迷失方向,致在海洋中漂流三月余。终至胶海登岸(即今之崂山)此为胶海佛法之滥觞!法显大师,虽然在崂山没有久住;可是在历史上已竟给胶海佛法,结下了一种法缘!那时佛法兴于天竺,又传入中国,大德辈出,人心丕变。到了元魏泰武年间,崂山有法海寺之创修;隋开皇年间,有慧炬院之建筑。后数百年间,又有明末憨山大师,创建海印寺。(即今之华严寺。)可是;这止于在崂山区内,与青岛市内之佛法似属无关。因为那时崂山和青岛,还是两个地区,青岛在山东半岛的西南角落里,只是几家疏疏落落的渔村,在一个孤岛上,住了几家蛋户渔民。在青岛的前海,有一座庙,叫做天后宫,那是当初一些渔民醵资所建。每逢到年节时,便到庙里烧香祭祀,求签问卜,以求在海上之生活平安。以后在这庙里有老道住著,专门伺候香火。过年时,还有庙会,一般渔民,都到那里去进香。

 

  近几十年来,青岛又开为商埠,把崂山也划归市区之内,经济发达,人文日盛。因为这里一开辟时,多仗外国人力量,所以对耶稣教,以及其他外道门都很盛!就是没有中国寺庙,也没有出家人。记得我刚到青岛时,同著澍培法师,穿著海青在马路上走过去,人们都以为是外国人;原因是他们向来没有见到过出家人,所以觉得很希奇!

 

  一九二九年周叔迦居士,在青岛办了个佛学研究社,(即今之青岛佛学会)并附有佛经流通处。当时引起信佛者多人,有梁少庭、丁莲峰、陈研卿、项幼轩、张焕庭等,男女居士十余人,组成念佛会,这是青岛佛教的一个先声!

 

  一九三一年夏天,有叶遐庵、(恭绰)陈飞青、二居士在青岛避暑,鉴于青岛乃水陆交通之商埠,华洋杂处,在市内有很多教会;虽然为中国地方,并无中国佛庙,只有一处天后宫道庙,这在风景上,似觉不壮观瞻,于是有在青岛盖庙之议。那时有陈研卿居士在海关当文牍,梁少廷居士在海关当司帐,和叶居士是乡亲。梁居士在天津海关时,即经常往念佛堂去念佛,到了青岛之后,没有一定地方去念佛,打算在青岛成立一个念佛社,乃以此事与叶居士商议,让他要地基。叶居士说:

 

  ‘这点事不值得来找我!青岛是一个水陆交通的大商埠,虽为中国地区,并没中国佛庙;现在我正提议在青岛修一佛庙。你修念佛社我不管,如果想修大庙的话,我必定出来帮忙;同时大家要按照一定计划,不要乱出主意。’

 

  ‘这样更好!’梁居士说:‘恐怕我们的力量达不到!’

 

  ‘不要紧!最初由我作发起!’说完这话,叶居士便召集各位善信,以及青岛几位有力量的人,在交通大楼开筹备会,预备修佛庙,并即席认捐壹万余元,以后叶居士又在外埠募一笔款。当时胡若愚任青岛市长,拨给一块公地,作为寺基,并准免半数租金。以后胡市长辞职,沈市长(鸿烈)继任,他们对佛法都竭力护持。还有胶济铁路委员长,葛光廷居士,对修庙事帮很大忙,在办事方面,极力予以方便。

 

  修庙的事议妥之后,预备请一位能负责任的出家人,到青岛来住持监修。当时叶居士让陈飞青居士,以他的口气给我写信,让我到青岛来。时正一九三一年六月间,我在哈尔滨极乐寺,接到陈居士的信后,因修庙的事很困难,(在极乐寺和长春般若寺等经验过。)同时因我正在沈阳般若寺办学校,加以长春般若寺未修成,种种事情不能脱身,不敢再承揽外面事情。当时我和定西法师商议,遂把叶居士请我来青岛修庙的事,写信辞了。当时往青岛荐僧的人很多,叶居士都不满意,事遂搁下。

 

  后来叶居士又写信给谛老,让他老给举荐一个出家人来青岛。谛老回信给举荐了两个人:第一是我,第二是我的一位同学宝静法师,说这两个人做事还有经验,其他人恐担任不起来,同时谛老在他给叶居士的信里还说,宝静是南方人,对于北方风俗人情有隔膜,而且对于言语方面不方便,最相宜的是倓虚,因他是北方人。其实他并不知叶居士给我写信,我已竟辞掉。那时宝静法师,正在云南讲经不能来,此事遂停顿,所募的款项,暂存交通银行。暑假期毕,叶居士也离开青岛,这是最初修湛山寺的一个缘起。

 

  (二)经过

 

  (甲)到青岛

 

  一九三二年,我从西安护送藏经版到上海,在一个欢迎宴席上,叶老居士,当面对我又提起去年六月间请我到青岛修庙的事,问我为什么没去?我说:‘当时因我身体不很好,且奉天办学,长春修庙,诸多事情不能脱身,又恐有误重托,把事情耽误下去,所以没敢前往。’

 

  叶居士说:‘青岛是一个水陆交通的大商埠,那里的人性很淳朴,外国教会很多。但中国地方并没有中国佛庙,只有一处天后宫道庙,这不但在观瞻上有煞风景;在世道人心上,也是一个极大缺陷!同人等预备在青岛建立一处佛庙,请法师去帮忙,助成其事,将来那里的佛法,有很大的发展!’

 

  我说:‘修庙是好事,我也很赞同;可是现在我已竟答应朱将军在西安办学,招了二十名学生,经费没著落,我还得去想办法。目前,因去宁波观宗寺给谛老发龛未赶上,还要去扫塔;东北还有好些事情,不能脱身。’

 

  ‘你可以先到那里看一看。’叶居士说:‘青岛已竟募到两万伍千元现款,实收一万多,到那里收清,款不够以后可以再募!如果法师不能去,荐一个人去也可。’在这种胜情难却之下,我乃答应了。

 

  当时澍培法师到上海,我想别没适当人可荐举,可以让他到青岛去。经与陈飞青商量,说澍培为人很老成,作事有经验,让他到青岛去我放心!又与叶居士商议,因他做事心很细,不同一般人马虎,说:‘让他来见见面吧!’第二天,陈飞青偕同澍培去见叶居士相谈,他很同意。可是澍培到上海,是找我给他化缘的,以前他的庙被烧我让他在弥勒院帮忙许下的愿!当时预备让他到青岛去,必先把他化缘的事解决。我找陈飞青想法,他没多大力量,又找叶居士,因叶居士平常为一点琐碎事情,轻易不愿麻烦人,乃自己捐五百块钱。我又把赵子如给捎来的那一百块钱,加在西安来时剩的三十块钱交澍培一并汇至锦州。他暂时在上海等我,我和赵子如到观宗寺给谛老扫塔后,回上海,在上海由陈飞青居士给买船票,同澍培一块坐招商局轮船到青岛。

 

  临从上海走时,叶居士给写了几封介绍信带来,给胶济铁路委员长葛光廷,市长沈鸿烈,(胡市长已辞职)及其秘书胡家凤,绅董袁道冲;还有交通银行经理等有八九封信。初到青岛,住东方煤矿公司,是陈飞青的朋友。以后又把介绍信交上去,分别和一般发心修庙的人见面。首先去见沈市长,过去在奉天时,由翟省长介绍,我和他曾经见过一次面,他也曾到奉天般若寺,听我讲过经。这次又在青岛见面,故旧相逢,对我很热心,很欢迎!请我在民众教育馆讲金刚经,听经的人很多,市政府各科室人员皆去听经,两礼拜,一部金刚经讲完。我预备到北京去,一方面为找朱将军筹款办长安僧学;一方面为到北京,看看那些古庙,画个样子,作为在青岛盖庙的图型。临走时、沈市长送一百元川资,说皈依时,人又供养我六十元,把这些钱悉数交澍培法师,在肥城路给他租一所房子,每月四十元,先交两月房租,又四十元作押金,吃饭由丁莲峰居士找姓刘的包素饭,月底算帐。把一切事情安置妥当后,经济南、去北京。

 

  (乙)王金钰居士

 

  青岛湛山寺的大殿,和市里的湛山精舍,都是王金钰(湘汀)居士一人的力量修起来的,现在说说我和他之间的一段因缘。

 

  王湘汀是山东武城人,在外做官多年。后鉴于军政场合,变幻无常;且当政人物,宣赫一时,莫不冷落下场,无好结果;因对宦海浮沉,非常冷寞。晚年潜心学佛,对楞严经、大乘起信论、致力颇多;但有好些地方研究不过去。也曾到南方、到日本、访明人参学过,结果还是有弄不通的地方,以后回青岛赋闲。

 

  我和王居士认识,是由于他听经。最初我到青岛时,首先住在肥城路,以后又搬甘肃路去住,每天到民众教育馆讲楞严经,有于之昌居士作笔记,他的文学造诣很好,对佛经也研究过,记出来的东西,能雅俗共赏。那时我一方面讲经,一方面策划修庙的事。有一天,两个居士忽然和我说:

 

  ‘法师!我们修庙,现在来一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我问。

 

  ‘你不知道吗?现在靳总理、(云鹏)王军长、(金钰)两个人来青岛避暑,他们都很有力量,法师有工夫可以拜访一次,来点缘法,好修庙!’

 

  我说:‘平常我和人并不认识,怎好去拜访。修庙是大家的事,修起来是大家的力量,修不起来是大家的力量没尽到。我们出家人只负说法度众生的责任,平素好好修行,有感自有应,到了“因缘时节”成熟,佛菩萨加被,缘法自然来,用不著去往外攀缘法。’我说这话,他们有的不乐意,生气走了。

 

  据王居士的朋友,事后述说当时的情形说:我在民众教育馆讲经时,王居士老早就听说了,不过最初他没去听经,也没设想和我去会面。原因是他过去在外面做官时,曾访问过南北的不少位出家人;可是说话总不投机,有的一身烟火习气,专门注重世法应酬,因此他败兴不愿再多给出家人接近了。本来在家人对出家人所尊重、所仰望的,是道德、修行,如果当法师的无论和任何人见面,不谈佛法专谈世法,什么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时事长短如何……一大套,专门迎合人的心理,以为自己的学识丰富,这未免有失出家人的本份了。其实、谈这些事,出家人和在家人比,相差太远了。因为在家人从小到老以此为职业,对各部门都是专门的,如果出家人跟他谈这些事,那简直是班门弄斧。在家人至至诚诚,跑很远的路,去拜访一位法师,为的久在名利场中挣扎,想去找一位法师谈谈佛法,恬静自己的心理,解脱自己的烦恼。如果当法师不能观机逗教开示一顿,未免使人大失所望,仍然没离开那个烦恼圈子;也引不起人的信心来。像王居士他过去所遇到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当时我在民众教育馆讲经时,他并不欣然去听;也没心思找法师去会面。可是他的亲戚朋友,有好多是天天去听经,听完之后觉得有意思;便回家去劝他。最初他总是执拗不肯;以为不过如此这般。日子久了,听经的人回去常赞叹,也常怂恿他,于是他听经的心也打动了。

 

  有一天他从朋友家吃饭回来,没坐车,悄悄跑到民众教育馆,混迹在大众人丛里,从老远望一望,法师威仪不错,一见有缘。又慢慢走近大座坐下来听经,很投机,心有所触动。自是每天到民众教育馆去听经,原先研究不通的地方;现在也研究通了,原先不知佛法宗旨归宗在何处,现在也知道佛法的归处了。回家之后直赞叹!同时还怂恿别人去听经。

 

  有一天,我讲经回来,在甘肃路那所房子里休息,见外面来一人,远瞅之挺文明,像一个老念书的人,很洒脱的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样像要进屋的样子。我说:

 

  ‘请屋里坐吧先生!’

 

  他点点头说:‘不客气!’说著很沉静的进屋来了。

 

  ‘台甫?’我问他的时候,他并没言语,随手在兜里掏出来一个名片,我接过来看是‘王金钰’三个字。我平素对他也很闻名,在我心里以为他既然是个当将官的,应当长的胖大魁伟,像一个武官样子;现在不是那样,却是一个文人气派。我疑惑,或是其秘书拿名片来有事,所以我看完名片之后,又问了一句‘您就是王先生吗?’意思是如果他说是的话,就知道这是他本人,如说不是的话,那就是另一个人了,他点点头说:‘是!’

 

  我们见面之后,因时间短促,并没正式多谈佛法。先谈了谈来青岛讲经及修庙的事,两下很投机,他向我说:

 

  ‘法师学佛有什么心得?’我说:‘倓虚苦恼,学佛这么多年,可以说一点心得都没有。不过以我的笨理想,从佛法中体验出来有六个字的一句话,就是‘看破!放下!自在!’他听了破颜微笑,直点头!末了临走他说:

 

  ‘请法师明天赏个脸,到万佛临吃顿素饭!’

 

  未成佛道,先结人缘,我答应了。当时于之昌居士在座,我给介绍,王居士让他明天也一同到万佛临去。

 

  第二天,我和于居士到万佛临,在座的有胶济铁路葛委员长(光廷)还有其他几位有名的人。席间于居士谈起修庙的事,说叶部长有给葛委员长的信,因不知王军长在青岛,可是王湘汀居士对修庙的事,很赞成!

 

  从万佛临回去之后,第二天我和于居士,又去金口三路回拜王居士。他家门口一个大铁门,去时正赶他浇花,看我们去,赶紧来开门,迎接到客厅谈话。一会又把王太太招来见面礼拜;还有一个小女孩才四岁,名叫含光,也让来拜法师,一切都不避讳。这都是为让她们给三宝结法缘种善根,可见他信佛的诚恳。

 

  以后他对于修湛山寺,很发心,大殿、和湛山精舍、都是他一个人力量所修。

 

  (丙)第一期工程—后殿僧寮

 

  修湛山寺最初找地基的时候,也颇费踌蹰!在市内嫌太尘嚣烦杂;在山里又恐太偏僻,不便往来。以后在政府请许可时,经财政局指定,京山路及太平山路公地数处,听其自择。筹备同人等与叶居士详为相度,以为太平山麓地区,负山面海,原奥而平,左右回环,有龙蟠虎踞之象;大公岛屏于其前,湛山矗立于后,地势很好,认为是佛场胜地;遂于一九三一年十月,就湛山自然之区,领租七十三公亩有余。嗣经度量绘图,感于不敷应用,在三三年六月,又呈请政府批准,增租七十六公亩,又八十公厘。当时请卢树森、赵深、两工程师设计配置。山门以内,建天王殿、大雄宝殿、转轮殿、后殿、共计四进。以后我因转轮殿是密宗,遂改为后殿,两边各建三间配房。后殿改建为藏经楼。

 

  第一期工程因限于经费,仅建后殿、僧寮、围墙、后殿建筑图,由青岛联益建业公司代绘,北平恒信营造厂,得标承建。又公推叶刚久、何午轩、两位工程师监工。

 

  自一九三四年四月间动工,至九月间后殿落成,工费包价两万二千五百元,僧寮标价八百元。仍由恒信包修。围墙长度六百余公尺,完全用石头,由福源栈承建,共费九千元,这些工程全部于三四年冬天完工;和湛山精舍前后差不很多日子。

 

  庙前面,有一个大池子,于三四年五月间,呈市政府批准,立为放生池,拨为湛山寺免租保管。放生池东面,沿药师塔小山,有一股便道,与原有公路衔接,修起来之后,共费七百余元,由湛山寺负担。

 

  关于捐款方面,自一九三一年秋开始筹募,先后收五万二千余元,委托交通银行代收代存,共收利息二千四百余元,这些钱,都用在建筑费用上。在筹备期间,所有极少数杂项开支,全由利息项下付给,不够时由佛学研究社供给。其他塑佛像、买法器、以及家具设备等,概由各位施主个别捐助。

 

  后殿于三四年九月落成,十二月八日开光,第二年(一九三五)继修讲堂七间,厨房三间,库房两间,茶役房一间,浴室一间,方丈寮三间,执事寮四间。后殿供西方三圣,东耳房三间作客堂,西耳房三间作司房。以后又修大雄殿、旧东院、(男居士念佛堂)藏经楼、药师塔、天王殿、新东院、(女居士念佛堂、)前山门、新楼等、次第落成。

 

  关于修湛山寺的经过,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并没费很大困难。三十几年来经营修庙事,在东北天津等修好几处庙,都不称意,惟湛山寺修的最满我意。坚固细致,(都是用水磨砖)样子也好。因为在别处修庙,出钱的人多,你是施主,他也是施主,一个人一个主义,弄得意见分歧,莫衷一是。修起庙来,不坚固也不合格局。湛山寺虽然出钱的人不少,可是他们把钱拿出之后,什么事也不管,完全听修庙人来支配。

 

  (丁)第二期工程—大殿旧东院

 

  湛山寺大殿的图,最初是济南工程师胡渐逵居士代绘,样式是仿照曲阜孔庙大成殿,具体而微。当时估计工费约二十万元以上,后来因规模大,力量小,又把样式缩减;然以中外观瞻所系,又不好弄得太不像样,估计修起之后,约需五六万元,这是在全盘计划中,第二期、第一步工程。可是这笔款还没法去筹。

 

  一九三六年我在东北长春般若寺传戒,忽然接到青岛拍来的电报,说王金钰居士预备舍住宅修大殿,戒期完毕后,六月间回青岛。

 

  王居士,无论办什么事,都很慷慨,很痛快!三四年时,自己拿钱,修起湛山精舍,成立佛学会。以后鉴于修大殿,筹款困难,遥遥无期,乃将自己的住房施舍,作为修大殿之用。他那所房子,是在青岛金口三路,当初是他正做官时,他盟侄,给他经营建筑的,共费七万五千元。里面修的相当阔,上下三层楼,浴室、卧室、会客室、厨房、电灯、电话、自来水、应有尽有。他的意思,是想把房子及汽车用具等,完全卖出去,用这笔钱来修大殿。头一次他想给铁路局,不知因什么没说妥;以后又想给葛委员长,因那时他自己有房子,都没成功。以后乃把文书、契据、汽车、及全部家具等,交湛山寺处理,自己什么事不问。据他自己说,过去在军政场合里挣扎若干年,手里积蓄了几个钱,那时只知贪图名利,不知修福。晚年来学佛,只要自己吃住不成问题就可以,不必讲什么积蓄,增长自己的贪心。既然学佛,应当多做护持三宝的事,行布施,学修福,去贪心。据说当他一到这房子里来住时,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原因是那房子修的太阔,自己不愿享福太过。他的子弟,每逢上学都跑回家来解大便,问他为什么回来解大便?他说,因学校茅房太脏!因此他更害怕!深恐把后来子弟惯坏,长大成人没出息!原来他并没想盖这么阔的房子,只是想盖一所普通住宅,不想他盟侄给他盖这么一所阔房子,在他心里却以为有些过分,他曾和我说:

 

  ‘住这种房子太折福!将来年头有变转,说不定要惹祸!学佛人,不要折福,应当修福。关于后辈子孙,自有他的福报,不需给多留产业;能够把他教育成人,送入社会,让他自己去成立事业,就算自己尽到责任了。留产业多,养成依懒性大,万一不幸走下流,不但把产业荡尽,还给丢脸!’

 

  像这些话,都是看破、放下、的话。我在各处讲经讲开示,常以六个字劝人,就是看破!放下!自在。世间上的苦恼,都是因人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不得自在。能看的破!就能放的下;能放的下;就得自在。无论任何人,也无论任何事,都是这样。看破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自在了。看破就是般若德;放下就是解脱德;自在就是法身德。众生之所以为众生,是因众生有执迷;有执迷就是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整天烦烦恼恼,是是非非,不得自在。佛之所以为佛,也并不是他另外有一个佛性,就因他对任何事理没有执迷;没有执就是看的破;看的破就放的下,因种种都放下,所以佛能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自在。用功的方法不在多少,如果你拿这一句话—看破、放下、自在—来作一个尺度、在每做一件事;或想一件事时,用它来测量一下,那些无明烦恼,自然就少了。如果你能把所有一切执迷看的破,成佛都有余。只是你对目前的境界打不开,让无明烦恼缠缚著,所以才轮回于生死之中。不过这种事情,说容易也极容易,说难也极难,要在寻常日用中去锻炼。如王居士,就算锻炼得有相当功夫,把自己一大片房产物业交出来,好坏自己什么事也不问,任人支配。这一方面是因对事理认识清楚;另方面对一个人,也有深切的认识,如果对人没认识,也绝不会这样办。所以在社会上做事,对认识人,也是件难事。

 

  房子交湛山寺之后,也不易往外卖。有买的才给三万元,与原来价目相差太远,修大殿也不够。以后乃发行‘湛山寺福田奖券’共两万份,每份售洋伍元。以全幢洋房为头彩,汽车为二彩,古玩家具等为普通彩。全部奖券卖出,可得拾万元,足够修大殿之用。发行之后,幸得本市沈市长(鸿烈)胶济铁路局,葛委员长(光廷)赞助分销。又请北京鲍星槎居士、济南韩纯一居士、天津居士林、功德林;以及天津警察局程局长、甲戌讲经会、张伯麟、李唐民、诸居士,都担任分销。以后奖券销出去一半,再销不动,与原来计划相差太多。我和于绍文居士又去上海找朱子桥、王一亭、汤芗铭、黄金荣、杜月笙、叶遐庵、陈飞青、诸公发心任销。圆瑛法师也给帮不少忙!在上海顺便到灵岩山看印光老法师一次。奖券销完后,上海共凑三万余元,加北京、天津、济南、青岛、各处共计凑七万五千元,仍是其原来价目。款凑齐之后,于三七年,动工兴修,由恒信营造厂张杰臣居士,得标承建,至三八年竣工,只砌上盖,没铺瓦,至三九年,才把顶瓦铺上。

 

  大殿修起之后,王居士(金钰)房子已竟施舍,自己回北京去住。以后来青岛避暑无处住,正巧修大殿还有剩的木料砖瓦,又凑几个钱,给修起旧东院房子一所,以备来青时,作一修养之所,用作报答。结果房子修起之后,他一趟也没来,只他少爷来看过两次!

 

  后殿、大殿、前殿、都是恒信营造厂张杰臣居士得标承建。他并不是像其他公司一样,想在里面赚钱,都是做功德心大。三个殿修起之后,他并没落下钱,只剩下百十根杉条。可是他在三宝里面种下了好因,将来一定有好结果。目前虽然没落下钱,可是他得一个好儿子(张方进,)能在社会赚钱养活家。不然他全家的生活都成问题,所以我对张居士也很关心的。

 

  (戊)第三期工程—藏经楼药师塔

 

  一九三七年修藏经楼,药师塔,这都是周家做的功德。他家对做慈善事非常热心,在北京无论大小庙,都去布施。有人去化缘,或去求他,多少不说,总不让空手回去。修天津大悲院,周叔迦居士出力不少。湛山寺那些水陆庄严,也都是周家所舍。

 

  周叔迦居士,他的祖父和他父亲,都在外做官多年,是一个历代书香,官宦人家,也是一个大慈善家!到了周叔迦居士这一辈,哥儿四个,都不做官,专门从事商业,仗祖上德荫,一切都很好。一九三七年值周老太太八十寿辰,他的后人,预备给她祝寿,款宴亲友,大事铺张。但周老太太笃信佛法,不忍杀生,她的意思,如果在款宴亲友时弄素菜,怪讨厌没人吃,或者让人说嫌费钱。弄荤菜,就要杀生灵,为了自己过生日,伤害一些性命,这不但修不了福,倒还造一些业,太不合算。所以老太太主张不让铺张;但在后人方面,如果不化几个钱给老太太祝寿,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提倡办慈善,作功德。四位公子,各自分别尽心。

 

  周志辅居士在湛山寺修的药师塔,周志俊居士修藏经楼,周叔迦居士在北京拈花寺建药师坛,拜三期药师忏。四位公子与几位女儿又凑起来几万块钱,替老太太办赈济,施舍济贫,这样办法,比弄吃喝宴亲友好的多,不但不杀生,还要救生。

 

  藏经楼和药师塔,是周家自己找人绘图包工的,共费三万余元。药师塔起初想建在崂山,因不合适,又在湛山寺建筑。当初恒信营造厂,预备以壹万二千五百元之价包修,带扣瓦。别家公司以九千五百元得标承建,结果修起来仍化壹万多。青岛建筑师,对这种古老建筑有些外行,弄的塔楞上下不齐。窗上石条没垫好,砖往下陷,石条已竟折断。塔的四周,有二十八位石刻护法神像,是掖县工人包刻。因时间来不及,一边送、一边垒。有一天,剩一汽车,一次送来十几尊,正值七七事变。第二天即交通断绝,也是感应!不然塔不易修成。药师塔,藏经楼和大殿,同时竣工。三八年我在湛山寺及湛山精舍讲法华经,三九年筹款铺大殿瓦。四0年,赵仲令居士提倡油漆大殿。四一年我去北京一次,买妥醇亲王坟地阳宅木料一批,共费三万一千五百元,此款全由崔岱东居士布施。四一年冬天买妥,第二年春天张杰臣居士去北京压运,共装七火车,经靳总理(云鹏)交涉,免费运青岛。

 

  (己)第四期工程—天王殿新东院

 

  四二年,计划修天王殿,只有木料,没有砖瓦和工钱。时张伯祥居士初信佛,与之谈佛法很契机,后来对佛法信的很恳切,乃出款将天王殿修起。共费三万余元,都是张居士一个人的力量。那时他在市里有几处大买卖—祥瑞行印制厂,青济橡胶厂—设备在青岛占第一位。因时局不好,买卖受影响,张居士脑筋受打击!晚年专门潜心佛学。以后他看王金钰居士修起大殿后,又在东院修一居士寮,念佛静养,于是他也跟王居士学,把市内自己住房拍卖,在湛山寺东院,新修一座房子。可是房子修起来之后,他始终也没来住过,只来看看。他二太太张能静居士在这里住著,清修念佛。关于这两所房子,当时也有订的条件,庙里给王居士修的那所房称旧东院,作为男居士念佛堂;张伯祥居士自己修的那所房子称新东院,作为女居士念佛堂,各住一处,不得男女混杂。同时为防范将来出毛病起见,凡是他们在这里住的人,只许一辈子,以后房产权无条件归庙里所有,其后人不得争执。平素宜清修念佛诵经,遵照念佛堂规矩,不许像私家住宅一样,作社交宴会,以免来往麻烦!庙里所有住的僧俗人等,不得随便去念佛堂,如有客人欲来参加念佛时,不经原建房人同意,不得许可其来。这是大概意思,另外有写的一张详细规章。

 

  张伯祥居士以后对三宝事很尽心。前殿修起之后,又花一万八千元买一部印刷机,舍在庙里;又捐好多纸,因此湛山寺在藏经楼下面,成立一印经处,专门印刷佛经。另外又在市里舍给庙里一所房子,一分股票。房子被耶稣教占住,每月也收不到好多房租钱,还常闹吵子。股票是一家胶厂的,买卖范围很大,因为是在伪时期成立起来的,还没交涉好,到现在也没见钱。这是张居士预备将来补助湛山寺佛教学校经费的,如果时局太平,把胶厂的股东手续办好,每年或许能得一些补助!

 

  以后张居士常闹病,住本寺男居士念佛堂内,穿出家人衣服,我已为说沙弥戒。对世间事,虽然没全放下;然而受佛法的熏陶,已竟放下一大半。病症危险时期,自己已晓得不能久于人世,预先打好一个龛。四三年在庙里往生,诸位师傅给助念,临终坐化,征兆很好。殁后按出家人规矩,任何俗家仪式没举动,装龛埋在湛山寺普通塔院。临发龛方丈和尚给说法。事后,庙里为答谢施主厚德,念七七四十九天经,给回向往生西方。

 

  人生一辈子,几十年光景,南跑北颠,争名夺利,弄下多少房产物业,临死什么也带不去;只有所造的‘业’跟随著自己。生前做好事的有善业随身,将来受善报;做坏事的有恶业随身,将来受恶报。因果相逐,定不可移。如张伯祥居士,在世间挣扎一辈子,万贯家财,临死什么也带不去,只有晚年学佛,为三宝事,做些功德,能够善业随身,功德庄严,这是一件极可庆幸的事。又加庙里诸位师傅,给他念经回向,死后按出家人规矩埋葬,这总算他宿世有善根,不然想学他这样,还学不上呢!这是兴建天王殿有关的事,附带一说。

 

  (庚)第五期工程——山门台阶

 

  一九四四年,由林耕宇居士提倡修前山门,和院内台阶。一九三四年时,经叶恭绰老居士介绍,得识林耕宇居士,一见如故。他原籍是台湾人,对佛法信仰很诚恳,对办三宝事很热心,像给自己办事一样。我们相识之后,对他那些幕僚朋友,竭力给庙里介绍让他信佛,护持三宝。有一天,请我到他公馆去吃茶。茶后,出其十六尊者画像让我看,画得很古雅有神,当时他发愿,将来湛山寺大殿落成之后,将十六尊者像,布施庙内,挂在大殿两壁,永作纪念。一九三七年四月,湛山寺大殿落成,林居士又花很多钱,把十六尊者像,装以玻璃花框,加以装璜,悬在大殿两壁,在悬挂开光那天,林居士特请我上堂说法。

 

  四四年春,林居士看到湛山寺前后殿都已修起,独有山门尚缺,乃极力提倡募款修起。他自己捐了一大部分,加他在各处所募,共十六万余元,就寺内原有砖瓦木石,把山门修起。

 

  一九四五年林居士又自捐并外募款,共四十万元,装修后殿台阶,共四重,及荡平院内面积。又募款油漆后殿,与两边耳房。接著又砌垒大殿前台阶,建栏□三重,并后殿四重,共成七重,应弥陀经七重栏□之说。

 

  本来湛山寺地基是一个山麓,院内凸凹不平,前殿东边,一个大深坑,满院是松树。从前山门到后殿,路径崎岖,挺不好走。幸林居士发心,雇工将院内前后垫平,几个大坑填起。后殿和大殿前,就其自然陡坡,砌成七层花坞,植七重行树,建以栏杆,从远一望,不啻是一个西方极乐世界图。有外边人来参观的,益发显得寺内庄严,有壮观瞻。

 

  从建山门,乃至雇工填院子、砌台阶、油后殿等、共费八十万元之谱。内中大部分是林居士自捐,余者为其在外所募。这都是佛菩萨加被,诸位师傅的感应,得这些热心的护法来拥护三宝。按法华经来说,这都是法会大众,承佛咐嘱而来,各人因果都不可思议。

 

  四七年,我在长春时,接湛山寺来信,说有王文彬、李又生等、几位居士发起,拟在大殿东侧修地藏殿。到了四八年,我回湛山寺时,石头已竟买起,建筑基金也凑的差不多。终因时局不定,人心恐惶,未敢进行建筑,只好将来等机会。按原来绘图修湛山寺计划,到现在已竟修得差不多。可是里面还缺好些工程,如钟鼓楼、前后走廊、两侧配殿、法堂、(在大殿后)塔院等、都没修。这些工程,等以后时局太平,一定还有大护法来发心建修。

 

  (辛)佛像

 

  后殿供三圣像,都是脱纱的。阿弥陀佛像,是梁性宏居士出资所塑;观世音菩萨为陈飞青居士出资所塑;大势至菩萨为何莲云居士出资所塑。大殿佛像、菩萨像、也都是脱纱,是张伯祥居士作功德,何莲云发起,内中有她一部分善款。前殿四天王像,为泥塑,弥勒、韦驮二菩萨为脱纱,陈飞青居士生前发愿,给湛山寺塑一韦驮菩萨像,死后愿未满,他少爷陈开生给满愿装塑;力量不足,由蒋洁珊居士帮助。原先我去过灵岩山,见其佛像很好,问之乃宁波陆启明先生所塑,为使佛像庄严,湛山寺塑像,也请陆启明来。所有湛山寺佛像,都是他包塑的。

 

  (壬)藏经

 

  湛山寺藏经楼,共存有七部藏经,还有其他一些流通本经。关于藏经之编纂,开始于印度,在佛灭度未久,即已行之;数百年间,经过四次结集,印度文字之藏经,始渐完备。当时记经文者,有两种文字,一为巴利文(Pali)一为梵文亦曰散斯克文(Samskrit)。巴利文藏经,盛传于南方:如今之锡兰、缅甸、暹逻、安南、等地;梵文藏经,盛传于北方:如今之泥泊尔、西藏、中国、并蒙古、朝鲜、日本、等地。其后经各地辗转翻译,藏经文字,除已有巴利文梵文外,尚有锡兰土语、暹逻文、西藏文、汉文、蒙古文、满洲文、西夏文、日本文、之藏经。现在最应用之藏经,除梵文已散佚外,而文献最足征者,莫如巴利文、西藏文、与汉文之三种;尤以汉文藏经弘传最盛!现在根据现有藏经;及其他有关藏经考据的几篇记载,摄取其意思,为大家说一说;因为出家人是传持佛陀法藏的,对于藏经的演变与系统,也应该知道的。

 

  刊刻汉文藏经的,国内可考的宋及辽金八次,元二次,(元另有蒙文、藏文、西夏文、三种藏经)。明四次,清三次;(清另有满文、藏文、两种藏经)国外可考的高丽三次,日本七次(日本另有圣语本、宫本。)

 

  汉文大藏经的编纂与刻版,以中国为最早,次为高丽,再次为日本。中国创始于北宋开宝年间(九七一—九八三)宋太祖开国后,敕高品张从信到成都开雕,蜀版开宝藏,就是汉文藏经中第一部印刷的;它给予后来的影响也最大!此后在宋朝继起刻版的,有辽金版契丹藏与金藏;福州版崇宁万寿藏与毗卢藏;(合称闽本)湖洲版,思溪圆觉藏与思溪资福藏(合称浙本。)最后为碛砂藏。契丹藏虽已全佚;但高丽藏曾据丹本校勘过。金藏已久佚,近以影印碛砂藏因缘,在山西赵城发现,(影印碛砂藏中,曾将金藏中宋版所无之本一并编入。)崇宁藏与万寿藏,中国早已失传,在日本宫内省尚存有两本混合的全藏。思溪圆觉藏与资福藏,是日本天海藏的底本,现在中国尚存有资福藏四千卷,即是从日本请来。

 

  高丽开始刻藏版,比中国晚了四十年。成宗年间,向宋廷求开宝藏,由韩彦恭奉归,于显宗二年(一0一一当宋真宗时)始刻,经德宗、靖宗、至文宗末年,(一0八二)完成,为高丽官刻大藏经的初雕本。文宗第四子出家,法号义天,宣宗三年,(一0八六当宋哲宗时)自宋归国,先后广求佛典于宋辽日本,一总付刊,通称为高丽续藏本。文宗年间,得契丹藏,重勘旧本,高宗二十三年刻为再雕本。在古代汉文大藏中,以此为最精审,这都是以中国开宝藏为根据的。

 

  日本制藏经版,是在正明天皇宽永十四年(一六三七,当明崇祯十年)在东睿山宽永寺以活字版开印,至光明天皇庆安元年(一六四八)完成,称为天海藏。这比中国开宝藏晚了六六六年;比高丽藏的初雕本,也晚了六二六年。日本天海藏之后,次有黄檗藏;与□字正续藏、(黄檗藏系翻刻径山本,□字藏再依丽本对勘,改用丽藏;□字续藏多收我国久佚之本。)又有弘教藏,依丽宋元明四藏校对,用五号字排印,故称缩刷藏。昭和时重加订正,是为昭和再订缩刷藏。又有大正藏,于丽宋元明外,更参校宫本及圣语藏和其他古本;宫本即崇宁毗卢两藏,亦即福州东禅寺本与开元寺本合成的全藏。圣语藏是古代写本和版本的集合体,其中天平写本很多;天平是日本圣武天皇年号(七二九—七四八)约当唐玄宗开元天宝时代,与我国的敦煌写经,同为极可珍贵的古本。

 

  中国在元朝时候,元代的国运虽不久长,却也刊印了两种大藏经;即普宁藏与弘法藏,前者存于日本,后者已佚。(元朝另有藏文、蒙文、西夏文、三种藏经,均为元武宗时前后所刻。)明朝刻了四次藏经,明太祖洪武五年(一三七二)在南京刻的,称南藏。宪宗成化;(一四六五—一四八七)及神宗万历(一五七三—一六一九)年间均有刻本,今济南图书馆尚存有全藏。明成祖永乐八年,(一四一0)在北京刻的称北藏。(北京嘉兴寺;及镇江超岸寺等处尚存有全藏。(明世宗嘉靖时,(一五二三—一五六六)在浙江武林刻的称武林藏;(始改梵夹为方册本。)明神宗万历七年(一五七九至康熙三十年一六一九)曾在径山嘉兴等处刻版的,称径山藏或嘉兴藏。径山藏,是会合南北藏本,而以北藏本为主的,日本的黄檗藏,就是径山藏的翻刻本,□字藏是渊源于黄檗藏,可见径山藏给予日本的影响了。明藏因年代较近,国内外尚存有完整的藏本。(惟契丹、弘法、武林、三藏本久佚,至今尚未发现。)

 

  清代除龙藏、频伽藏、百纳藏本之外,另有康熙二十二年所刊的藏文大藏;及乾隆五十五年所刊的满文大藏,版片和存本,至今都已散佚不全了。

 

  湛山寺藏经楼,共藏七部藏经,一部丛书集成(缺本),还有其他通典之书甚多。七部藏经中:

 

  第一部是影印宋碛砂藏,这是一九三四年时,常住化五百元钱请的。碛砂的意思,我在先说过。至于碛砂藏的刊刻年月,据有题记可考者,谓自南宋理宗绍定四年(一二三一),迄元英宗至治二年止(一三二二);一说在宝庆初年创刊,苏州延圣院大藏经局主办。碛砂藏完成在元藏之后,故其后刊部分,有依据元藏处。此藏本来久已失散,近年来朱子桥到陕西去放赈,在陕西开元、卧龙、两寺发现,(存十分之八)回上海后发起影印(五百部)。一九三二年,我从西安回上海时所带藏经版,就是影印碛砂藏的。原藏共五百九十一函,六千三百六十二卷,一千五百三十二部,影印时合订五百九十一册。

 

  第二部是清龙藏,折本(亦称梵夹本),这是清世宗雍正十三年(一七三五),敕刊于北京,至高宗乾隆三年(一七三八),始完成的。在那篇御制序里说:‘北藏版本讹舛,因重校刊。’据此可知清龙藏是以明北藏为底本的。龙藏共七一八函,七一六八卷,一六六二部。原来按千字文编号始于天,终于机,应是七百二十四函,乾隆年间(?)撤去六函,(何故撤去不详。)现只剩七百十八函。又清德宗时,西太后娘家之父亲故去,请北京某观老道诵经百天,太后赏钜额银两;老道坚拒不收,极请太后下旨,将龙藏中有关僧道斗法老道现丑的事,经版悉数销毁。太后以事关国家先皇帝事,初不允,老道陈词力请,不然历代相传,丑辱永无遗忘。太后乃商之各部大臣,异论纷纷,后诸臣知太后已心许之,不敢违逆,遂将该经版抽出销毁。(若干数目尚待查)所以在龙藏中有关老道丢脸的事,再不多见了。

 

  第三部是流通本百纳藏(亦称杂藏),这是清同治五年(一八六六),杨仁山于金陵发起刻经时,集合北京、天津、金陵、江北、扬州、毗陵、苏州、杭州、诸刻经处之刻本而成,故称为百纳藏,较龙藏缺经部十八种,论部二十九种,版式大小不一。

 

  第四部是影印日本□字续藏,一九四二年我在北京请来的。续藏是日本明治三十八年(一九0五)由日本藏经院印行,至大正元年(一九一二)完成。日本另有一部□字正藏,是明治三十五年(一九0二)京都藏经书院,以僧忍澄校订之黄檗藏,用四号活字印行,至明治三十八年完成。忍澄以黄檗本全依径山藏,文义逊于丽藏,乃集名德,以黄檗藏与建仁寺所存高丽藏对校,改从丽藏。互异处以圈为记(对丽藏之题记、音释、皆保存。)惜编次仍依黄檗本,故对丽藏特有典籍多未收入。□字续藏,就是搜罗□字正藏中未收的;并且把中国的嘉兴续藏又续藏的一部分;及其他一切久已散失的单行本,都编在里面,共一五零套,七五零册,一七五六部,七一四四卷。版式每半页分上下栏,每栏十八行,各栏上方,留校记地位,方册本,每行二十字。(一九二三年,上海涵芬楼影印续藏经本,略为缩小。)

 

  第五部是频伽藏,常住出资,经易如手在济南请来的。频伽藏是依弘教藏本,参以径山藏、龙藏、及单行刻本、删去校)勘记而成的。清宣统元年(一九0九),上海频伽精舍,始用活字版排印,至一九一三年完成。共四十函,四百一十四册,一千九百一十六部,八千四百一十六卷。每半页,二十行,每行四十五字,方册本。

 

  第六、七、两部是日本大正新修大藏,一部全藏是周家(周志辅、周志俊、周叔迦、)为作功德;和龙藏、百纳藏、一块赠送的。另一部大正藏,(只有显藏没有密藏,算半部,但足够应用。)是日本福田居士赠送的。大正藏是日本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高楠顺次郎博士等发起,十三年创刊,至昭和七年(一九三一)编印完成。所收异本最富,丽、宋、元、明、四藏之外,并对校圣语藏本、宫本、敦煌本、写本、古佚本、以及各种流通本。后十三函为续编,多收日本著述。共八五函,三0五三部,一一九七零卷,八0六三四页,每页分上中下三栏,每栏二九行,每行约一七字,方册本。在现代藏经中,当以大正藏为最精审,最丰富!

 

  中国刊印大藏经,创始于北宋开宝时的蜀刻,宋以前的佛经刻本,都是单行本,其他或写在纸上的;或刻在石上的,早就有了。

 

  清光绪二十六年(一九00),甘肃敦煌县鸣沙石室中,发现大量古代写经。当时被英人斯坦因;和法人伯希和,运走了不少,剩下来的残卷,由北京图书馆保存起来,也有数百种。计写本中,上自西晋元康(二九一—二九九,)下及宋代太平兴国(九七六—九八四)所得历代写本很多。另有河北省房山县,云居石室中的刻经,是隋朝大业年间(六0五—六一七),僧智苑法师发心创立的;为防法灭,凿岩为室,磨壁刻经;又将方石块,各面磨刻,每一室满,以石塞门,熔铁封锢,这种艰巨工作,直到唐贞观十三年,(六三九)智公入寂时,已满七室。智公亲身,勤苦经营,凡三十四载,直到其入灭为止,所谓‘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厥志至足钦佩!此后师资相承,凡历五代,刻完了华严、涅槃、宝积、般若、四大部之一半。辽代时,在王室倡导下,完成了大乘四大部,又续刻其他佛经八十四部;并在云居寺西南,造十一层砖塔,下面也埋藏了无数的石经。古人为防法灭,刻石经埋藏于地下,较诸近代刻木版,乃至活字排印,困难奚止百倍!

 

  中国历代所刻的藏经,到现在为止,只有龙藏版片尚存(在北京柏林寺),其余都损坏不见了。藏经的印本,除明之南北藏、嘉兴藏、与清之龙藏外,其他也都残缺不全了。自清龙藏刊布后,百纳藏,不过是各处流通本的大杂会;频伽藏只是依弘教藏而删去校勘记的。入民国以来,虽已三十几年,但还没有一部新修的像样的大藏经,仅做了点影印现成的工作—如影印□字续藏和碛砂藏,—虽然有民国增修大藏经会的成立,(会址上海吉安路法藏寺内)可是限于三方面的缺乏:一者能修的人才;二者所修的法材;三者所需的资财;尤其感于后者一方面的缺乏!没有热诚的外护,延迟到现在,还没有见出什么成效来,这是国人应深引以为憾的!一般人的错误心理,以为世局不太平,哪还有闲工夫来过问修藏经的事,其实不然,如果人们对历代国势安危和佛教的关系,稍一留意的话,就知道佛法对世道人心的潜在力量是如何重要了!例如印度,在阿育王时代,佛法最兴盛,而国运亦最强盛!到了近代,印度佛法衰微到了极点,出家人没有了,国运也随著完了。日本人素来都很信佛,佛法兴隆之际,也就是国势鼎盛之时;高丽曾先后两次受契丹与蒙古侵袭,藉显宗、高宗、先后发愿刻藏的感应,而国祚得以保全。以后高丽人都不信佛了,国运亦慢慢趋于灭亡了。其他如东南亚各佛教国家,只要有佛教存在的,人民很少遭到大的灾劫;佛法兴盛,而国运亦随著兴盛。拿我们中国来说,唐朝的译业兴隆,佛法兴盛,是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可是唐朝的国势人文亦最强,也是中华民族的鼎盛时代!自唐以后,历代国势的盛衰;几与佛教的盛衰成了正比例;如唐武宗破佛,不久唐朝即灭;周世宗再灭法,五代之局遂终;宋太祖极尊法宝,国家元气渐复;元、明、诸帝,多知维护佛法,国运亦尚可观;清初推崇佛法,国威颇盛,这是历史上刻藏保国最显明的例子。佛教盛,则天下治,佛教衰,则天下乱,我国自唐宋以来,无不皆然,推之国外,亦莫不然。

 

  有些人批评,过去所刻的藏经版,都是梵夹本,印出之后,置之高阁,没人去看;可是这并不是不许人去看,而是没有人肯发心去看。我们现在之所以有藏经看,未尝不是因历代有翻刻的梵夹本藏经,流传到现在;不然的话,恐想阅藏经,亦不能十全了。刊刻大藏经,是历代缁素—包括当政者—应有的任务,现代之所以有藏经,是因古代有藏经,刻版、刻石、印刷、抄写、才能流传到现在。将来能不能流传久远?能不能有藏经?就要看现代人对刻藏事业之办理如何了;例如现有经版之保存;已佚经本之搜集;现有藏经之编纂、印刷、等;凡此种种,都是今人所必需应办的事!不然就上无以对古人;下无以对来者了。

 

  大家知道,凡一件事情,或一件东西,都有一个中心:例如世界,也有一个中心。什么是世界的中心?人心就是世界的中心,人心好,世界就好;人心坏,世界就坏。可是人心也有一个中心,什么是人心的中心?佛教就是人心的中心。自古政教一致,政以齐民,教以化民;政齐其已然,教化其未然。佛教可以辅政治之不足,助教育之不及,使人们各各明白因果,心有所敬畏;有所敬,则对在上者,尊重赞叹,承事供养;有所畏,则在做事时,举心动念,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胡作妄为。所以欲想世界的中心不坏,必先改正人心;欲想改正人心,必须提倡佛教;欲提倡佛教,必须普遍的宏扬佛法。什么是佛法?凡佛所说之言教,都是佛法。简单来说,佛者觉也,就是人们的知觉;也就是觉悟,也可以说是明白。法以‘自体任持,轨生物解’为义,简单来说,就是方法、法则、样子;什么是佛教?教就是教化、教导、统起来说,就是以先知知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用一种极明白的方法,极明白的道理,来教导人心;教化人心,让每一个人(包括九法界众生)都觉悟明了,恢复原有的本知、本觉、本能;也明白自己的本明。(现在人都在所知、所觉、所明、上做活计,有所必有能,能所对待,故有争执。)这种道理,并不是只限于佛具足,我们不具足;也并不是佛以封建制度,以在上而统制在下立出这么些条文来,让我们遵照去行,而是人人本具,个个不无的。不过因佛是一个先觉者,他明白了这种道理之后,把这些理论有系统有次第的述说出来,(就是三藏十二部经,)让我们未开悟的众生,也遵照这种本具原理去行,使人人都知道本知;觉悟本觉;明白本明。所以提倡佛法,往远大一点说,可以超出三界,成圣果,证法身;往浅近一点说,可以摄心不坏,使国家安泰,世界和平。例如佛教里最基本的几件事:

 

  第一:不让人有惨忍的好杀心,(乃至一切杀因、杀缘、杀法、杀业。)第二:不让人有不与取的偷盗心,(乃至一切盗因、盗缘、盗法、盗业。)第三:不让人有非礼的邪淫心,(乃至一切淫因、淫缘、淫法、淫业。)杀、盗、淫、是身三业,世界为了这三件事,不知有多少人辱名丧节;也不知有多少人为此而作奸犯科。由小而大,可以移易社会风俗;可以影响社会治安。所以佛法劝人,首先用种种方法,让人戒除杀、盗、淫、身三业。次戒除口四恶业,不两舌调唆是非;不恶口骂人伤人;不妄言说谎话失信用;不绮语说刻薄俏皮话。再让人戒除意三业贪、嗔、痴、宁死不贪分外无义的财物,不怀嗔恨怨憎心,立意与人斗殴打架;不办一切不合理的愚痴事。假使全世界人能时时检点身口意,念念息灭贪嗔痴,彻始彻终,把这十件事做到,相信世界,会不教而民化;不言而民治,再也没那些杀人放火,奸盗邪淫的事了;再也没那些是非斗争,以强淩弱,以众暴寡的事了。佛法是漫漫长夜的明灯,无幽不照;是茫茫大海的救艇,无人不载;是焰焰火宅的淋雨,无热不息。只要你信的话,可以让每一个人离热恼而得清凉;可以让每一个人离苦海而达彼岸;可以让每一个人出幽暗而至于光明。

 

  佛说之法称之为经,传持佛法的称之为僧;可是现在一般人,看到出家人,穿的坏色衣,破衣烂衫,从心里就瞧不起(佛在几千年前即已说过:“法欲灭时,女人精进,恒作功德,男子懈慢,不用法修,眼见沙门,如视粪土,无有信心”——法灭尽经。)佛说:勿以牛羊眼,观视众生。殊不知凡夫境界,不可思议!佛法之所以能久住世,也就由这些穿坏色衣服的出家人传持下来的,不然的话,现代人想闻佛法也闻不到了。例如印度、高丽、现在都没有出家人了,佛法也随著灭亡了,国运也随著衰败下去了。佛在世时,印度各地出家人很多,天天分班到村镇城市去化斋,如果某一地方忽然出家人四散他去,不再来此化斋,当地人即大感恐怖!原因是比丘不来此化斋,显见这一方人孽大福减了。出家人住不求华美,食不求美味,衣仅求遮体,种种行持威仪,这样在人群中,人们看到出家人,不但不应当藐视他,反而应生恭敬心,欢喜心,赞叹心;因为这正是出家人代表佛,以身业说法,来教化人,感化人,让人们住的时候,不要求过分的考校;穿的时候,不要太过分的奢侈;吃的时候,不要求过分的享受;举心动念,应人接物,不要有任何越规犯矩的事。同时看到出家人的时候,还知道出家人是佛弟子,替佛宣化的。知道出家人是劝人行好的,做善的,无形中把人们的佛种子善种子,从心底的最深处泛起来,这就是出家人无形中给在家人种福了,所以出家人称为福田僧。

 

  因为出家人,是负担如来家业;以宏法为家务;以利生为事业的。出家人存在,佛法即能存在;出家人多的地方,就是佛法兴盛的地方;也就是人们善业聚集的地方。佛法维系著每一个人的人心,像一根细长的灯芯子,人心似一个添满了慧油的灯盏,燃起了人心灯中的灯芯子,放出无尽的光明,照耀著整个世界;(乃至无边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灯芯子抽去不要,灯就立时息灭不亮了。换句话说,如果使人心中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理的维系,人心也就肆无忌惮败坏到不可收拾了。从此可知佛法与世界人心之如何重要了!

 

  说到这里,生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太惭愧了,佛法自汉朝入中国,迄今已有近二千年历史,中间历代大德、祖师、有取经的、译经的、写经的、注经的、刻石版经的、刻木版经的、开凿石窟保存的、苦心孤诣,期望利益未来,法道久传。到了宋朝,索兴分门别类,开始有系统的编印三藏十二部大藏经。从宋朝到现在,历代为传持佛法,对刻藏经的事,官私两面,已有十六七次了。入民国以来,已三十几年,印刷业、活字版、纸型、比前便利了多少百倍;可是在这个大时代里,国人不但没编印过一部大藏经,反而有拆庙逐僧毁佛像的事,还订出什么条文来,硬逼庙产兴学,僧人当兵,脱却袈裟换戎袍,参加实际战斗。这等于说把法灯遍照的灯芯子抽掉了,人们的心灯快要息灭不亮了;也等于是把世界的大轴动摇了,世界会从此动荡不安了。佛在世时,不但不许出家人打仗斗争,佛还亲自给打仗的人,和平调处,(为汉僧服兵役事,湛山寺曾通电各方呼吁制止无效。)这例子实开历代之未开,此一不幸的事实,将来在历史上会写著怎样的一页;留下怎样的论断,那是历史家的事,我们姑不妄予月旦。现在我们只有面对著当前这个时代,叹一口气说:唉!这真是末法时代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光按:大师此篇叙述,凡有关考据者,系根据湛山寺现有之七部藏经;及其他藏经残本,清稿时,大光又参以黄幼希汉文大藏经略说;叶恭绰历代藏经考略;李圆净历代汉文大藏经概述;佛学讲义,及其他短篇散文零星记述,所有藏经图片均采自叶恭绰历代藏经考略。材料弥足珍贵!诸同道得阅藏机会者甚少,对藏经之演变与系统,尤甚少知,读此!对汉文藏经当可约略得一概念,知其轮廓。大师并于述说藏经之渊源与来历后,感慨万端,为国、为教、为民、至足发人深省!)

 

  (三)湛山精舍

 

  一九三四年湛山寺开始修后大殿时,王金钰居士便计划修湛山精舍,用作居士们礼佛诵经之所。因湛山寺建筑在市外,来往听经不便,所以在市里又建筑了一个地方。湛山寺作为出家师傅们熏修之所,湛山精舍作为居士们熏修之所。

 

  精舍地址,是在鱼山路,十一号公地,现已改为福山支路,面积是十二公亩又十九公厘。在鱼山顶上,四周有很多松柏树,从老远看,非常威风,登楼远眺,可以俯瞰全市。这里原来是德国人的炮台,德国人走后,炮台拆掉,只剩下废垒,在这里盖庙,可以说是化干戈为玉帛,暮鼓晨钟,发人深省!因此大家选定在这个地方,建上下两层楼,各为九间,于一九三四年十月竣工,共费壹万肆千元。王居士捐壹万元,余四千元由湛山寺建筑项下开支。每月伙食费用等,均由湛山寺供给。

 

  房子最初盖起来时,是一个平顶洋式的,后沈市长以精舍乃清修庙宇场所,洋式的与在家住宅相同,没有古朴风度,启发不起人的信心来。所以后来又在上面盖了个尖形上盖,成一种老式建筑。青岛的房子全是西式的,红红绿绿的散布在密林阴翳中;独有湛山精舍,在山顶上峙立著一幢中国式的房子,让人一望而知是一个庙宇。

 

  精舍的房子盖完之后,就把佛学研究社和佛经流通处搬在精舍来;并把佛学研究社改组为青岛佛学会。众推王居士(金钰)为会长,周叔迦、袁道冲、吴伯僧、为副会长。流通处也归青岛佛学会办理。湛山精舍,原名青岛佛学会,房子盖完之后,恐怕人多心不一,以后会出毛病,遂改为湛山精舍,作为湛山寺下院。借与青岛佛学会应用,也算精舍里面附设著一个青岛佛学会。按时由湛山寺派法师来精舍与诸居士讲经,这是经施主和一般筹备同人所共同商定的。

 

  (四)佛教学校与成章小学

 

  一九三五年讲堂修起之后,首由沈市长发起,设立佛学专科补习班,选二十名资质优秀的出家人,授以各部经典。以后人愈来愈多,我向来在任何地方都是这样,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以后把专科补习班改为湛山寺佛教学校,分专、正、预、三科,另外一个研究科,到现在已竟毕业三班。平常住八九十位师傅,加居士及伙计等,一百二三十人。这里是个纯粹学校性质,凡上这儿来的人,都抱求学目的,在这里住的,也都是学生。外寮虽住几人,都是给常住发心行苦行;当执事的也都是学生,庙里没一个闲人。凡是专门赶经忏的人,一听说湛山寺的规矩都不来,来到也没法住,因这里所住的人,都是学生。

 

  从最初开办,直到现在,湛山寺并没置产业,也没一定基金经费。起初因这里办学校,平素住很多人,没经费,蒙沈市长由市政府教育局,按月补给。自一九三四年四月起,每月补助壹佰四十元,以后因人多不够用,又自十一月起,增为每月二百元。铁路局葛委员长(光延)为维护湛山寺学校,也每月补助二百元。三七年事变后,不再补助。以后经费,由各位居士发心捐助。每年四月八,办一次庙会,常住作几次法会,平常也给人应酬佛事,这样维持全寺生活。不过这里应佛事和别处不同,最初湛山寺根本不应佛事,后来因各位护法对庙里有厚德,有时到庙里请几位师傅给超度消灾等,这样盛情难却,不好不应酬,因此有了经忏的开端。可是这里的经忏,与其他地方不同,第一:无论任何人,有念经的要到庙里来念,师傅们不出庙去念,不送殡。第二:不讨价钱,不索衬资,末了由施主随意供养,多少全归常住作香资,没有任何争竞;师傅们的单钱,由常住照例发给。第三:因为湛山寺是学校性质,上午有三堂课,下午有两堂课,无论给谁念经,不能耽误学校课程;规定念经时间,上午念两次,下午念两次,每次约四十分钟左右,时间夹在课程的空当里。这样于学校课程,于常住应酬,利己利人,两不耽误。平素师傅们求学很拮据的,藉此也能得点零钱,作为衣单贴补。因此,这些年来,维持著青岛佛教,一点不复杂。

 

  以青岛佛教在中国而言,可谓最纯洁,最整齐!(因为新创始故)平素於戏院、饭馆、澡堂、理发厅、……等,诸繁华场合,从不见有僧人踪迹(以平常湛山寺僧人,无故不得外出,洗澡剃头庙里有预备,买东西有专人负责。)即有不良嗜好的出家人,在青岛亦绝难仅见;报纸、刊物、亦从不见有说僧人龃龉犯戒等事。街上有时看见师傅们往来,居士们都知是湛山寺的,必问讯敬礼。因此师傅们在街上一点不敢放逸,深恐有玷湛山名誉。这是从三五年,开始办学校以来的情形。那时我除在学校上课外,有时应外埠之请去讲经:如天津、济南、黄县、龙口、崂山、等地,都去公开讲演过。每一礼拜去湛山精舍,讲两次经,每一月、去李村监狱说两次法;每次带两个人去,分三班讲说。还有青岛感化所,也按时去讲演,让他们明白因果报应,发心忏悔。除此之外,每年在湛山寺要放生,办赈济。

 

  四五年胜利后,日本僧人,完全回国,青岛市政府,委令湛山寺接收日籍寺庙六处,计划举办各慈善事业。不久由市政府收回五处,仅准留护国寺(原名东本愿寺)一处。湛山寺在这里办了一所学校,定名私立成章小学,(成章系沈市长鸿烈之号,因倡办湛山寺佛教学校;及护持常住为力甚大以资纪念)最初创办,招收学生三百名,至三十七年秋天,将近二年,暑假期间,六年级毕业生,男女共四十一名,考入市立中学四十三名。市中是官费,为想省钱,差不多都想去考。可是考的严格,录取的水准也高,轻易都考不上,成章小学的学生去考,不但都考上,而且还都名列前茅。内有五年级试考生二名,也经录取;当时各报揭露,蜚声岛上。据说:青岛公私立小学,共五十余单位,公认成章小学为冠。负责该校行政的,有本寺善波和尚、张希周、马能荫、金荫钰、闵光予、……各位居士。成章小学的成绩,都是他们对办教育、有经验、有热心;责任心大,教导有方。经过报纸宣传之后,一般人差不多都想把自己的小孩送成章小学去念书,这一来学校容纳不下,以后又建校舍十二间,现已增至学额五百名。最近又拟往外扩展,已觅妥地点办中学,可能时办大学。出家在家,都以人才为重,多办几处学校,培养人才,造福社会,这是出家人应尽的责任。

 

  (五)共住规约

 

  出家人同住一起,都是十方来的,谁也问不著谁,谁也管不了谁,只有根据佛的戒律;和常住所订的规矩去行。戒律是出家人根本,如果出家人不守戒律,已失去出家本分,佛法不会久住的。常住规约,是根据佛的戒律,及现时环境,因时制宜而定。十方善人,同来聚会,规约就是人们的管教师,任何人不能出乎规约范围以外。常住的兴旺与否,端视人对于规约的遵行与否。当执事的,不能无故去管人,给谁过不去,只是执行常住规约所赋予的职权。十方常住十方僧,人人有应受的供养,人人也有应遵守规约的义务!

 

  几年来,仗诸位善士的力量,建立起来几个地方,首先注意的是规矩。湛山寺的规约,有印的单行本,(附录于后)和其他各处的规约大同小异,大家要常看,按照规约去行持。

 

  我出家三十几年,在极乐寺做住持六年,在湛山寺做住持十年;也经过其他好些地方,没有花过常住公家的钱,不别众食,不单受人供养,一切都随大众。在各地讲经或作法会有供养钱时,除零用外,悉归常住作斋粮费,或大众医药费。有时给学僧买书;或贴补做衣单;或施舍办慈善、赈济、印经、放生、自己手里一个钱不存,全由司房副司师经手。单夹衣服,不过两套,能替换穿即可。

 

  △附青岛湛山寺共住规约

 

  第一条、本寺宏扬佛法,以教阐天台;行修净土为宗旨。

 

  第二条、本寺住持,定为十方选贤,不收剃度徒弟;亦不专传法子。

 

  第三条、本寺遵依佛制,半月半月诵戒,每星期间讲四分律二次,及菩萨戒一次,以便遵行。

 

  第四条、本寺为造就宏法人材,得附设佛学专校,依第一条宗旨,为授课标准,其规则另定之。

 

  第五条、本寺以僧伽为持法,主理内务;以佛学会居士为护法,佐理外务。

 

  第六条、本寺住持任期三年,连选得连任一次。

 

  第七条、本寺无退居之待遇,其住持卸任后,欲久住者,须任讲席;或作班首执事,分担职务。与寺有功者,任何职务,有养老待遇,另订之。

 

  第八条、本寺住持,任期届满,由本寺班首;佛学会干事会,召集本寺各执事;及与本寺有关各山大德,共同组织选举会,择由本寺班首执事中,戒乘俱急者;或十方大德中众望素孚者,推举数人,在佛前拈阉,以拈出三次者为中选。

 

  第九条、本寺应有工程;及道场募缘事宜,须由佛学会干事会,与住持议妥后实行。

 

  第十条、本寺僧伽,概不出寺应赴经忏。其有延生荐亡;念佛拜忏者,得就本寺;或下院为之。

 

  第十一条、本寺护法斋主,来山作道场者,概不受经价及衬钱之名,所有资助,均归布施入公,其经师经单,由本寺照例发给。

 

  第十二条、本寺每月收支,须作公开报销,俾会寺当务者周知。

 

  第十三条、本寺住持,及班首执事,须清白乃心,靖恭厥职;以绍隆佛法,护持常住为己任。每就职之初,均须宣誓,以表虔诚。

 

  第十四条、本寺僧伽,均须遵守佛戒;及本寺各项规约。如有犯根本大戒;及夜不归宿者,出寺。

 

  第十五条、本寺僧俗,若有私吃荤酒、看戏、吸烟者,出寺。倘有重病,非酒不疗者,不在此限。

 

  第十六条、本寺僧伽,无公事不准私走檀护家,违者出寺。

 

  第十七条、本寺僧众,除公事外,不得至各寮任意放逸;或博弈游戏,犯者重罚,不服者出寺。

 

  第十八条、本寺僧伽,若有三五成群,杂话游戏,造弄是非,侵害常住,搅乱清众者,出寺。

 

  第十九条、本寺僧伽,如有斗争是非,破口骂詈者,出寺。其有对骂;或交拳相打者,不论曲直,一律出寺。

 

  第二十条、无论僧俗,若有侵损常住米面财物等;及私自将寺物送人者,如数赔偿已,出寺。

 

  第二十一条、本寺僧伽,如有轻视耆德,恶闻规劝,妄生诽谤等事者,出寺。

 

  第二十二条、本寺僧众,不听执事人约束调遣者罚,不服者出寺。

 

  第二十三条、本寺僧众,出入须到客堂告假销假,违者罚。若在外放逸,执事知而不举者,同罚。

 

  第二十四条、十方僧俗到寺,如有行踪诡异;言辞闪烁者,即须从细查问,以免匪徒托迹,致酿祸端。若颟顸失察者,知客受罚。

 

  第二十五条、早晚二时功课;及应供威仪,不整肃者罚。

 

  第二十六条、斋食时,不得谈笑争座;及未结斋先起,亦不得自携碗入厨取食;及无公事吃二堂饭,违者罚。

 

  第二十七条、厨房粥饭,属大众共有,须同甘苦,不许别处私食;及私留鲜美自食,违者罚。

 

  第二十八条、不论大殿钟鼓等法器;及各殿内法器,无故乱打动大众念者罚。

 

  第二十九条、库房执事,凡交执,须一一对众点明,交付新执,违者罚。

 

  第三十条、亡僧遗物,应量轻重,重者归常住;轻者依羯磨现前僧,除赏劳已,余者不得误用,宜公卖之,设斋供众念经,与其忏罪,违者罚。

 

  第三十一条、本寺既无恒产,全赖当地善缘维持,概不许外来诸山长老及居士等住于寺内募缘。本寺僧伽,上自住持,下至清众,亦不许私自募缘,违者重罚,不服者出寺。

 

  第三十二条、本寺僧伽,若有在外偷行嗜好;或犯清规者;及外来游僧,假借本寺名义,招摇募缘,扰害地面者,由佛学会居士,会同住持,设法禁止,或驱逐出境。

 

  第三十三条、本规约,未尽事宜,得参酌百丈清规处理之。

 

  附私立青岛湛山寺佛教学校暂行规则

 

  ▲第一章 总纲

 

  第一条、本校为造就宏扬佛法人才起见,招收学僧,讲研经论;及宗教仪轨,定名曰私立青岛湛山寺佛教学校。

 

  第二条、本校以湛山寺西院讲堂宿舍为校址。

 

  第三条、本校经费,概由青岛佛学会担任,即以佛学会职员会为本校董事会。

 

  ▲第二章 组织与编制

 

  第四条、本校设校长一人,负管理行政之责,由湛山寺住持兼任之;或特请大德专任之,设教务、训育、事务、等员各一人,秉承校长,办理各部事宜,由校长委任之。

 

  第五条、本校修业期限,定为三年,期满考试成绩及格者,给予毕业证书。

 

  第六条、本校暂设专科、正科、预科、各一班,俟经费充裕后,再谋增广。

 

  第七条、各科正额二十名,额外得收附课生,随同听讲。

 

  第八条、本校学僧,以年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受具足戒者为合格。

 

  ▲第三章 课程与时间

 

  第九条、本校课程,定为左列数种:佛经、戒律、论藏、国文、书牍、历史、地理、心理、论理、习字。

 

  第十条、本校除星期例假,沐浴理发洗濯衣服外,概不放寒暑等假。

 

  第十一条、本校自春季始业,至冬尽为一学年。

 

  第十二条、本校定自国历四月一日起,至九月底止,为夏令;自十月一日起,至翌年三月底止,为冬令。

 

  第十三条、本校所定食息工作时间如左:夏令早三点起床盥洗,三点三十分,至四点三十分,上殿讽经祈祷,六点早斋,八点至十一点,上课三小时,十一点三十分午斋,一点至四点上课三小时,四点至五点,上殿讽经,六点休息。(由二十五年春请慈舟法师制律寺僧不非时食)六点三十分,至八点三十分自习,九点就寝。下殿或斋罢之时间,在寺内任各人经行运动;或休息。冬令早三点三十分起床盥洗,余与上同。

 

  第十四条、星期日,除停止授课外,其讽经斋法一如平日。

 

  ▲第四章 考试及成绩

 

  第十五条、本校考试分左列四种:一、入学试验,于入学时行之。二、临时试验,由教员随时行之。三、学期及学年试验,每届学期及学年终了时行之。四、毕业试验,于修业期满时行之。

 

  第十六条、本校学僧成绩,每届学年终了时,报告董事会审核。

 

  ▲第五章 待遇及规制

 

  第十七条、本校职教员,纯为义务制,但酌量情形,得给予津贴。

 

  第十八条、本校学僧,免收学膳宿各费,以各科正额为限,应讲课本;及纸笔墨砚,校内发给。

 

  第十九条、本校学僧,除随导师出外演讲佛法;或奉命出外布道;及赴佛学会讽经外,概不得任意外出。

 

  第二十条、本校学僧,除遵守佛戒外;并须遵守本寺本校一切章则。

 

  第二十一条、本校学僧,遇有应赴经忏,限于本寺;及佛学会,此外概不前往。上项经忏,得由客堂选派各科学僧,及全寺僧众参加。

 

  第二十二条、本校讲堂、自修室、宿舍、图书室、规则另定之。

 

  ▲第六章 附则

 

  第二十三条、本规则未尽事宜,随时由董事会修正之。

 

  讲堂规则

 

  一、按照钟点上课,不得无故缺席或迟到。

 

  二、各依编定位次就坐,不得淩乱。

 

  三、上下讲堂,应鱼贯出入,不得拥挤喧哗。

 

  四、讲师教员未到以前,各宜肃静,不得任意谈笑。

 

  五、讲师教员上下讲堂时,应起立合掌致敬。

 

  六、入堂不得在讲师教员之后,出堂不得在讲师教员之先。

 

  七、讲师教员未辍讲时,不得搀问他事,如有质疑者,应俟下堂后,签条送至寮房,听候开示。

 

  八、听讲时,应端身正坐,不得昏沉放逸;及交头接耳;或看讲外之书。

 

  九、听讲时,无论何人来堂参观,概不起立,亦不得回首瞻视,致碍观听。

 

  十、除应用书籍文具外,凡与功课无关之书籍物件,概不得携入。

 

  十一、除特备痰盂外,不准任意涕唾。

 

  十二、书籍器具;及门窗玻璃、墙壁、图画、均应保护爱惜,不得涂抹毁坏。

 

  十三、每日值日,将桌椅黑板地板等,揩拭洁净,不得污秽。

 

  自修室规则

 

  一、每日自修时间,均应入室温习功课。

 

  二、在室中不得高声谈笑。

 

  三、休息时,应在本位静坐,不得越席妨碍他人。

 

  四、书籍文具,应随时整理,不得淩乱无序;及侵占他人位置。

 

  五、除应用书籍文具外,无关自修之书籍物件,概不得携入。

 

  寝室规则

 

  一、每晨四板起床,每晚二板就寝,不得迟延。

 

  二、就寝后一律息灯,不得私自继烛。

 

  三、衣服被褥,须整理就序,不得任意淩乱。

 

  四、衣服被褥,应洗濯者,星期休假,勤加洗洁,不可堆置。

 

  五、室内轮流洒扫洁净,不得任令污秽。

 

  图书室规则

 

  一、所有书籍,由图书馆员,分别门类,编列号码,缮成目录,以备查阅。

 

  二、凡大部丛书;及精印旧椠;或纸张已腐蚀者,列为参考书,只许在室内借阅,当日缴回,概不准携出。

 

  三、由馆中置备借书簿二联单,凡借书者,填列书名号数;及借书人姓名,年月日,一联置借去书籍之处;一联为存根,俟原书缴回,将存根盖戳,以便稽考。

 

  四、借去书籍,均宜爱护,以重公物,如有损坏者,除酌令赔偿外,并得剥夺其借书权。

 

  五、借出书籍,不得过二星期,缴回时,由图书馆员,检查有无伤损,若无伤损,愿继续借阅者,得另填联单,继续借与之。

 

  六、图书室,除星期例假休息外,其办公时间,应以不抵触上课时间为标准。

 

  七、在室内借阅参考书,亦宜护惜,不得污损,如有违者,照第四条办理。

 

  第二十一章 十年来的湛山回忆

 

  上来,把修湛山寺的经过,大致都说过去了,因我脑筋不好,对过去的事,想前头忘后头;说后头,忘前头;还有同时而作,搀杂在一块的事,说这条,就把那条略过去了。我一生做事,既不求名闻,也不求利养;无论对什么事,不宣传,也不记载。过去的就过去了,心里不再萦念,也不求留痕迹;未来的还未来,不过分去追求。现在大家让我说过去的经验,称心而谈,随便想到那里,就说到那里,想起什么来,就说什么,想不起来的,就算完了。

 

  在北方修几处庙,都没久住,惟在湛山寺住的日子比较多。别处的事情,多是委人代办,自己在外奔走,对里边细情不很详细。湛山寺的事,都是自己亲身经过的,所以知道的详细一点。可是,事情已竟过去十几年了,不能记得那么完全,且就记忆所及,把湛山寺有关的事,随便说一说。

 

  (一)致中的梦境与湛山的未来

 

  本来出家人不讲究看风水,我一向也不信这些事;在佛经里也不许可,曾把堪舆家列在四种邪命食中,谓之为‘维口食。’可是在世俗来说,无论盖房子或修茔地,都想占一个好地方,虽谓人杰地灵,亦可说地灵人杰,境由心生;心因境有,亦未可厚非。

 

  关于湛山寺这个地基,当初是叶恭绰居士和一般盖庙同人商讨选定的。只是看这个地势风景好,究竟怎样好法,当时也没找堪舆家来看过。一九三三年,湛山寺还没动工时,我在市内甘肃路租房住,有一家大买卖,把北京真空老法师请来看阴阳宅。(他是出家以前所学,现在有人请他,不得不如此应酬,并非指望这个。)真空老法师和我一块住在甘肃路,那时有位好多事的居士,也请真老到修湛山寺的这个地基来,附带给看风水。当然我是主持修庙的人,也希望在一个有发展的地方盖庙,陪同真空老法师前来。据他说:这个地势很好;可是还没到好的时候,必需过十七年以后,地脉过来,有六十年最兴旺的时候;可能有养众一千人时。过六十年后,平平常常,还有二百年好光景。平素还养一二百人,佛法在这里很能宏扬一起。二百年以后,就慢慢有衰败现象。从一九三三年计算,到一九五0年,就是十七年尽头;四十年就交好运,最有发展的时候。我对这些事很外行,究竟这话将来能否实现,不敢断定,现在不过姑妄言之而已。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本寺的老副寺,致中来了。

 

  致中、东北吉林人,一九二五年跟界虚师出家,是我一个徒侄。出家后,没处去,我让他在长春帮忙修般若寺。因为他没什么大本事,只好干些笨重活,为常住事发心行苦行。般若寺未动工时,我安他在那里看守,以后修般若寺,那些大木料,都是他在老山里伐来的(前已说过)对于修般若寺虽说他没功劳,总算有点苦劳。

 

  一九三三年,计划修湛山寺时,因为这里没人,我又把他从长春叫到青岛来。

 

  湛山寺最先所盖的屋子,是藏经楼西边的那间小屋,上边挂红洋瓦,四外用砖砌起来。那时湛山寺的地基,还是一片深山旷野,杳无人迹,四外阴森森的都是松树。在林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除了山草,就是树木;地方清幽得很!夜间猿啼鹤唳,边声四起,小胆的人,在这里呆著,往往会害怕。致中、他是一个出苦力的人,自幼念书很少;可是他心眼很正直,赋性很耿介!作事心里一点拐弯也没有,老倔强脾气,到任何地方也不害怕。他一来就住在那间小红房里,直到现在,十几年来,还是住那间小屋。修湛山寺,初开地基,运到木料砖瓦,必需有人看守,找别人找不到,因为平素清闲惯了,受不来这分辛苦;而且也胆小害怕。这样只好叫致中来,那时他预备到南方朝山,让我把他留住,十几年来为常住辛苦,庙里庙外,黑天白昼,拿公家事比自己事都要紧。关于湛山寺所用的家具等,差不多都是经他手置办的。

 

  他平常为人,并没什么大能耐,可以说是个很愚痴的人,对任何人,也不会耍心眼;对任何事也不知偷懒,平常一句话也不多说。虽然脾气挺倔强,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说他坏的。平常办事很认真,一点不苟且,人给起一个绰号叫黑包公。因他整天在外面跑,给常住办事,脸上晒的挺黑,说他是铁面无私。虽然他脾气是那么耿直,可是为正经事情,给他谈起话来时,他面上也很和霭。

 

  在出家里面来说,他算是一个苦恼人,对经忏佛事,因晚年出家,什么也不会。五堂功课,直诵的经或咒,还能随大家念,其他什么也不懂。

 

  按修行人来说,愈是思想单纯的人,愈能修行成功。因为他没有其他乱念,如果一个人,伶利的像猴一样,整天无明烦恼,妄想纷飞,表面上不言不语,内里却是葛藤满腹,这种人虽然修行也能成功,可是到底比那些思想单纯的人费劲!像致中他平常脑筋就很简单,他的功课除上殿过堂外,每天诵地藏经、拜佛、念佛、来回给常住办事;跑街时,念大悲咒,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雨无阻,老是那样。

 

  古语说:‘至人无梦。’(因至人梦与醒无异,故言无梦。)他虽不是至人,可是他平常睡觉或静坐时,什么梦也不做,这大概是他天天诵地藏经的缘故。在地藏经地神护法品里说:‘未来及现在众生,于所住处,……作地藏形像,烧香供养,瞻礼赞叹,是人居处,即得十种利益,何等为十:一者土地丰穰,二者家宅永安,三者先亡生天,四者现存益寿,五者所求遂意,六者无水火灾,七者虚耗辟除,八者杜绝恶梦,九者出入神护,十者多遇圣因。’

 

  又在嘱累人天品说:‘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地藏形像,及闻此经,乃至读诵,香华饮食,衣服珍宝,布施供养,赞叹瞻礼,得二十八种利益:一者天龙护念,……五者衣食丰足,六者疾疫不临,七者离水火灾,八者无盗贼厄,九者人见钦敬,十者鬼神助持,……二十二者夜梦安乐,……二十八者毕竟成佛。’这是念地藏经的好处,大家有愿发心的,可以把地藏经请出,把那些诵经功德,全看看,常诵更好。

 

  致中虽然他平素不做梦,可是有时候也做梦,都是吉祥梦,而且所做的梦都很灵验。在他做梦时候;和清醒的时候,是一样的,无论什么事心里都能做主,绝不像普通人做梦一样,糊哩糊涂的。一九三六年的修大殿时,预备买木料,在本地买,买不到好木料。杨柳木或普通松柏木都不结实,过不几年就坏,而且也买不到大材料。以后托人到北京去买,正赶北京拆定王府,很多大木料没人要,定王府是明朝时候建筑的,到现在已竟几百年,那些木料,当初都是在老山里面,仗皇上家的力量,伐来的老黄松,质坚料大,过千多年都不会坏的。到现在虽已几百年,木料经日光一晒直流黄油,它所以不坏的原因,就因为它油性大。湛山寺推叶刚久、何午宣、两工程师前往北京选购木料,化四千元买妥一批,并由胶济路局免费运到青岛。当木料运至青岛时,湛山寺人并不知道,有一天早晨,致中到我寮房说:

 

  ‘昨夜快天亮时做一梦,见来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穿古装,衣服很整齐。前面有一做首领老头,约七八十岁年纪,留挺长胡子,雪白。老头走到我门口很客气的说:“打扰老和尚,我们今天来很多人,要在这里找房子住。”我说:“我们这里没房子住,你是那里来的?”我问他。他说:

 

  ‘“我们是从北京帝王府来的,我们在这里住,并不占你们的正式房子,也不妨碍你们,随便找一个闲地方;或者在房上面的顶棚上都可以住。原先我们在北京帝王府住,现在帝王府已竟拆掉,我们压木料,跟火车一齐来青岛,昨晚在火车站住一宿,今天一起早到这里来。”

 

  ‘“房顶上哪能好住。”

 

  ‘“不要紧,你们不能住我们能住。”

 

  ‘看样子,老头长的眉清目秀,说话很和气,绝不像一个恶人,无论说什么他也要在这里住,后来没办法我说:

 

  ‘“这事我作不得主,得去问老法师。”老头说:“好!我们今天特意来麻烦你,让你给老法师说一说,讨一个单,我们在这里不白住,将来给湛山寺做护法。”我说:“好!你先等一会,我给去问一下。”这时我的梦醒了,窗外面正在下四板,我定情想一想梦里的事,所见的人,所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像不是做梦一样。’

 

  致中师把他梦里的经过说完了之后,问我:‘老法师!如何,许不许他住?’

 

  这时我忖思了半天,记得去年腊月间在北京时,帝王府—皇宫还好好的一点没动,也并没听说有拆除的事,心里很纳闷。我想大概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些草仙,狐黄白柳之类预备到庙里来住,我对致中说:

 

  ‘他们在这里住也可以,早晚不要胡闹,有惊动,打闲岔。出家人在庙里一天到晚修行,他们仙家到庙里来住也是修行,各人修行各人的,谁也别妨害谁。日后庙里师傅们不扰乱他们,他们也好好护庇常住,如果他们有惊动打闲岔损害常住,也一样按常住规矩迁单。关于住的地方前讲堂顶棚;法师寮顶棚,或其他不妨碍的地方都可以住。’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清早起来,吃饭后,铁路局送来一纸取货单子,说湛山寺在北京定王府买妥的木料已竟运来。原来致中在梦里所听的帝王府是定王府之误,因他在梦里口音听错了。这些仙家都是压木料跟车而来,在北京已没处住。

 

  上午、叶刚久、何午宣、两位工程师到湛山寺,问之、所买木料果然为定王府所拆,到现在已竟五百多年,木头一点都没坏,经阳光一晒直流油,当天雇汽车把木料拉到湛山寺。

 

  当天晚上,致中师正在静坐时又像做梦一样,见那位老头又来,一见面说:‘谢谢你,蒙你费心,已竟在老法师面前给说妥,许可我们在这里住。走吧!没别的敬意,到我们家里随便吃点东西。’一边说一边在头前把致中师领到法师宿舍的顶棚上面。刚一上去,还要弯著腰,抬头一看,屋上面是人字梁,下面蛛网尘封挺脏,看的清清楚楚。致中遂问:‘这里乱七八糟,挺狭窄的,你们如何能住?’接著那位老头用手一指,忽然现出一所房子,高楼大厦,几净窗明,跟原先那个顶棚大不相同。他又领致中在房子里走一圈,看看,回来坐下,致中说:‘光有房子,门在何处?’老头用手一指说:‘这不是吗?门冲北,夜间我们在这房子上住,白天在后山玩。对庙里一点不防碍,有机会我们给湛山寺拉几个大护法,平素在这里护庇常住。’

 

  本来致中是一个倔强脾气,平素谁请客他也不去,总是随大众吃饭。这一次他们仙家请他,不去不成,硬拉去,他自己也不知怎样就去了。坐下说了一会话,老头说:‘今天也没预备菜;而且我们的菜你也不能吃,没有好敬意,预备点水果请师傅吃点吧!’因为他去的时候是晚上,致中向来是过午不食,那位老头弄一大堆水果让他吃,说什么他也不吃。一个让吃,一个不吃,两下一争竞,他忽然醒来了。在他自己并不以为这是梦,因为他在那里静坐,还没睡著,一瞌眼便入到这种境界里去了。

 

  还有一个梦是在修湛山寺刚开地基的时候,那时任何殿堂还没修,致中在那间小红房子里住,夜间静坐时,见来一老和尚,背一大布袋,另外拿一小篮子,到了致中跟前,把布袋和小篮子都交给他。致中接过来看时,布袋和篮子里,满是莲子,每一个都像拳头那么大,再大的也有像西瓜一样大的。老和尚把布袋交致中后对他说:

 

  ‘你把那些莲子在这山坡上种上吧,将来都能开花结果。’

 

  致中觉得很奇怪,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莲子,回头看看那个老和尚,大高个,长得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挺有福德的样子。致中把莲子接过来,就往地上种,可是地皮很硬,无论怎么弄也弄不开,还把他急一身汗,老和尚在一旁说:

 

  ‘你念佛!念佛地就开了!’致中听老和尚的话,一边取莲子,一边口里不停的念佛。果然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挺硬的地,顿时就变为轻松了。于是他就著地势的高洼,随手下一个莲子,用脚一踢就埋上了。把篮子里的莲子种完之后,又在口袋里往外倒,一连倒好几次也没倒净,致中觉得更希奇,仍然一边念佛一边往下种。山顶上下,山前山后都种遍了,满山满谷,无处不是莲子。布袋里的莲子种没了,老和尚对致中拍拍手笑笑不见了。醒来时,身上还累一身汗。

 

  后来致中把这事告诉我,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

 

  ‘湛山寺是新兴的道场,将来一定多念佛生西方的人。’古语说:‘愿将东土三千界,尽种西方九品莲。’这里虽然不是整个三千界,也是三千界之一部分,而且所种的都是西方九品莲华,应西方极乐世界,莲华化生之说。希望后来诸位师傅;及男女居士,多念南无阿弥陀佛,早到西方极乐世界,证得莲品上生。

 

  关于已竟念佛往生的,出家在家到现在已竟有好几位。出家人不必说,在家人之中如董子明居士,临终时现象很好。他原先在外面做过很阔的事,晚年来,摒弃世俗一切,专门念佛,前后十三四年工夫。平素给湛山寺学校改国文,除改文章外,其余工夫都用在念佛上。他的工夫很纯,每天固定要念四万声佛。平常恐怕有人来找他打闲岔,每天在自己寮房,把门倒锁上在屋里念,有人来找时假装没在家。有一次在屋里念佛念得很相应,不知怎的,门并没开,他自己却跑后大殿去念佛去了。当他一注意时,心里很愕然,原来自己在寮房念佛,为什么会跑这儿来呢?连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后来叫伙计在别的寮房找一个钥匙给开了门,他自己的钥匙还在他桌上搁著呢。后来他把这事告诉我,当时我对他并没说什么,以后我想:这大概是念佛工夫,念得内外相应,到了业净情空的地步,心里一点执著都没有,外面的环境什么也障碍不住。当他回头一注意时,心里就又分别,而起执著了。其实这事很平常,并不是什么希奇,完全是心的作用。

 

  董居士在生时发两个愿:一个是愿意在活著的时候,不要闹病;因为自己客居他方,病了没人伺候,怪难过的;第二个愿意有病马上就往生,免得自己受罪,也给人添麻烦。果然有愿必满,他平常念佛什么病也没有,到了临终时,预知时至,心里很清醒的。大众师轮班替他助念,到了夜里四点钟,在床上坐起来,面上很和霭的对大众说了一句:‘到此方知功不唐捐!’说完这话,念著佛就往生了。在他临往生的前两三天,只是觉得身上很疲乏,四肢无力,一切饮食还照常;身上并没什么痛苦。这是念佛的好处,希望大家千万不要忘了这句阿弥陀佛!

 

  一九三四年,在修湛山寺后大殿以前,致中也做了一个梦。是在夏天,见湛山寺前面广场里,有一棵挺直的菩提树,忽然在西边生出来一个大杈,致中走到树跟前时,这杈子忽然从树上落下来。致中想捡起来扛回庙里去,可是左拿右拿也拿不动。这时谛闲老法师赶到对致中说:

 

  ‘你拿不动!回去请你师伯来,他能拿的动。’致中到庙里来请我去,到那里扛起那菩提树枝来,往西走去了。这梦的应验,是正在修湛山寺的时候,忽然王金钰居士又发心独自在市内建一所湛山精舍,为大众讲法,也算湛山寺生出来一个枝杈吧!

 

  到了三七年,湛山寺前后殿等、都修起来之后,他又梦见前后殿在大马路上横栏著,来往的人很多,自己觉得很希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问我,我说这是好现象,将来佛法要当道—因大殿、讲堂、都当道而盖好—本来湛山寺一开辟时,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经过这十几年的建设,前面从太平角芝泉路口,后面到东镇仲家洼一带,差不多所盖的房了都快连接在一块了。如果时局平静,开展市区,十几年后,前海崖修成轮船码头,湛山寺将由偏僻变成一个极繁华的市街中心区,那时就是佛法当道的时候了。

 

  湛山寺,每年到七月十五照例办盂兰会,按照水陆仪规,启建水陆道场。四二年弘一律师圆寂后,四五年中国抗战胜利的那一年,寺内做水陆道场时,致中梦见弘一律师来。因为弘老在湛山寺住过一个时期,他们曾经相识,是在刚黑天的时候,致中在单上静坐著,一充盹,看见弘一律师来,到了他门口,并没往屋里去!致中心想:弘老不是听说已竟圆寂了吗?怎么又来啦!于是马上放腿子去迎接,到了门口一见面,弘老说:

 

  ‘老修行,多年不见了很好吧!’这时致中傻呼呼地,也讲不出什么话来,只说:‘好!你老也很好吧!’接著弘一律师说:‘今天打扰你一件事,因为时局不好,到处有战事,又加各地闹粮荒,兵燹疠疫,水、火、盗、匪、死很多人。中国因受战事影响,粮荒严重,各地已无启建水陆道场的,有的也很马虎。惟湛山寺,在此烽烟满地的时候,还能很安心的年年做一次水陆道场,种种方面都很如法,大家都很虔诚,功德不小,我现在领来很多人,预备在这个法会里超度他们,请你告诉老法师,给设一个位子,免得进坛时,为护法善神所阻。’

 

  致中醒来时,第二天把这事告诉司房,自此之后,每年湛山寺做水陆时,必给弘老特设一位子。

 

  因为致中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平常不做梦,偶尔做一个梦,都有应验。我想到这里,随便这么一说,也不是希奇希有的事,按修行人来说,这是最要不得的事。

 

  俗语说:‘痴人说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人的业识所现,做梦也有好几种,有自己意识所现的梦,有鬼神所托之梦,有佛菩萨所示之梦。按十法界来说:除佛界外,九法界众生都是梦;有人天梦;饿鬼梦;地狱梦;畜生梦;三乘梦,凡未证究竟妙觉的都是迷梦,不过有轻有重,有好有坏。人们只知瞌眼是梦,不知睁眼也是梦。古语说:‘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江山一局棋,举世尽从梦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二)慈舟法师在湛山

 

  说起来真惭愧得很,我出家很晚,在家时虽然对佛经研究过,究竟没彻底。出家后在观宗寺跟谛老法师学几年教,回到北方就忙于盖庙办学,有不得已的时候,也给人讲经,说开示。近三十年来为这些事奔走,因此对于佛的戒律,没得长时间去研究。可是戒律在佛家很重要,佛临入涅槃时,教弟子以戒为师,正法之能否久住,就在乎后人对佛的戒律能否持守,一切都建筑在佛的律仪上。有佛的戒律在,就有正法在,如果出家人不守戒律,正法也就快湮灭了。所以出家人,无论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能把佛的戒律忽略过去。尤其对于新开创的地方,奠基伊始,一切规矩法则,更应当遵照佛的戒律,纵然不能完全持守,在可能范围内,也应当按照可行持的去行。

 

  过去我对律典,虽然也都涉猎过,可是并没深去研究,不敢自称内行。然而对此却很注意,因此在湛山寺修起之后,我给大家请来两位专门持律的法师,一位是慈舟老法师;一位是弘一律师。

 

  慈舟老法师是湖北随县人,中年失怙,三十四岁时,得母亲同意,夫妇同时出家,这是他的宿根深厚。受戒后,到各地参方听讲,遍师名匠。一九一三年,跟月霞老法师,在华严大学专研究华严经,及大乘起信论。后来自己到各地讲经办学。慈老一生专研贤首五教,兼代持律讲律,他所到的地方,多提倡持律;他所住持的地方,全注重持律。平素悲天悯人心切,每逢在大座讲经,说到一般人放逸犯戒的时候,辄自痛哭流涕!因此感人甚深。

 

  华严经和起信论是贤首家主要的经论,慈老对此深有研究,且有著述。虽然华严经部头长,不容易从始至终讲完,可是慈老一生讲华严经的时候最多。据我所知道的,他曾经办过四五次法界学院;在北京从头至尾,一连讲了三遍华严经。这些年来,时局不静,灾祸频仍,北京城并没遇到很大的劫难,都能化险为夷,这未尝不是讲华严经的力量!

 

  说到慈老来湛山的一段因缘,其起因是在一九三四年。那时湛山寺后大殿已竟修起,湛山精舍因工程小,比湛山寺后大殿早落成。湛山精舍落成后,王金钰居士请我讲大乘起信论,因他早年对起信论研究过,也请教过明人,但仍有通不过去的地方,问我可不可以讲。当时我说:

 

  ‘我是专门研究天台的,天台宗是以法华经大智度论等为主要经论。大乘起信论为马鸣菩萨造,是贤首家所注重的。过去我也搀杂著研究过,不过很潦草的就过去了。现在要讲必先容点工夫,先编讲义;讲义印出之后,按照讲义去讲,这样比较仔细一点。’

 

  王居士同意这样办法,先编讲义;讲义印出之后,一星期在佛学会讲两次。讲义编完之后,大伙看不错!又重新印两千本,王居士也很满意。原先过不去的地方,现在连听讲,加看讲义,也通过去了。说这话时已是三五年,那时慈老在鼓山办法界学院,讲华严经已竟圆满,拟辞退。他的学生梦参师,欲继续求学,慈老介绍他到湛山寺来,说:‘倓老法师,是北方有名的大德(惭愧!我实在不敢当大德,)可以到那里亲近他。’一九三五年秋,梦参师到湛山寺来,他过去跟慈老听华严经,起信论,自己对起信论也讲过,后来看到我编的讲义说:

 

  ‘你老编的文义简略,好看,容易明白,慈老所编细致,繁琐。’于是他给慈老寄去两本,一个月后,慈老来信说:

 

  ‘倓老编的讲义很好!文简义赅,看起来易找线索,容易明白。我所编的文义较广泛,对初学人,不容易找头绪。’并让梦参师再寄二十本去,以便大众参考。钱多少由邮汇上。后来由湛山寺寄去二十本赠送。当时我想:慈老是专门研究起信论的,既然他评价说不错,大概里面不会有很大的疵谬,因此我也放心,自此之后,我和慈老常有信来往,我也屡次去信请他来。以后他应鼓山虚云老和尚请,办法界学院,至三六年圆满;复应圆瑛老法师之邀,去福州城内法海寺,再办法界学院,我乃派梦参师,代表湛山寺去请慈老。

 

  请慈老的原因,一则是因他为当代大德,南北都去过,饱参饱学,对各地家风规矩都经验过,来湛山后,可以帮同建立一下丛林的规矩;二则因慈老讲教代持律,出家人如果不明白戒律,是一个大缺点。过去我对戒律虽看过,并没深去研究,就是研究过,因整天忙于盖庙,也无暇给大家讲。

 

  戒是给后人所立家法的总纲,律条是里面的一些细目。考究起来,非常严格!尤其讲律的人,说到哪里要行到哪里,以身作则;不然说的和行的成两回事,不但不能律己,也不能律人,久而久之都马虎下去了。因此把慈老请来,让大家对戒律多加注意。

 

  是在一九四七年的正月十五以后,梦参师到福州,月底把慈老请来,住后殿东耳房。那时湛山寺正在修后斋堂、宿舍、慈老到湛山后,对于规矩方面改正不少;没有的也添了不少:如持午、诵戒、结夏、安居等、都是慈老在时所立。直到现在,还是按这样规矩去行。

 

  慈老来后,除在湛山寺讲经讲律外,有时到佛学会去讲。一九三六年秋天,我去长春般若寺传戒,湛山寺的事,全归慈老法师分神代理。他向来是不别众食,不单受人供养,一切随众。

 

  北京极乐庵,是宝一老和尚的小庙,民国十几年时,有居士拟发心修建,改为十方,宝老不同意,欲因陋就简,修行了事。到了三六年,有护法居士,与宝老在手帕胡同买一旧宅改修为庙,名净莲寺,因宝老多病,净莲寺没人管事,宝老让定西法师回来接庙;可是定西法师在东北担任很大任务,(督理东北整个佛教,应兴应革事宜。)平常我不在东北,事情全由定西法师料理。如果他一走,事情没人办。这时,定西法师曾来湛山看过一次,不久又回东北。秋天我从长春回来,曾到北京,给宝老说妥。我和王金钰居士,介绍慈老到净莲寺来,住持一切。慈老到净莲寺后,因有在福州应圆瑛老法师之请,办的法界学院;这时因南北迢远,不能兼顾,乃于三七年春,把法界学院,迁到北京,继阐华严经。慈老德高望重,持戒谨严,做事一丝不苟。所到之处,影响所及,莫不深为所化。在北京缘法很好,学生也愈去愈多,直到胜利后才离开北京。

 

  (三)弘一律师在湛山

 

  弘一律师,是三七年初夏,到湛山来的。

 

  三六年秋末,慈舟老法师去北京后,湛山寺没人讲律,我对戒律很注意,乃派梦参师到漳州—万石岩—把弘老请来。在他来之前,梦参师来信说:弘老来有三个条件:第一,不为人师;第二,不开欢迎会;第三,不登报吹嘘,这约法三章,我都首肯了。

 

  平素我常说:我在佛教里是个无能的人,说什么,什么都不成。不过仗佛菩萨加被,借诸位师傅的光明,给大家作一个跑腿的人。我虽然无能耐,如果有有能耐,有修行的大德,我尽量想法给请来,让大家跟著学。这样于湛山寺也增光,于大家也有益。凡属于大家有益的事,只要我力量能办的到,总尽量去办!

 

  我常愿大家‘坐地参方。’什么叫‘坐地参方?’就是把大德请来,让大家一点劲不费,坐地参学,就叫‘坐地参方。’因为出家人手里没钱,在外面跑腿不容易,平安年月还好,乱世里走路更不容易。还有一些老修行,住到一个地方轻易不愿动;但对一些大德又很羡慕,这样要满他们的愿,最好是请大德来,让他们坐地参方。省得跋山涉水,千里遥远去跑。

 

  我的意思,把中国(当然外国来的大德也欢迎。)南北方所有大德,都请到这里来,纵然不能久住,也可以住一个短的时期,给大家讲讲开示,以结法缘。因为一位大德有一位大德的境界,禅和子之中,止不定与那一位大德有缘;或者一说话,一举动,就把人的道心激励起来;这都是不可思议的事!

 

  三七年时,我曾预备把印光老法师,请到湛山来,开一念佛堂,让印老在这里主持净土道场。以后因事变,印老没能到湛山来,这是我最遗憾的地方。

 

  弘老、也是我最羡慕的一位大德。他原籍是浙江平湖人,先世营鹾业于天津,遂寄籍于此。父、筱楼公,出身进士,做过吏部官,为人乐善好施,风世励俗,表率一方,在天津为有名的李善人家。

 

  他、在家名李叔同,另外出家在家还有好些名字,我已记不清。降生时,有雀衔松枝降其室,此枝到了他临灭度时,还在身边保存著。自幼颖悟异常,读书过目成诵,有李才子之称。性格外倜傥而内恬醇,凡做事都与人特别。可是他一生的成功,也就在他这个特别性格上。做事很果敢,有决断,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俗言说:‘装模不像,不如不唱。’例如他在家里,专门致力于文学、艺术、音乐、图画……等,就专心致志,让他成功。甚而在少年时代,一些风流韵事,也莫不尽情逸致。像唱戏一样,无论扮演某种角色,都让他合情合理到家。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家是那样,出家也是那样,出家后,把在家那套世俗习气完全抛掉,说不干就不干!丝毫也不沾染。对于出家人应行持的,就认真去行持,行持到家,一点不苟且,这才是大丈夫之所为。也是普通人最难能的一件事!

 

  弘老、在家时,是一个风流才子,日本留过学,社会上也很出风头的。以他过去的作风,谁也想不到他能够出家,出家后,又能够持戒那么谨严。一九一八年暑假天,他正在杭州两级师范当教师,忽然要出家,谁也留不住。马上把自己的东西完全送人,到杭州虎跑大慈寺,拜了悟老和尚为剃度师,命名演音字弘一。在他临去虎跑时,学校跟去一茶房,名字叫闻玉。这个茶房本是在学校伺候弘老的,对他印象非常好,听说他要出家,心里有些不忍;于是给他带著东西一同到虎跑寺去送他。进庙门之后,弘老马上回过头来称闻玉为居士,很客气的请他坐下,自己扫地擦桌子,汲水泡茶,以宾礼对闻玉。原先闻玉伺候他,到庙里后他马上倒过来伺候闻玉,晚上自己找铺板搭床。闻玉几次要替他弄,他说:

 

  ‘不敢当,我不让你来,你偏要来,现在你送我来出家,我很感激你。这是我们的家,你在这里住一天是我们庙里的居士,我应当好好照应你。’这一来弄得闻玉手足无措,哭笑不得。后来闻玉说:

 

  ‘你说说算了吧,还当真的就出家吗?’弘老说:‘这还能假了吗?’闻玉苦苦哀求,让他玩几天再回学校;可是他决心出家,说什么也不能更改意志,反以言语来安慰闻玉,让他赶紧回学校。闻玉看实在没办法,在他跟前痛哭一场,很凄凉的自己回学校去了。

 

  弘老自出家后,就专门研究律,天津徐蔚如居士,对他研究律帮很大的忙。徐居士曾对他这样说过:

 

  ‘自古至今,出家的法师们,讲经的多,讲律的少;尤其近几百年来,就没有专门研究律的,有也不彻底。你出家后,可以专门研究律,把中国的律宗重振起来。’

 

  中国出家人,自东汉至曹魏初年,并没有说皈依受五戒的,只是剃发出家而已。至魏嘉平年间,有天竺僧人法时到中国,立羯磨受法,是为中国戒律之始。自那时起,才真正开始传受比丘戒。

 

  最初传到中国的律典,是十诵律,为姚秦时代鸠摩罗什法师译。六朝时期,此律盛宏于南方。其次是四分律,僧祗律,五分律,有部律。

 

  在五部律中,最通行的是四分律,这是东晋时代,佛陀耶舍和竺佛念两位法师所译,其弘传讲习则始自元魏时代的法聪律师。其后,有道覆律师,慧光律师,智首律师,各造疏注,大事宏扬。到了唐朝,道宣律师,据大乘义理解释四分律,撰成四分律行事钞三卷,四分律羯磨疏四卷,四分律戒本疏四卷,称为南山三大部。再加上他所撰的拾毗尼义钞三卷,(现存二卷。)比丘尼钞三卷,合称为五大部。自此律学中兴,后人宗仰他,遂成为四分律宗;也称为南山宗。当时有相部法砺律师,东塔怀素律师,各依四分律藏,撰造疏释,与南山道宣律师,并称三宗。到了宋朝元照(灵芝)律师,又作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四分律羯磨疏济缘记;四分律戒本疏行宗记,专门解释道宣律师的疏注,南山律宗,于是继兴。

 

  南宋以后,禅宗盛行,律学无人过问,所有唐宋诸家的律学撰述,都散失不存。至明末清初,只余一部随机羯磨,那时有□益、见月两位老人,欲重兴律宗;可是对唐宋古典已遍索不得了。□益大师,虽著有毗尼事义集要;而对弘律方面收效极鲜。见月律师,是中兴律宗的大功臣,对律学著疏颇多。所遗憾的,是他没找到南山的著作,所出撰述,与南山律意,颇多不同之处,如解随机羯磨,就是一个例证。

 

  此外尚有一部流传最广的传戒正范,意思虽未与南山著述尽相吻合,然厥功至伟!从明末,到现在,传戒之书,唯此一部;各地传戒,亦唯此书为依。明朝以前,各丛林传戒方式,互有不同,且三坛戒法,不得一时俱受,要在三个时期,分期而受。实际上比丘戒太严格,受戒的人,未必尽能受持。与其在狭义范围内,受而不能尽持,倒不如菩萨戒之宽容。因此见月律师乃订定,在五十三天戒期内,三坛戒法递次而受。这一则因受戒日期机会难遇;二则因受比丘戒后,再受菩萨戒范围广大,这样在受戒方面来说,是从容得多了。

 

  不过这部传戒正范,因未见南山律之全部参考,并不算彻底完美之书。加以近代弘戒法仪,又依此稍有增减,已不是传戒正范之本来面目。如欲恢复古代传戒之法,必有真正持律明律的人,出而订定。

 

  自宋朝历元明清,计七百余年,中间虽然也有人提倡律学,可是已失去南山真脉。原因是中国弘律的人少,经过多少次变乱,律典已毁于燹火,有原本也都流落在日本。清末、徐蔚如居士,自日本请回,重刊于天津,然错误遗漏特多。弘老出家后,发愿毕生研究戒学,誓护南山律宗,遍考中外律丛,校正五大部,及其他律藏。二十几年来,无日不埋首律藏,探讨精微。到处也以弘律讲律为事,在我个人,也深愿后来多出几位弘律的人。

 

  在弘老的著述中,最主要的要算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此书将四分律文,制为表解,化赜为晰。所加按语,都是古昔大德警语,经六七年工夫始制成。稿子都是亲笔所写,当时由穆藕初居士捐七百元现钞,委中华书局缩本影印,原稿保存在穆藕初居士处。在稿子后面,弘老还特意写了一段遗嘱,大意是说:我去世之后,不希望给我建塔,也不愿给我做其他功德,只要能募资将此书重印,以广流布,就于愿满了。

 

  记得弘老来时,是在旧历的四月十一那天,北方天气—尤其是青岛,热得较晚,一般人,还都穿夹衣服。临来那天,我领僧俗二众到大港码头去迎接。他的性格我早已听说,见面后,很简单说几句话,并没叙寒暄。来到庙里,大众师搭衣持具给接驾,他也很客气的还礼,连说不敢当。

 

  随他来的人有三位—传贯、仁开、圆拙—还有派去请他的梦参法师,一共五个人。别人都带好些东西,条包、箱子、网篮、在客堂门口摆一大堆。弘老只带一破麻袋包,上面用麻绳扎著口,里面一件破海青,破裤褂,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草鞋。一把破雨伞,上面缠好些铁条,看样子已用很多年了。另外一个小四方竹提盒,里面有些破报纸,还有几本关于律学的书。听说有少许盘费钱,学生给存著。

 

  在他未来以前,湛山寺特意在藏经楼东侧盖起来五间房请他住,来到之后,以五间房较偏僻,由他跟来的学生住,弘老则住法师宿舍东间—现在方丈室—因为这里靠讲堂近,比较敞亮一点。

 

  因他持戒,也没给另备好菜饭,头一次给弄四个菜送寮房里,一点没动;第二次又预备次一点的,还是没动;第三次预备两个菜,还是不吃;末了盛去一碗大众菜,他问端饭的人,是不是大众也吃这个,如果是的话他吃,不是他还是不吃,因此庙里也无法厚待他,只好满愿!

 

  平素我给他讲话时很少,有事时到他寮房说几句话赶紧出来。因他气力不很好,谈话费劲,说多也打闲岔。

 

  愈是权贵人物,他愈不见,平常学生去见,谁去谁见,你给他磕一个头,他照样也给你磕一个头。在院子里两下走对头的时候,他很快的躲开,避免和人见面谈话。每天要出山门,经后山,到前海沿,站在水边的礁石上瞭望,碧绿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花,倒很有意思。这种地方,轻易没人去,情景显得很孤寂。好静的人;会艺术的人,大概都喜欢找这种地方闲呆著。

 

  屋子都是他自己收拾,不另外找人伺候。窗子、地板、都弄得很干净。小时候他在天津的一位同学,在青岛市政府做事,听说他到湛山寺来,特意来看他。据他这位同学说:在小时候他的脾气就很怪僻,有名的李怪—其实并不是怪,而是他的行动不同于流俗—因他轻易不接见人,有见的必传报一声,他同学欲与见面时,先由学生告诉他,一说不错,有这么一位旧同学,乃与之接见。

 

  有董子明居士,蓬莱人,原先跟吴佩孚当顾问,以后不作事,由天津徐蔚如居士介绍来青岛,在湛山寺当教员,学识很渊博。他和弘老很相契,常在一块谈话,那时我每天下午在湛山寺讲法华经,弘老来听,以后他和董子明说:

 

  ‘倓虚法师,我初次和他见面时,看他像一个老庄稼人一样,见面后他很健谈的,讲起经来很有骨格!发挥一种理时,说得很透辟!’这话后来由董居士告诉我,我知他轻易不对人加评论,这是他间接从闲话中道出。可是我听到这话很惭愧,以后无论在何处讲经,更加细心。

 

  朱子桥将军,多少年来羡慕弘老的德望,只是没见过面。正赶他有事到青岛,让我介绍欲拜见弘老,一说弘老很乐意。大概他平素也知道朱将军之为人,对办慈善及对三宝事很热心,乃与之接见,并没多谈话;同时还有要见他的人,他不见,让人回答,说已竟睡觉了。

 

  有一天,沈市长在湛山寺请朱将军吃饭,朱将军说:‘可请弘老一块来,列一知单,让他坐首席,我作配客。’沈市长很同意,把知单写好,让我去给弘老说,我到他寮房里一说,弘老笑笑没言语,我很知他的脾气,没敢再往下勉强。第二天临入席时,又派监院师去请他,带回一个条来上写四句话:

 

  ‘昨日曾将今日期,短榻危坐静思维,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朱将军看到这个条喜的不得了,说这是清高。沈市长脸上却显得很不乐意,按地方官来说,他是一个主人,又加是在一个欢迎贵宾的场合里,当然于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台。我和朱将军看到这里,赶紧拿话来遮盖,朱将军平素有些天真气派,嘻嘻哈哈,把这个涩羞场面给遮掩过去了。

 

  弘老到湛山不几天,大众就要求讲开示,以后又给学生研究戒律。讲开示的题目,我还记得是‘律己,’主要的是让学律的人先要律己,不要拿戒律去律人,天天只见人家不对,不见自己不对,这是绝对错误的。又说平常‘息谤’之法,在于‘无辩。’越辩谤越深,倒不如不辩为好。譬如一张白纸,忽然染上一滴墨水,如果不去动它,它不会再往四周溅污的,假若立时想要他干净,马上去揩拭,结果污染一大片。末了他对于律己一再叮咛,让大家特别慎重!

 

  他平素持戒的工夫,就是以律己为要。口里不臧否人物,不说人是非长短。就是他的学生,一天到晚在他跟前,做错了事他也不说。如果有犯戒做错;或不对他心思的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律己’不吃饭。不吃饭并不是存心给人呕气,而是在替那做错的人忏悔,恨自己的德性不能去感化他。他的学生;和跟他常在一块的人,知道他的脾气,每逢在他不吃饭时,就知道有做错的事或说错的话,赶紧想法改正。一次两次;一天两天,几时等你把错改正过来之后,他才吃饭,末了你的错处,让你自己去说,他一句也不开口。平素他和人常说:戒律是拿来‘律己的!’不是‘律人的!’有些人不以戒律‘律己’而去‘律人,’这就失去戒律的意义了。

 

  给学生上课时,首讲随机羯磨,另外研究各种规矩法子。随机羯磨是唐道宣律师删订的,文字很古老,他自己有编的‘别录’作辅助,按笔记去研究,并不很难。上课不坐讲堂正位,都是在讲堂一旁,另外设一个桌子,这大概是他自谦,觉得自己不堪为人作讲师。头一次上课,据他说,事前预备了整整七个小时,虽然已竟专门研究戒律二十几年,在给人讲课时,还是这么细心,可见他对戒律是如何的慎重!因他气力不好,讲课时只讲半个钟头,像唱戏道白一样,一句废词没有。余下的时间,都是写笔记,只要把笔记抄下来,扼要的地方说一说,这一堂课就全接受了。随机羯磨头十几堂课,是他自己讲的,以后因气力不佳,由他的学生仁开代座,有讲不通的地方去问他,另外他给写笔记。随机羯磨讲完,又接讲四分律。

 

  差不多有半年工夫,弘老在湛山,写成一部随机羯磨别录,四分律含注戒本别录,另外还有些散文。

 

  他这次到北方来,也该当与北方人有缘,平常接受行律的,有很多学生,整个庙宇接受的还没有。虽然他在南方很多年,也没有能接受的,有也是部分的,暂时的,慈老法师在湛山时也说,南北到任何地方也没完全接受讲律行律的,原因是在末法时代,持戒是一件难事,不要说持戒,就是讲戒也是枯燥无味。为了自己不能行持,谁也不肯去发心;尤其是经忏门头,一个丛林里,住很多人,分子不一,谁也作不得主,如果马上让他去持戒过午不食,这简直太难了!

 

  慈老和弘老到北方来,在别处,没有能拿整个丛林来接受其律仪的,惟湛山寺能接受。每到初一十五诵戒羯磨。四月十五,结夏安居,七月十五自恣,平常过午不食……二位老法师走后,这些年来,还是照规矩去行。原因这里是新创的地方,做事单纯,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复杂,自己也能作得主,也乐意,所以能接受。同时还有几位同学,继续弘老的意志,发心专门研究戒律,日中一食,按律行持;不但湛山寺是这样,和湛山寺有关系的庙如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天津大悲院……等也都按照这样去行。虽然不能完全做得到,但对戒律方面,能持几条算几条,持总比不持强。最低限度,出家人对四根本戒、十戒、十三僧残、应拣要紧的去行持。例如半月诵戒,像演电影一样,诵一遍就等于在人的脑幕上映一遍,纵然不能完全持佛的清净戒,但起码也给人种一个持戒的影子,自己有污染的地方,也能在诵戒时忏悔,洗刷一下。拿持午来说,虽然有些人持的不如法,但不能为一两个人不如法,就把这条戒废弃不持。有这条戒,像一堵栏马墙一样,总比没有好的多。佛祖给后人立规矩大有意义,平常衣暖食足的人,欲心重,无明大,好睡觉,好做梦,这些都是修行的障碍!无明大的好惹事,几百人住在一起常闹事,事情就不好维持了。

 

  弘老虽是生在北方,可是他在南方住的时候多,对于南方气候、生活、都很习惯。初到湛山时,身上穿的很单薄,常住给做几件衣服,他一件也没穿,向来不喜欢穿棉衣服,愿意在南方过冬。原因北方天气冷,穿一身棉衣服,很笨重的。

 

  湛山寺本来预备留他久住的,过冬的衣服也都给预备了,可是他的身体,不适于北方的严寒,平素洒脱惯了,不愿穿一身挺沈的棉衣服,像个棉花包一样。因此到了九月十五以后,到我寮房去告假,要回南方过冬。我知他的脾气,向来不徇人情,要走谁也挽留不住,当时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条,给我定了五个条件。第一:不许预备盘川钱;第二:不许准斋饯行;第三;不许派人去送;第四不许规定或询问何时再来;第五:不许走后彼此再通信,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在临走的前几天,给同学每人写一幅‘以戒为师’的小中堂,作为纪念。另外还有好些求他写字的,词句都是华严经集句;或□益大师警训,大概写了也有几百份。末了又给大家讲最后一次开示,反覆劝人念佛。临走时给我告别说:

 

  ‘老法师!我这次走后,今生不能再来了,将来我们大家同到西方极乐世界再见吧!’说话声音很小,很真挚,很沉静的!让人听到都很感动的。当时我点头微笑,默然予契。临出山门,四众弟子在山门口里边搭衣持具预备给他送驾,他很庄重很和霭的在人丛里走过去,回过头来又对大家说:

 

  ‘今天打扰诸位很对不起,也没什么好供献,有两句话给大家,作为临别赠言吧!’随手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纸条,上写:

 

  ‘乘此时机,最好念佛!’

 

  走后我到他寮房去看,屋子里东西安置得很次序,里外都打扫特别干净!桌上一个铜香炉,烧三枝名贵长香,空气很静穆的,我在那徘徊良久,响往著古今的大德,嗅著余留的馨香。

 

  (四)天台宗在北方的宏传与建树

 

  最初开始修湛山寺的时候,我已料想到,大概要十几年至二十几年的工夫。当时蒙各位护法,公推我来住持其事,我也义不容辞。那时我已预备在湛山寺做十年住持,替大家经营修庙的事,十年以后,让贤与能。自三四年,至四四年,正是十个年头,我实行退休,四四年,九月十九日,公推善波法师为湛山寺第二任住持。当时到诸山长老,各机关首长,各界来宾,各位居士,仪式很隆重的。

 

  善波,夙慧老成,器识卓越,威仪严肃,言行有节。无论办任何事,都很稳重。十几年来在湛山寺,从当学生起,任监院、任首座、为常住事发心,不辞一切辛苦;而且平素也很孚众望。

 

  在送座的那天,除湛山寺共住规约外,我还写了几条关于住持领众的规约(附录于后)以后,无论到任何年代,十方大德贤者,在这里任住持时,都按照这样去行。

 

  附湛山寺住持简单领众课程规则

 

  (一)专责领众。僧伽为三宝之一,译华言为和合众。其能和合者,唯在一人领导。领众必先调众,调众必先知众,知众必先临众,由临众而后知众,由知众而后调众,调众而后领众,始能统理大众,一切无碍。今湛山寺首任住持老病颓唐,不能临众,若再敷衍领众,难免本乱治末之虞。于是照章改选住持,简订领众规则,以作常行轨道。

 

  (二)行持课程。十方常住,云集僧众,皆以三宝熏修为本。今以普通公共行持,要自他两利,每日早晚两遍殿堂为要务,住持必亲自临众,共其甘苦。早殿讽经,祈祷国泰民安,世界和平。晚殿讽经,超度十类孤魂,古今八方,阵亡将士,及灾死难民等。又晨午二次斋堂,念供观想,十方诸佛应供,法界有情,普同供养。念毕食时,各存五观,食毕结斋,回向施主安乐,领众绕佛,共祝十方,消灾弭厄。

 

  (三)遵守规则。两序班首执事,由住持敦请,各负专责,尽职服务。四众弟子,循规就序,今略举规则,亦在大众心目之中,不过耳目勤熏,利于躬行实践。前任者为临时住持,在创建时期,未得般般照章就序,今选正式住持,宜应各按轨道。住持为一刹之主,兴衰在此一人。内外缁素,皆要维持,时常肃静,不可纷扰,障碍清修。为住持者,二六时中,念念在道,每日两次殿堂,为领众修行之专务,倘有疏虞,四众无依。故选静室修养,少应繁务。寺内班首执事,无急要事,不可轻见方丈,若有要事,告毕即出。会客皆在方丈外寮,会毕即归静室,存养精神,领众熏修。自然空中戾气化作祥和,灾劫消于无形。又每日开大静时,住持须至司房阅账,知客亦至司房,同监院报告一日经过,及次日应办之事。大钟响时,回寮休息。其余班首执事,及居士寮,念佛堂,四众人等,皆以方丈为模范,一律遵行,免去俗务繁扰;及散心杂话,始得纯粹修行。其余各条,另有细则,以上所订,乃经常轨则,若处难缘,须通权达变!

 

  湛山寺是教演天台,行宗净土,十方选贤制度,不收剃度徒弟,不专传法子。和湛山寺一宗派的,如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营口楞严寺;沈阳般若寺;天津大悲院等;都是这样。过去尝见一般丛林,为了专传法子,争住持,弄出很多笑话来,这是最出丑的事!

 

  现在把关于法统的事,给大家说一说。

 

  我接观宗寺,谛闲老法师,嫡传天台教观,第四十四代法卷,承续老人德荫,阐扬智祖教法。天台宗传到北方后,共发起建立宏法丛林九处,宏法支院十七处,主办僧学院十余处,其他尚有很多有联系的小的庵堂,都已加入天台宗。’

 

  (附表略)

 

  考备表内非大师直接经手所建者,则为大师之法眷属,得其指导及助力所建修,故附列之;如定西、如莲、为大师代传之法弟;静空、惺如、则为大师之法徒。又修营口楞严寺时,负建修责任者,为陆炳南居士,后出家名乐果曾充该寺第三任住持。—大光识

 

  (附表略)

 

  考备支院共十七处,多为大师弟子分在各地手创,间接直接得大师及定西法师之助力者不鲜。表内创建人及年代等多得自定西法师口述,以其谙于东北佛教也。—大光

 

  (附表略)

 

  考备按此表系九五0年,大光随大师居香港华南学佛院时所列,一九四八年时,尚有天津、青岛、两处进行,香港华南学佛院系后设。又北京中国佛教学院,乃周叔迦居士所创办,为华北佛学最高学府。后三年曾一再敦请大师担任院长名义,大师只去讲几次开示,并未到院视事。——大光谨识

 

  在各寺庙任住持者,多为由佛学院出身,分在各地弘法,教化一方。计在我以下,接天台宗第四十五代法卷为谛老法师之法孙者,有澍培、静观、善波、仁智、善果、静空……等十四人。接四十六代者有妙禅、明悟、二人。受天台教培养,已能在各地担任宏法事业尚未接法者,有广觉、显照、慧文……等三十余人。以上均曾在各寺充任住持,或任教佛学院。此外,在天台教各寺僧校,教义研究班,将毕业者,尚有很多人未统计。总之,庙多人就多,人多事亦多,最初时,尚能循规蹈矩,日久则恐良莠不齐,大家宜互相警戒。

 

  一九四七年,我在长春传戒时,曾草拟一份‘天台宗总山章程,’将来预备把这份章程在青岛主管当局立案,以后统以湛山寺为总山,综理本山各寺庙事宜。

 

  凡在本山各寺庙任住持者,或特派,或公选,不许私人授受,亦不定法嗣。任何法卷,与寺庙无关,所有天台宗法卷,原属巨集法系统,非住持之左券,不与庙务及住持逊座相干。为了恐怕后来出事闹吵子,我在四八年,从长春回湛山之后,作一碑文,预备泐诸湛山寺,以免后来起争执。

 

  (五)传法不传座

 

  我认为无论任何一个地方,都应当公开的实行十方选贤制,不许以十方地方送人情,私相授受。关于法统方面,过去的祖师们,都是以心印心(凡有悟道的,必受祖师印证,方可自信。)如达摩祖师,在西土为第二十八祖,到中国为禅宗初祖;西土自释迦佛至达摩祖师,都是以心印心;东土从达摩至六祖慧能大师,亦是以心印心,并以衣钵相传表信。六祖之前,悟道弟子,虽如麻似粟,而付法传衣,必待其人,故衣钵止于是单传;六祖之后,因人信根已熟,衣钵成为争端,故止于传法,而不传衣钵。可是现在人,却把传法事等闲视之,认为是不足轻重的了。

 

  不过传法也是一件难事,在人群广众之中,要有识人之明,如果不认识人,随便以法与人,难免将来会出笑话的。真正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以心印心的人固不必说,即以现时以法卷代代相传的事情来说,就是一件很费斟酌的事。现在各丛林的制度,多半是传法(卷)带传座,三个五个法子,(方丈□)接过法之后,就成了未来的升座住持人,如一选择不慎,便会弄出很多参差不齐的事情来,据我几十年来的忖验,认为私自‘传法传座,’是南北各丛林所以衰败不能维持久长的一个最大缘因;也可以说是道法之中的一种流弊。因为各寺庙主持人(老和尚法和尚)为了将来承继有人,也为了当时想把握几个人才,差不多都预先传几个法子,作为现在的‘方丈储,’(□)将来老和尚退座时,就由现在的‘方丈储’名正言顺的升座为正式方丈。当然,这在传持佛法,维持寺务上,是不能加以非议的。然而,这其中有好多流弊:

 

  第一:是传法人的‘感情过于理智。’本来出家人是讲‘法亲眷属,’以‘法’为亲的,结果一般老和尚们,在传法的时候,是因‘感情用事’,不以‘法’为亲,而以‘情’为亲了。这种感情的结合,不是建立在同宗的乡土观念上;就是建立在邻庵的庙谊观念上。基此之故,无形中让人们窃窃私议著,成了某一帮或某一派。

 

  第二:在老和尚传法的时候,因无知人之明,往往大法子二法子,一传四五个,当然这在绍隆佛法上是应该的。可是到了后来,各位法子,谁都因自己手里握有一纸法卷,认为自己是合法的‘方丈□,’对于做方丈是应职应分的。在老和尚方面来说,则既传法亦传座;在新和尚方面来说,则既接法亦接座。所以一旦到了升座当方丈的时候,你也争,他也争,结果弄得法子与法子;法子与老和尚之间,都有了不同的意见,甚至争讼、斗狠、悄悄升座、踉跄下座、弄得笑话百出,有玷宗门。这两种流弊,说起来比较还算轻一点的,还有一个最大的流弊是

 

  第三:在老和尚预备往下传法的时候,有三个标准:一、挑年青人,岁数不比老和尚大的;二、道德、声望、资格、一切都不如老和尚的;三、凡事须听从老和尚招呼的。一般的传法标准,大多不外是这样,(或者也许有极少数是例外)。上一代老和尚是这样传,下一代也是这样传;再下一代还是这样传,照这样传下去,则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弄得各宗门庭,不数传而宗风不振。试看南北方有很多原先挂钟板开十方的大丛林,传来传去,到现在都成了子孙庙了。虽然还有一支法卷往下传,也只是师父传徒弟,一种形式而已!挺大一个庙,里面住三两个人,外边人谁也不能去过问;可是,一些真正年高腊长;有道有德的大德们,却被冷落在一边,没人去理。这些位被冷落的大德们,或主座一方;或栖迹自修;同时也碍于各宗的法派关系,眼看著有好些门庭衰败下去,也不便于去问。多少年来,各地名山大刹,兴衰递□,大多是受这种‘传法传座’的影响所致。到现在为止,国内大丛林,真正不传法,实行十方选贤制度;而能维持得比较长久的,只有少数的几处,其他各地情形就不同了。

 

  中国人向来有一个传统的保守性,例如各丛林,从古至今,就有传法这一事,到了我们这个时候,谁也不好轻易废掉;可是既传法而又传座,不容讳言的是有上述流弊。为了杜绝这些流弊,我想出来一个办法,就是我向来所主张的‘传法不传座。’说起这事情来,有好多人和我提反对意见,不赞同;可是我认为如果照过去‘既传法而又传座’的专传法子的做法传下去,不论其是南方丛林或北方丛林;也不论其是某一宗或某一派,总免不了要发生上述流弊的,只要一有了流弊,久而久之,法门就堕落了。

 

  为什么要‘传法不传座’呢?因为法卷,是有关各宗历代相承的一个巨集法系统,与寺务及住持升座,根本是两件事;传法是因受法的人,对法理有解悟;有研究,研究到彻底,可以为人讲经说法,缘法大时,可以为多数人讲;缘法小时,可以为少数人讲;缘不成熟时,可以止于自己明白,得传法人的印证。传座是因接座人的道德行持为众望所归,能领众修行;能办事刻苦耐劳,大家推选出他来,住持寺务;维持道场。接座的人可以接法(视情形亦有例外)接法的人,除非有接座人所具足的条件;经大众推选外,不能固定要接座;因此传法时,不能对接法人固定要传座。如果‘传法必定传座,’受法的人认为是固定法嗣,必须升座当住持的话,那么古今来的大德祖师,受人付法的多得很!到了受法之后,就应该留在一个地方等著升座当住持,不必到外面参学去了;也不必到外面宏扬佛法去了。事实不然!像六祖,在黄梅受五祖付法之后,便辗转跑到岭南,大阐法化。六祖之后,得法弟子见于记载者四十三人,未经记载者无数,其中最显著者有两位:一是南岳怀让禅师;一是青原行思禅师,他们在曹溪受法印之后,都各奔他方,随缘教化,并没滞留在曹溪,等六祖传座当住持。南岳怀让禅师之后,有马祖道一禅师,马祖座下,得法弟子八十余人,分化十方。(马祖传百丈;百丈传黄檗;黄檗传临济义玄禅师,住镇州滹沱河侧,是谓临济宗,其后学繁殖最盛!先是六祖谓怀让禅师曰:‘西天般若多罗尊者,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马祖即应谶而出。)但亦未有传法必定传座的事!

 

  拿本天台宗来说,最初北齐慧文禅师,读智论悟一心三观之旨,以之传慧思大师;思师悟入法华三味;及旋陀罗尼门,传智者大师,(师诵法华经至药王品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即悟法华三味,获一旋陀罗尼,亲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智者大师以下,传法者三十二人,得法自行者约千人,自此之后,历代相传,并没固定说有传法必定传座的事。又例如我的法和尚谛闲老法师,在上海龙华寺受迹端定融祖师付法,传持天台教观,第四十三世,谛老得传法印之后,就到他方,或自修、或宏法、或当方丈、也没固定要融祖传给他龙华寺座。虽然他后来从旁兼著龙华寺主席的名义,那是他‘因缘时节’成熟,经大众推选的,并不是在传法时,固定要把座传给他的。谛老以下,传法者十余人,亦分至他方,阐扬天台教法,也并没个个固定把观宗寺座传给他。俟后,虽有接天台宗法,在观宗寺接座的,是因他道德、声誉、孚于众望,能领众修行,能维持观宗寺道场,经十方人同意,推选出来,才接观宗寺座的,绝不是固定传法传座私相授受的。大家要知道,接法是属于自利一方面的,接座是属于利他一方面的,虽然二者兼而有之者亦多有,但接法的人,可以接法,可能不领众;而接座人则是可能不接法,而必须能领众,两者之情形不同如此,接法的人,只要他破参、开悟、有资格,合于接法的条件,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往下传都可以;甚而自己的徒弟徒侄,只要他是一个法器,都不妨传给他一支法,让他到外面去宏扬佛法。所有受法的人,只要他因缘时节成熟,可以仗他的道德行持,分至四方,随缘教化,只要他有十方人请他,他可以到各地寺庙,当执事、当方丈、当法师创建丛林、复兴道场、著述立说、这全看他自己法缘如何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是决定‘传法不传座,’那么凡是接过法的人,就不许接座了吗’凡接过座的人,就不许接法了吗?不然!这里可用四句料拣说明:一、‘传法不传座;’二、‘传座不传法;’三、‘法座俱传;’四、‘法座俱不传。’

 

  第一:‘传法不传座’者,例如某寺,历代传持某宗法派,先后到该寺来参学者,有诸方禅众;及教下学子等,不下数百人或数千人。寺中主持人,先后就其中对某宗教义有相当研究而又严持戒律品学兼优者,拣选一人;或多人,一一传与某宗法卷,以期法脉绵延。这些受法的人,或有在某寺久住者;或有散而至于他方者,各随因缘,分灯扬化。这就是所谓‘传法不传座。’如果认为‘传法必须传座’的话,则一、所有受法人,必个个认为自己是固定法嗣,而对寺务加以干涉;二、升座时必有争执;三、受法人或先精进而后退堕,对传座事不能担当,必将误事。

 

  第二:‘传座不传法’者,亦可依喻说明:如甲寺为禅宗,乙寺为律宗,甲寺的前几任方丈,均为有道有德之高僧,对寺务料理相当,法缘殊胜。传到后几任,以人才缺乏,已一代不如一代,门庭渐趋衰败,依甲寺惯例,每于选任住持时,必于甲寺禅宗一系中,拣选已接法之适当人才,公选为住持,但至今人才缺乏,已无适当之接法人才可选,若敷衍了事,对住持人才物色一烟火习气;愚痴;而又无行持之人勉强升座,则寺务将从此零落不堪了。是时乙寺方兴未艾,某大德、年高腊长,福德具足,在乙寺或已当住持退座;或未当住持清修,是时甲寺之同居大众,可将乙寺某大德请来甲寺升座当方丈,一本甲寺例有家风规矩,次第实行;重振法门,前者为前任;后者为后任(如前为六任后为七任)不受任何法卷所限制。遇乙寺如此时,甲寺亦然,或同宗同派,均可准此而行,是为‘传座不传法。’若必固执于‘传座传法’者,则甲寺某大德,已年高腊长,德望行持,诸多超过前人,必不欲与一青年人作法子,而青年人亦必不肯收一老步龙钟之人作法子,若必如此,是为区区传法卷之小事,而误重振法门之大事了。

 

  第三:‘法座俱传’者,如有一僧,久住某寺,品学兼优,尤能精勤用功,严持净戒,素为人所器重。寺主对此人,或已传法;或未传法,值该寺前任住持退座,寺众以十方选贤制,请此僧人接座,此人如未接法时,前任住持,默识此人为一载道法器,于升座以前或以后,并可传此人一法,是谓‘法座俱传。’但此传法,是前任住持,以法系所关,以个人之识见传与之,同时或传一个;或传多个不等;而传座则是经十方人之推选;或同宗人之特派,虽为‘法座俱传’,但‘法’与‘座,’仍是两件事,不能以‘法卷’为住持之左券。若必如此,则凡有法卷者,皆可以此为保障,而把握寺权,争为住持;其已为住持者,亦可把持为私有,而不外传了。又或甲、乙、丙、丁、等寺为同宗同派,甲寺现住持,为传本宗法卷第十代;乙寺现住持,为传本宗法卷第十五代。或值甲寺无适当住持人选,而值乙寺有人时,可就乙寺中已接法未升座者;或已接法升座而又退座者,公推派其为甲寺继席人。其余乙、丙、丁等寺值此情形时亦然,一切不受法卷代数所限制。如此则既可使该宗之法系不绝;亦使寺务承继有人,寺纲不坠,亦是‘法座俱传’之例。若必以现住持为准,泥于‘传座必传法。’‘传法必传座,’则虽本宗人相接,而十代接十五代之‘法’‘座’不宜;十五代接十代之‘法’‘座’亦不宜,是为胶柱鼓瑟,理事俱废了。

 

  第四:‘法座俱不传’者,十方常住十方僧,一寺之中,南北过往僧伽,什么样的人都有,所谓‘凡圣交参,龙蛇混杂,’择其特别持戒精进者,或传法或传座,若普通一般禅客,则在‘法座俱不传’之例了!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并不是把传法这一事废掉不让大家传,是希望大家今后传法的时候,不要滥传;不要传法还附带著传座的条件,指定接法人为固定法嗣,专传法子,好歹都要接某处的座,这样是会起争端,误正事的。

 

  我向来是本著「传法不传座’的做法去行,例如现在在我以下,有的人是已竟接法而并未接座的,如仁智、仁道、真法、等;也有的人是已竟接座而并未接法的,如德一、慧一、慧闲、寂仁、等。我这一主张,固然不敢一定希望南北各寺院;各宗派,遵照这样去行,可是;既然大家不以我为苦恼,来跟我学,我总希望,凡是最初由我的影响而建立起来的几处地方,今后总要遵照‘传法不传座’的制度去行,这样门庭才能不坏;佛法才能久住。选派住持接座的时候,固然首先要就本宗培养已竟接法的人去选派,可是总要分清‘法’与‘座’是两件事,‘法’是本宗历代相传的巨集法系统,是以个人的见识而传的,是属于自利的;‘座’是后任继前任,维持寺务的任期,以大众共同的意见特派或公选的,是属于‘领众’利他的。座的升迁与退让,一切不受法卷所限制。

 

  唉!末法时代,一法立则一法弊,究竟按照这一法去行,就不会出弊端了吗?这也不一定,不过我的意思是补偏救弊,择轻躲重,必不得已的办法,今后会不会再出弊端,就看大家对此法实行之居心出发点如何了。

 

  第二十二章 三十年来的弘法经过

 

  (一)自戊午年至癸亥年的弘法经过

 

  上来把修庙和办学的经过,大致都说过去了。本来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大家又要求我把在各处弘法的经过说一说,这倒更使我惭愧起来了。因为我并不是像其他有名的那样大法师,到处讲经说法,轰轰烈烈;就是有的话,也是平平常常,没什么了不起。事情过去了,也没随时的记载,心里也不再念想。

 

  出家以前,我研究了十几年的佛经,出家后,仍是以弘法为职志。到现在随波逐流的在僧界已混了三十几年,在这三十年的时光里,全副精神都用在修庙和办学讲经上了。成功与否,那另是一件事,反正我的心已尽到。这些年来,北方佛法;尤其东北,虽然没有大的兴盛,可是多少有些启导作用;在社会里没有被时势所淘汰,这是我可以引以自慰的。

 

  平常我在外面,有一个虚名,人都以法师之名称我,我也马马虎虎的答应。以后岁数大了,人也老了,人们称呼的时候,在法师上面又加上个‘老’字,称老法师,这真使我惭愧无地!像古人那句诗所说:‘一事无成人渐老!’又说:‘一钱不值何消说。’现在既然大家一定要请我说,我也满大家愿;不过我没特别超人之言,也没希奇过人之行,所说都是平常经验的事。

 

  关于在各地弘法,差不多已是三十几年的事了,一时也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只是一个大概,不能完全。年月还能想得差不多,日子已说不清楚了,现在就按年月来说:

 

  一九一八年戊午,随谛老去北京弘法。

 

  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三年间所讲之经论如下:

 

  (1)金刚经 六遍

 

  (2)弥陀经 六遍

 

  (3)地藏经 三遍

 

  (4)楞严经 两遍

 

  (5)佛遗教经 一遍

 

  (6)四十二章经 一遍

 

  (7)八大人觉经 一遍

 

  (8)心经 三遍

 

  (9)大乘起信论 一遍

 

  (10)始终心要 一遍

 

  (11)教观纲宗 一遍

 

  经过情形:一九二一年旧历二月下旬,由天津清修院到北京,月底到河北井陉县,住显圣寺。这是法舫法师的小庙,当初他在这里落发出家,法舫法师原籍是河北省人,出家后,跟太虚法师学。对世学、佛学、造诣俱深。曾留学印度、锡兰、缅甸、著译有南传阿毗达摩摄义论,佛教对人生的看法,唯识史观及其哲学,金刚经讲话等。

 

  三月初一在井陉县讲经,先讲金刚经,次讲弥陀经,再次讲地藏经。三月底讲经法会圆满,四月初回北京,应沈阳万寿寺办学之请。去沈阳时,路过营口,发起修楞严寺。四月初八抵沈阳,万寿寺佛学院开学。先讲佛遗教经;次讲四十二章经;次讲八大人觉经;次讲弥陀经、地藏经、楞严经、教观纲宗、始终心要、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金刚经、因万寿寺平常应酬经忏,耽误很多时间。三年之中,共讲十种经论。

 

  一九二一年暑假期间,曾至海城讲堂讲弥陀经,至虎獐屯讲堂讲金刚经,收皈依弟子四十余人。放寒假时,又去海城讲堂讲金刚经及心经。

 

  一九二二年旧历正月初二,由沈阳去哈尔滨,起建极乐寺讲堂,讲弥陀经,正月底回沈阳开学。暑假期间,应沈阳国际公司请,讲大乘起信论毕,旋应长春吉黑慈善联合会之请,讲金刚经;为创建般若寺缘起。七月底回沈阳开学上课。放寒假时,去营口讲金刚经,心经;并与宣讲堂同仁等重议修楞严寺事。腊月底,回万寿寺过年。

 

  一九二三年癸亥正月万寿寺开学。六月初放暑假,去哈尔滨作盂兰盆会,讲弥陀经,地藏经。过张家湾(今改名德惠县)时,曾于该地慈善会,讲弥陀经,为创建弥陀寺之缘起。七月底回沈阳开学。至寒假,在万寿寺佛学院主讲三年圆满,责任交卸。因有约会在先,十一月间赴哈尔滨,讲楞严经,受佛教会朱将军;(子桥)及一般名流士绅开会欢迎,创建极乐寺,并推任为该寺首任住持。

 

  (二)自甲子年至辛未年的弘法经过

 

  一九二四年甲子,至一九三一年辛未,所讲经论如下:

 

  (1)大乘妙法莲华经 一遍

 

  (2)大佛顶首楞严经 七遍

 

  (3)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十六遍

 

  (4)佛说阿弥陀经 八遍

 

  (5)维摩诘经 一遍

 

  (6)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三遍

 

  (7)地藏菩萨本愿经 一遍

 

  (8)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十五遍

 

  (9)梵网经 一遍

 

  (10)佛遗教经 二遍

 

  (11)四十二章经 二遍

 

  (12)八大人觉经 一遍

 

  (13)普贤行愿品 一遍

 

  (14)心经义疏 一遍

 

  (15)始终心要 二遍

 

  (16)教观纲宗 二遍

 

  (17)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二遍

 

  经过情形:一九二四年甲子正月间,极乐寺开办佛教小学,请奉天太清宫小学校长张乐西,为佛教小学校长;讲儒书,改国文,我讲楞严经。当时有在家学生十五名,校址附设在佛教宣讲堂。极乐寺竣工开光后,迁至寺内上课,讲金刚经,维摩经;心经;教观纲宗;始终心要等各一遍。

 

  一九二五年应北京柏林寺请,四月间到北京讲楞严经。七月间,接西直门内弥勒院,立僧学,讲四十二章经;佛遗教经。九月、参加中国政府所组之中华佛教代表团,赴日本东京,开东亚佛教联合会。九月下旬,由朝鲜釜山,坐火车回奉天,在般若寺佛学会讲金刚经。十月底,回哈尔滨,应吉林商会请,讲金刚经。十一月至齐齐哈尔,讲金刚经;心经。十二月,至黑龙江省城,佛学会,讲弥陀经;心经。腊月底,回哈尔滨极乐寺过年。

 

  一九二六年,正月开学,讲楞严经。二月半,应舒兰县,九顶山,明真寺开光,讲弥陀经、心经。三月初,应绥化县,法华寺请,讲普门品、金刚经、心经。月底、至海城,传菩萨戒,收皈依弟子五十余人。四月初、应海城腾鳌堡,讲金刚经、心经。又至榆树县讲金刚经、心经。四月底,应海城牛头山观音寺,性亮老和尚之约,代传三皈五戒及菩萨戒;并开讲阿弥陀经。初至牛头山时,性亮老和尚对我言:‘我在这里已整整等你三个年头,三年前已知你今天来,今果能来,……’

 

  性亮老和尚,是一位开悟的隐名大德,因机缘未成熟,在外面讲经时很少。

 

  在牛头山讲完经,五月间,至长春三江会馆,讲楞严经,未毕。五月底,应吉林王省长之太夫人发殡,期前讲心经、弥陀经。六月底赴北京弥勒院佛学院,开讲楞严经。十二月初回哈尔滨,路过锦州,应朱将军及商会请,讲金刚经,腊月底回极乐寺过年。

 

  一九二七年正月中旬,极乐寺学校开学,讲药师经。原先只有在家学生,这时又添几位出家学生。三月半,应巴彦县县长翟星繁之请,讲金刚经、心经毕,又介绍至呼兰县,讲弥陀经。四月底,赴辽阳县,应孙道尹(钟午)之请,为其老太爷,开吊发殡说法,住金银库观音寺,济生老和尚请讲金刚经、心经毕,赴北京弥勒院佛学院续讲楞严经期间,应杨参议(麟阁)请,在其公馆讲金刚经、心经。九月间,随杨参议回沈阳,至兵工厂讲金刚经。十二月初,回哈尔滨。那时,极乐寺学校已放寒假,学生都回家过年,只有几个离家远的学生留在校内未走。校长张乐西也在校内,晚间和我谈话。有一小学生,王绍章,不过十一二岁,侍立一边旁听。张乐西问我说:

 

  ‘念佛求生净土,这是我所很信的事,也是我所愿为的事。可是在念佛里面,似乎还有很多讲究:如言“唯心净土,自性弥陀。”既然如是,何必又念西方弥陀,求生西方净土呢?’

 

  ‘是的!’我说:‘这问题不但你一个人这样问法,普通一般人,也大多是这样怀疑。这是因为把西方弥陀与自性弥陀当做两样看待,把西方净土与唯心净土分做两个处所。如果是两下各不相即的话,请问西方净土与唯心净土在何处分边界?西方弥陀与自性弥陀以何样分自他?’

 

  这样一问,让我把他问的愕然良久。待一会,他又说:

 

  ‘如果这样说法,自性是何样?唯心从何分?’我说:‘所谓唯心,并非指人腔子里那个六尘缘影的妄心,是说法法唯心。自性也并不是指人身上这个四大假合的习性。是说众生本有的自性。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自性即是佛性,佛性即是自性;在自性上就是弥陀,在唯心上,就是净土。性分中并划不出哪是佛的边界,哪是众生的边界。在净土上,也指不出哪是唯心的,那是非心的。要之,法法不离自性。’

 

  这时王绍章在一旁,闻言微笑。我说:

 

  ‘汝闻言微笑,必定有领会处,速说:何处是自性?’他遂答曰:

 

  ‘何处不是自性?’我听到这话很欢喜,因他是一个小孩子,既然能说出这话来,也是有善根的,遂夸奖他几句,不枉在佛教学校里求学一场。后来为了试验他这话能否彻底,我又问他说:

 

  ‘既然何处不是自性,当然同是自性。现在我用手拍你的头能知痛,转拍桌子则无知。一个是有知的,一个是无知的,知与无知自不相同。若有知者是自性,则无知者即非自性。云何何处不是自性?’说完这话,我说:‘容你三日来回答’结果他也没去回答,直到现在也没回答。这虽是闲话,诸位也可以想想,试答一下。

 

  一九二八年正月底,赴阿城县佛学会,讲金刚经、心经,有三十余人皈依。二月半,至双城堡慈善会讲弥陀经、心经,有二十余人皈依。月底、由哈尔滨赴北京弥勒院,与学生上课,讲药师经。遇法源寺纠纷,陷于漩涡四月之久,后应柏林寺讲楞严经,始脱此无味烦恼。八月初、回沈阳,应朱将军与朝阳县慈善会发起,作水陆道场四十九日,超度历年战争阵亡将士,绥靖殉难军民;及历劫死于兵燹疠疫、水火盗匪、一切无主无依孤魂。坛设艮道营子,分为三坛共作。

 

  第一坛:请我任讲经道场,每日午后一点钟,三坛合一。

 

  第二坛:请沈阳万寿寺住持豁峰,领众唪经拜忏,及施放瑜伽焰口,作各种佛事。

 

  第三坛:请沈阳慈恩寺住持,修缘和尚,领本寺僧众,及锦县各寺僧众,共作念佛道场。法会范围很大,动员好几处的人。摆坛的地方是一个大广场,搭起来三座大席棚,正中为讲经坛,东为念佛坛,西为拜忏坛。每天晚上放焰口,各方来宾,及与会僧人,均按时听讲。期间曾讲地藏菩萨本愿经,法华经普门品、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心经、金刚经。共设上堂斋十六堂,上堂说法十六次。末后法语经人存留,印成一小本,呈谛老阅过,予以印可。(法语附录于后—大光)在这里也说了好几次皈依,有好多善信皈依三宝。

 

  在法会期间,还有好多灵瑞,和现时应验的事。时间久了,也想不完全了。记得有一位某公受朱将军命,任法会总管。快要圆满的时候,他忽然病了,不省人事,直说胡话,像有人审问他受责备的样子。有一天他忽然醒来出一身冷汗,病也好了,当时对他的左右人说:

 

  ‘这几天为了法会的事,我被地藏菩萨叫去了,原因是为我们法会里烧的往生钱不够数,少六十篓。在地藏菩萨问我的时候,见两边有很多难民站在两旁,蓬头垢面,不像人样,还直嚷分配不均。问完话之后,又把我放回来,让我调查此事。

 

  本来在朝阳一带,讲究烧往生钱放阴赈。法会期间,许愿烧五百篓往生钱,那时候,每篓往生钱,要自己刷印,有一元七八毛钱即可。找人刷印须三元左右,合计五百篓往生钱,要一千余元。后来某公到会调查此事,有无舞弊情形,据他的手下人说,五百篓往生钱,少烧六十篓,某公大怒!急令将所余六十篓往生钱焚化。

 

  还有一位居士,在坛里坐著,忽然看见来很多难民,里面有军人,也有罪人,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瘸腿的,瞎眼的;奇奇怪怪;什么样人都有。究竟有多少人,只看四下里万头钻动一大片,也数不过来。在这三个坛周围,有一道流沙河,看那些人,都从那道河里往上来,把法会坛场,挤得风雨不透。这位居士,看到这种情形很纳闷,问那些来的人说:

 

  ‘你们干什么!来这么多人?’

 

  ‘不是你们这里放赈吗?我们特意来领赈,听说还要超度我们,大伙一起到这里,听候倓虚法师发落我们,安排我们!’说完这话,某居士醒来了。分明自己在坛里坐著打一个盹。在那个坛场外面,确实有一道沙河,里面水并不大。因此,我想起小时候,我母亲看见我在广场变成出家人的那个梦来……唉!不过我惭愧实在没那德性,超度孤魂,都是大众师念佛拜忏的力量!

 

  在法会圆满的那天,当地人弄一些冥衣纸箔,还用纸扎一个大船,拖在那道沙河里,底面用树枝子垫上,把所有冥衣纸箔等都扔在里面焚烧。有三个不信佛的人在一旁谤毁,说那是迷信。到了晚上,这三个谤毁的人失踪,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第二天上午,有人在那道烧船的河里,发现那三个失踪的人在沙滩上横卧著,赤身露体,弄得嘴里,鼻子里,都是沙子,屁股上还一下子泥。之后,把他抬回家去,把身上弄干净,嘴里的沙子和屁股上的泥,都给扣出来,又给在嘴里灌一点温汤,渐渐苏醒过来。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在沙滩上横卧著,他说:‘在焚化船的时候,我们不相信这些事,说了几句谤毁的话,就觉浑身发昏似的,打一个冷战!一会听有人说,在前河烧了之后,还上后山去烧,我们一同去看,见那山后,任什么也没有,只是阴沉沉的冷气袭人。有好些无头鬼像黑橛子一样,在那里乱动。不一会,来几个鬼,架著我们三人,到那沙滩上,往嘴里,鼻孔里,塞泥填沙,弄得上下不通气,硬把我们憋的死过去了……’

 

  这都是现实现报,我亲眼目睹。以后这三个人吃好些药也没治好,不久就死了。

 

  法会完毕,十月初,回哈尔滨,讲药师经,并筹备请谛老到极乐寺传戒。至一九二九年四月底,谛老法师到哈尔滨,为得戒和尚,传授千佛大戒,我任羯磨。戒期内僧尼受戒者,七百余人,在家居士,男女二众,受戒者,约三百余人。并本寺执事,及护戒诸师等,共约一千二百余人。戒期两月之久,六月圆满。我在极乐寺任住持已六年,即行退休,公选定西法师,为极乐寺第二任住持。送谛老至大连,我回沈阳大南关般若寺,同王朗川会长计妥,招生二十余名。三0年正月开学,讲楞严经一遍,佛遗教经一遍;四十二章经一遍;八大人觉经一遍;教观纲宗一遍;始终心要一遍;心经义疏一遍;金刚经一遍;弥陀经一遍;梵网经一遍。

 

  一九三一年四月,应朱将军请,预定明年春,至陕西长安讲经传戒。五月间,因沈阳般若寺僧校经费不足,赴哈尔滨筹款,应该地红□字会讲金刚经心经。又至居士林讲弥陀经。当时营口楞严寺开光,推定西法师一人代表,我在极乐寺领众作念佛期,适遇九一八事变。后定西法师回哈尔滨,又为祈祷世界和平,讲妙法莲华经。

 

  (三)自壬申年至辛巳年的弘法经过

 

  一九三二年壬申,至一九四一年辛巳,所讲经论大致如下:

 

  (1)大乘妙法莲华经 二遍

 

  (2)大佛顶首楞严经 二遍

 

  (3)维摩诘经 四遍

 

  (4)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十五遍

 

  (5)佛说阿弥陀经 九遍

 

  (6)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一遍

 

  (7)梵网经 二遍

 

  (8)地藏菩萨本愿经 一遍

 

  (9)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三遍

 

  (10)普贤菩萨行愿品 三遍

 

  (11)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十三遍

 

  (12)佛遗教经 一遍

 

  (13)四十二章经 一遍

 

  (14)大乘起信论 二遍

 

  (15)始终心要 一遍

 

  (16)教观纲宗 一遍

 

  (17)安乐行品 一遍

 

  经过情形:一九三二年春,我在哈尔滨极乐寺,三月间,接朱将军电报,催赴西安佛化社讲经。这时我在哈尔滨,已募得两千余现款,交王朗川会长经管。(因此时般若寺僧校已解散)我和景印涵居士,经北京去西安佛化社,首讲维摩诘经,次讲金刚经;心经毕,至大慈恩寺传戒,任羯磨。戒期完毕,去终南山,圆通茅蓬,讲金刚经;心经。以后又移住湘子洞,两处共住一月之久,又回西安,应朱将军;及戴传贤,杨虎城,康寄遥等诸居士之请,在大兴善寺创办僧校。招学僧共二十一名,首讲佛遗教经;四十二章经等。九月间,接宁波观宗寺拍来电报,得悉谛老法师于旧历七月初二日圆寂临去宁波预备给谛老发龛时,路过上海,遇叶遐庵(恭绰)居士,重邀至青岛修湛山寺。冬底、由宁波,经普陀山,灵岩山,回上海,偕澍培,带叶遐庵,致沈市长、(鸿烈)葛委员长、(光廷)袁道冲、等信件至青岛。与诸护法计划,先讲经结缘,假民众教育馆,讲金刚经一遍。法会圆满,已腊月下旬,欲赴济南及北京,参考各寺庙之建筑,采取其最佳者为模样。当时,沈市长,送我一百元路费,有几个皈依弟子又供养六十元钱,将此钱悉数交澍培法师,租一所房子居住,进行筹备修庙事。我去济南住净居寺,该寺住持,妙莲和尚,请讲阿弥陀经,并留在济南过年。

 

  一九三三年正月初六日,应世界红□字会济南总会(母院)请,讲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元宵节后赴北京。临行时□字会送五十元香仪,时因净莲寺构造听经板凳,遂将此钱转送该寺添构板凳之用。在北京参考各寺庙样式;并与朱将军晤面,洽商西安僧校事。因与该地打电报未妥,乃离北京,经济南,又重讲弥陀经,回青岛后又在民众教育馆讲楞严经。六月间,有王湘汀居士来访,一见如故。因他早年曾研究楞严经起信论数年之久,不得其旨,遍访各方,亦未投机。此次听经很投机,除在教育馆听楞严经外,又请讲大乘起信论,先编讲义,印散篇,两天讲一次。时在一九三四年,王居士所修之湛山精舍已落成,(前后经三个月工夫)后将大乘起信论讲议,又重印二千本。秋后,湛山寺后殿及讲堂僧寮等次第竣工,立僧校,又重讲大乘起信论。

 

  一九三五年二月半,至黄县龙泉寺讲金刚经;心经,传受三皈五戒,有百余人皈依三宝。从黄县去龙口净修寺讲金刚经;心经,并传授菩萨戒,受戒者五十余人。又去财神庙讲弥陀经,丁壶春居士介绍皈依三宝者,一百余人。三月底回青岛,旋应即墨县,麦坡庙道士,隋是温请,讲弥陀经,有四十余人皈依三宝,由即墨回青岛,继应平度县念佛堂请,讲弥陀经。四月底,应济南净居寺请,讲弥陀经。五月中旬,应天津甲戌讲经会请,讲楞严经;心经。当时曾有在天津建丛林之提议,亦即大悲院之远因。本年秋初,天津讲经毕,回青岛讲四十二章经,有日本大僧正,林彦明等来访。

 

  一九三六年春,应即墨小灵山请,讲金刚经;心经。这时长春般若寺已竣工,澍培法师请我去开光传戒。同行者有善波、善果、梦参、戒如。戒期内,善果为头单引礼,善波为二单引礼,戒如为衣钵,梦参讲四分律,我讲梵网经;及法华经普门品,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戒期未毕,湛山寺函电交驰,言有王湘汀居士,发心施舍金口三路自住楼房一所,将住宅变卖,所得款项,悉数交湛山寺,修建大雄宝殿。戒期圆满后,回青岛,路经大连,有大连佛学会诸居士,请讲金刚经。一九三六年春天,请慈舟老法师驻锡湛山,为湛山寺按律制结界。我走后寺内一切事务,多赖慈老代理,一切均很完善,秋间、慈老去北京。

 

  一九三七年四月,弘一律师到湛山,给佛教学校讲随机羯磨。我除督理修建大殿外,并与学生上课。正值七七事变,大殿未铺瓦,每日在讲堂,讲大乘妙法莲华经;同时在湛山精舍亦讲法华经,每星期一次,共讲八年,至四五年圆满之期,正逢光复之日,在开讲时我曾对大众说:一部法华经讲圆满时,战事即能和平。后果如所言,都是佛菩萨加被。寺内所讲法华经,至三八年圆满,又续作药师道场,祈祷世界和平,开讲药师经,普门品,与学生上课讲维摩经,教观纲宗。

 

  一九四0年四月,应天津佛教居士林请,讲金刚经;心经。当时有周叔迦、靳云鹏、等诸居士发起修大悲院。五月中旬,应长春般若寺传三皈五戒,菩萨戒,讲梵网经;又赴哈尔滨极乐寺,经过三岔河高明寺讲弥陀经;心经,并传三皈五戒。六月中旬,至哈尔滨,讲金刚经。月底去一面坡,佛教宣讲堂,讲心经。由一面坡应如莲法师请,至吉林观音古刹,讲金刚经,说三皈;并传授五戒及菩萨戒,皈依三宝及受戒者二百余人。由吉林至盖平讲堂,讲弥陀经。七月底,回青岛,路过大连,在佛学会讲金刚经,传授皈戒,有二百余人皈依三宝。八月中旬,抵青岛湛山寺,讲金刚经。

 

  一九四一年四月初,赴济南,公开演讲七天。十二日至天津,在佛教居士林,讲维摩经一个月。功德林,讲金刚经半个月。金刚经讲完,领松泉去宁河原籍扫墓,为庄众父老等说佛法好处,让他们都皈依三宝。那时因我在天津,居士们有供养钱的,去宁河时,将此款携带,交公所会首,周济贫人(因那时北塘等地正闹粮荒。)这是我出家后,第一次在本地办此小小善举。当时还不敢声张,恐后来添麻烦。在北塘逗留一礼拜,回天津,在功德林,讲地藏经一礼拜。又经盛南台居士敦请,去唐山商务会,大礼堂讲普门品三天。此地□字会很盛,以前有一位法师在此讲经,因不甚契机,曾被拉座。我亦深知此地难开化,不愿到此地来,经盛居士再三恳求,唐山又亲自派人来,盛意难却,乃答应讲三天。去时跟去五个学生,在开讲以前,当地信□字会的人,在外面直嘀咕,开经题后,我首将佛法与世间、与人类之关系,确切说明;并标明佛法本身虽非宗教,但能包括任何一切宗教,和任何一切学说。当今宗教盛行,科学昌明,但都超不出佛法范围之外去,科学在时时刻刻的进步;也在时时刻刻的变化。佛法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没有进化,也没有退化,亘古至今都是一样。科学所未发明的理,佛法早已先发明;科学之不足,惟佛法能补给!……末了,我恐他们刚强不能折服,有些带挑衅似的说:‘我研究教理,已几十年光景,觉得世出世间一切真理,没有比佛法再高超的;也没有比佛法再究竟的!可以让人离苦得乐,出离三界,直至成佛。如果大家不信,可以当场提出来讨论:如果大家所信的理,都认为是真而且对,能把佛法的理论推倒;或者比佛法的理论还高超,还究竟;那么,我从今天起,就脱大领,不再当和尚。(以其理不高超不究竟故;)反过来说,如果大家所信的那个理,不高超不究竟,不能把佛法推倒;那么从今天起,就请大家,以真心信仰佛法,拥护佛法!

 

  我这样说完之后,没有一个敢出来辩论的,大家莫不啧啧称善。(是当时情形)

 

  唐山商业很发达,各铺家门口,街巷广场,都装有收音机。第二天商会同人,认为佛法为最好,安上播音器,由电台广播放送。一时佛法传布全市,听经的人挤得水泄不透,莫不以一睹法师为荣。惜法会日子太少,第三天,法会圆满,地方绅士,再三请求,续讲三天,我因早已把日子定好,在唐山讲完经,还要去芦台,没再续讲,藉此也让他们知道佛法的尊贵。以后、他们几个领袖人提议,留我在那里建丛林,办事、筹款、统归他们办理,我只享现成。当时我想:我已这么大年纪,大悲院想修还没修起,时局又不好,虽说只让我享现成,可是办起事来,人多心不一;加以他们又都刚强难调,因此我没答应。

 

  在唐山讲完经后,因早有约会,又去芦台药王庙讲心经,这里一般人虽是初闻佛法;但都很诚恳,一部心经,三天讲完,回天津。这时已是七月初,居士们预备再请讲盂兰盆经,我因急于回青岛作水陆,乃介绍无烦法师代讲,我回青岛。

 

  十月初,为修大悲院事,第二次又去天津,在功德林,讲普贤行愿品。十月中旬,应周叔迦、夏莲居、诸居士之请,去北京中国佛教学院,中国佛教学院尼众分院,净莲寺佛学院,拈花寺戒期分别讲演。又在北海怀仁堂讲始终心要,广济寺讲心经。那时正值现明老和尚圆寂,我为荼毗举火,又在华北居士林,讲金刚经心经,腊月二十,回抵青岛过年。

 

  (四)自壬午年至戊子年的弘法经过

 

  一九四二年壬午,至一九四八年戊子(上半年,)所讲经论大致如下:

 

  (1)维摩诘经 一遍

 

  (2)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四遍

 

  (3)佛说阿弥陀经 一遍

 

  (4)大佛顶首楞严经 二遍

 

  (5)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六遍

 

  (6)普贤菩萨行愿品 一遍

 

  (7)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二遍

 

  (8)大乘妙法莲华经大义 一遍

 

  经过情形:一九四二年壬午,应天津功德林,讲普贤行愿品,居士林讲弥陀经,进行复兴大悲院。

 

  一九四三年春、去天津督理大悲院开工,修后殿五间,两配殿十八间,在功德林讲金刚经。三月二十六日,到北京,二十七日,在中国佛教学院讲演,华北居士林讲心经。旋去天津,稍事逗留,应沧洲居士林请,讲金刚经;心经,作祈雨法会,第三天,普降甘霖。时已旧历四月底,五月下旬回青岛。秋间、日本派有资格僧人访华,到中国各地寺庙参观,最后经青岛回国。适有一禅宗大僧正,领几个日本僧人到湛山寺访问,由翻译官译语,和我接谈。最初先问是何宗,我答以天台宗。又问修不修止观,我说每天晚上修一次。关于普通话,由翻译官译语还可以,到了谈佛法细相的时候,翻译人员,对这些佛学专有名词不熟悉!就不能翻译得恰到好处了。所以到了后来,谈佛法细相时,他不用翻译官,自己用笔写出来问我说:

 

  ‘天台宗修止观,讲一念具三千性相,百界千如,既有如此多解说,当以何为止?’

 

  我以笔而答之曰:‘行起解绝!’他看了这四个字,矍然失色,又写了一句话说:

 

  ‘请道得一句!’

 

  我说:‘若有一句道,即非佛法。’彼欣然现于色曰:‘谢大教!’之后、他请我给他写张字做纪念,我因不善写字,乃找了平时用宣纸写的一张字,盖一小图章交他,他看我那个图章太小,看了直发笑,后过几天派人送来一套寿山石大图章。

 

  一九四四年因患肠胃疾,时愈时发未能出门,勉与学僧上课,讲金刚经,心经,维摩经。

 

  一九四五年上半年在湛山寺,勉强与学僧上课,讲楞严经。五月间,应青岛市各机关首长,及各位居士之请,讲金刚经。因他们时间短促,一部金刚经,用三个多钟点就讲完了。这是因他们轻易遇不到听经机会,为了让他们听这一全部,才这样讲。下半年,肠胃病复犯,甚剧!卧病未起者凡四月,幸经日本内科医生,尾河先生经手诊治,方脱危险。旧历七月七日(国历八月十四)中日战争和平,国土光复,人心大快!

 

  一九四六年肠胃病尚未十分痊愈,为修大悲院事,天津屡次来信敦促,乃于旧历七月十九日,以半病之身赴天津,筹划修盖大殿。那时后殿和前殿,都已修起,筹划期间,曾在后殿讲普门品;楞严经。因事情未了,没回青岛,乃留在大悲院过年。

 

  一九四七年闰二月中旬,善果法师到天津,请我去长春为得戒和尚,传具足戒。闰二月下旬离天津,经兴城地藏寺讲心经。过沈阳般若寺时,讲心经。旧历三月初二抵达长春,计划传具足戒。至旧历四月底,传戒完毕,改选住持妙禅。那时因铁路不通,不能急回天津,乃滞留于长春,在般若寺讲金刚经,又应居士林讲普门品,作祈祷道场,旋赴吉林观音古刹,应如莲法师请,演说法华大义,住一星期回长春。

 

  如莲法师,法名澄志,(俗名张焕臣)吉林通阳县人。光绪己酉科优贡生,吉林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宣统三年,为吉林省咨议局议员。一九一一年,被选为吉林省议会议员,历任东宁、安泽、赵城、安邑、临汾、各县知事;并兼任河东道道尹。一九二0年,在浙江西湖南屏塔院皈依三宝。翌年五月,去北京极乐庵,礼宝一老和尚出家,为行同沙弥。旋回吉林,创修广济寺,附设冬赈施粥厂,育婴保节堂,佛经流通处,施药舍经,放生等。办理一切弘法救济事业,历十余年之久,未出山门。一九三五年六月,去北京,请大藏经回吉林。十月,赴宝华山受具足戒。一九三八年,接修吉林观音古刹,改建十方丛林。胜利后,一九四七年,任吉林佛教会会长。他平素为人,持身谨严,不苟言笑,待人和霭,外号张善人。出家后,除虔修净土法门外;并日诵法华经一遍,几十年如一日。四八年,农历二月十六日预知时至,前三天,将身前一切安置妥当,为诸法侣告假。临终时,让大众为打普佛,自己在念佛声中,含笑往生。这都是因平常诵法华经的好处。

 

  为什么专诵法华经,还能往生极乐呢?要知念佛一法,为最上乘法;法华经为如来最后极谈,亦为最上乘法。弥陀经,无问自说,直言西方极乐世界,依正二报庄严,让人发愿往生,最后成佛。法华经,共七卷二十八品。前十四品,开权显实;后十四品,开迹显本。和弥陀经一样,都是无问自说,让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毕竟成佛。

 

  我尝说:‘法华经,就是广说的弥陀经;弥陀经,就是略说的法华经。’这两部经都是诠事即理的话,并没像其他诸经,说很多法相名词,让人悟理修行等。所说的,完全是以现量心,观现量境。在经文里,所说最明显的,如弥陀经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在法华经,第二十三,药王本事品云:“闻是经典,如说修行,于此命终,即往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大菩萨众,围绕住处,生莲华中,宝座之上。”这些意义都相同。其他在弥陀经里,所说的国土庄严,说佛的寿命,说佛的光明,以及六方佛,诸佛护念等,虽然和法华经的文相,措辞有广略不同;但其境界和意义,都是理无二致。所以一句阿弥陀佛,是最上乘法,包括无量法门。请大家要老实念佛,千万不要把这句阿弥陀佛看轻!

 

  七月间,在长春居士林讲心经,至双十节,火车道将通,预备回青岛,旋又破坏,乃在般若寺过冬,与学生讲医书。中间曾叠奉香港叶恭绰老居士来函,邀往香江弘法,并附来虚云老和尚函,请主持复兴光孝寺,终以因缘时节未熟,未能成行;又南华寺亦因承继无人,虚老来函请介绍人去,因无相当人,亦未做到。过年前后,肠胃病复犯,又闹眼疾,及臂痛,腰痛,众病缠身。不得已自病自医,药价颇贵,勉强服几剂药,病乃渐瘥。

 

  这里我有几句早已要说的话告诉大家。过去我有一个主张,多少年来,没得机会发表,也没贯彻实行。我这个主张不是别的,就是想‘寓佛学于医学。’这并不是因我会医道才主张这样,就是我不会医道也主张这样。我早已看到,以后的出家人,除修行研究佛法外;无论如何要在本身上学一种养生的技能。过去的出家人,可以仗缘法,仗庙产等,维持生活。这法子恐有行不通的时候,不如在各人身上,有一种技能,既能借此技能糊口,又能弘扬佛法。

 

  佛称为无上医王,佛说修菩萨行,要于五明处求。五明中就有医方明,会医学的人,可以自医,又可以医人;对于慈悲救人的宗旨,还不违背。既能造福社会,又能利益人群;还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附带著把佛法也弘扬出去了。这样可以以佛法医心,以医药医身,身心俱无病,即可成佛。

 

  寓佛学于医学的办法,首先要出家人,求得在本身上精于医道,将来办理国医研究所,施医所,养病院……等,一些救济事业。凡是各佛学院毕业的,都可以到国医研究所去学习医道,无论会中西医都可以。在应用的时候,无论贫富,当你给他治好病的时候,他很感激你!在这时,你给他讲佛法,讲因果故事,他很容易接受。或者在病危的时候,劝他念佛、念法、念菩萨、最低限度,能种一个大乘种子!(这在四摄法中,已有了三摄。)将来自己有产业,也不如自己会技能!

 

  经我手帮忙所建立的几处丛林,以后我也不主张置许多产业。产业多,容易让后来继续的人,养成贪心,依赖性大,不修行。且在时局转变时,惹麻烦,地方上还起反感!试从几处有产业的大庙里,即可证明此事。常言说:‘一分和尚一分斋,和尚不到斋不来!’无论一个人,或一处庙,有修行有道德,自然也有感应!不怕无人供养。如果专依赖产业,日久则于修行上不注意了!产业固然不能一点没有,但不要过多,过多则易奢侈!

 

  一九四八年夏历二月二十八日,从长春冒险往外走,路上经过十三天,才到沈阳。一路危险万状!在沈阳住二十几天,身体经过这十三天的踅蹬,倒比原先还好了。四月初六,和定西法师一块搭乘平沈班机到北平,初七日,到天津。四月二十五(阳历六月二号)回青岛。上半年,因身体不好,什么经也没讲,就算现在,随便说说我个人一生的经历。(大光按:即说此影尘回忆录时期。)以后对于弘法的事,因我年纪已大,恐怕不成了,就是能成的话,也是勉强,这有望于后来的诸位法师。

 

  关于上面所说的宏法经过,都是些大致情形。中间有些想不起的,年月恐或有错误的地方。就中以讲心经的时候为最多:例如在常住里,每在过年除夕之前,即讲一遍,表示法錀常转;一切吉祥,这样讲了也有二十六七遍。其次是讲金刚经的时候多。总计、自一九二一年至一九四八年上半年,共讲经论如下:

 

  (1)大乘妙法莲华经 三遍

 

  (2)大佛顶首楞严经 十三遍

 

  (3)维摩诘经 六遍

 

  (4)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四十二遍

 

  (5)佛说阿弥陀经 二十四遍

 

  (6)地藏菩萨本愿经 五遍

 

  (7)梵网经三 遍

 

  (8)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六十四遍

 

  (9)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四遍

 

  (10)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七遍

 

  (11)普贤行愿品经 五遍

 

  (12)法华经安乐行品 一遍

 

  (13)佛遗教经 四遍

 

  (14)八大人觉经 二遍

 

  (15)四十二章经 五遍

 

  (16)心经义疏 一遍

 

  (17)法华大义 一遍

 

  (18)大乘起信论 三遍

 

  (19)教观纲宗 四遍

 

  (20)始终心要 四遍

 

  附法语(十四则)

 

  ▲一九二八年,应朝阳县慈善联合会之请,启建水陆道场四十九昶,旧历八月初四日,托克塔穆勒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法本无生,却道说个甚么?楞严经云:“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法华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涅槃经云:“生不可说,不生不可说。生生不可说,生不生不可说。不生生不可说,不生不生不可说。”我佛灵山,拈花示旨,何尝有说?维摩闭口,演不二法门,又何尝有说?何以故?斯法非有非空,亦有亦空。非亦有亦空,非非有非空,是故不可说。虽然如是,若有四悉檀之因缘,说有亦可,说空亦可,说亦有亦空亦可,说非有非空亦可。只在机教相扣,透出法法如是,方不堕戏论。故初祖达摩,航海东来,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识得本心,立地成佛。善男子!识得本心吗?  拄杖良久曰

 

  双烛烧残观法界    万缘放下见真心

 

  ▲初五日,江省各慈善会诸大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真如界内,绝生佛之假名;平等慧中,无自他之形相。生佛自他,尚离名相,而法从何起?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佛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是名般若波罗密。佛说般若者,因缘即假也;即非般若者,因缘即空也;是名般若者,因缘即中也。空则泯一切法,假则立一切法。泯立同时,遮照不二,方是佛法现前。诸上座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渔唱樵歌江天月    鸡鸣犬吠野村家

 

  ▲初六日,江省各慈善分会,诸大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因缘际遇,道场无遮,上座聚会,海众云集。今有各慈善分会,诸大居士,发上乘心,设斋饭僧。请山僧上堂说法,普结善缘。善男子!须知此上乘大法,非青非黄,非白非赤。非长非短,非方非圆。无内无外,无始无终。勉强立名,谓之法界。法者。法法如是;界者。界界分别。如是则头头是道,分别则处处皆非。是以不可执非,亦不可著无。无执无著,方名真如法界;又名清净法身。善男子!识得法身么?  拄杖良久曰

 

  不即不离皆佛性    勿忘勿助尽法身

 

  ▲初七日,海伦县,慈善会,周斌居士设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今日良辰,有周斌居士,暨合家眷属,共发菩提心,同证无上道。设斋供众,请山僧说法,普结良缘。善男子!须知佛法高深,不易明了。若不直下承当,只可因名会义。所名佛法者,概有渊源。佛者、觉也;法者、一切也。合而言之,乃觉一切法也。觉即本心,一切即情与无情之事理;然心不自心,因境而有;境不自境,由心而生。心不逐境,全境即心;境不迷心,全心即境。境外无心,心外无境。即境即心,即心即境,心境不二,不二而二。如是信,如是解,如是修,如是证,名真佛法,成无上道。善男子!能奉行么?  拄杖良久曰

 

  信解修证惟了义    动静语默尽禅机

 

  ▲初九日,慈善会众职员,设大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诸大善士,连日营斋,求法心殷,当然满愿。善男子谛听!法华经云:“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佛尚如是说,山僧岂可任意饶舌!大凡佛说祖说僧说,无非权巧方便,实无一法与人。何以故?此无为大法,原本旧有现成之家当,岂可造作!举一漏万之事,惟凭直下承当。若欲受此家当,先须养拙。大拙养到究竟,善巧成至极端。随时拈来,皆是妙心妙境。不然则当下研究,汝观宇宙洪荒成象,谁见匠人伸手造作?应信无为而成,无相幻有。彼时汝未伸手造作,岂非汝之无为?我未伸手造作,岂非我之无为?彼时无汝之相,岂非汝所幻有?无我之相,岂非我所幻有?善男子!诸上座!谛观谛审!省得么?  拄杖良久曰

 

  雨止云收山似画    风平浪静月投江

 

  ▲初十日,慈善总会会长,杨名声、及理事长李芳雅、萧万春、三位大居士,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经声佛号,广布十方。凡圣交参,皆大欢喜。今有杨名声、李芳雅、萧万春、三位大居士,发心圆成,设斋请法,普结善缘。善男子谛观谛听!诸多品类,皆是自性,一念才起,即是万象森罗。所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法生种种心生,法灭种种心灭。心不离法,法不离心。心若离法,心自无体。法若离心,法自无相。无相则法不可得,无体则心不可得。法心皆了不可得,是名佛法佛心。诸上座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云驶月运迷真宰    舟行岸移了原因

 

  ▲十一日,吉林热河各慈善分会诸大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天朗气清,风和日暖。生佛喜悦,昼夜吉祥。今有各县慈善分会,诸大居士,发菩提心,求无上道。善男子谛听谛观!大道无为,菩提无法。我佛世尊,大悲救世迷情;非生现生,非灭现灭。出世说法,四十九年;横说竖说,尘说刹说;说一大藏教,无非破执之具。何以故?诸法惟空,了不可得,执则成妄。善男子!观荣观辱,观得观失,莫执荣辱得失之念;观生观灭,观来观去,莫执生灭去来之想。观常观断,观动观静,莫执常断动静之局。作如是观,熏陶渐染,日就月将,一念相应,惑习脱落,顿入佛知佛见,方信佛法不虚。诸上座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寒来暑往时常住   河注江翻水未流

 

  ▲十三日,德惠县,各慈善分会,诸位居士,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善男子谛听!凡圣之枢机,只在识智之转移。识者逐境分别,恋境生情,由惑而业;由业而苦。智者对境无心,本觉常明。明即般若,般若而解脱,解脱而法身。诸佛之法身,本自无体,依众生之果报而为体。众生之果报,本自无相,依诸佛之法身而为相。体相苦乐之殊别,惟凭识智之熏习。任识习染,以诸佛之法身而成众生之果报。由智熏修,以众生之果报,而证诸佛之法身。识智不隔毫端,生佛只在几希。诸上座欲明本智么?  拄杖良久曰

 

  雁过空中空绝迹    花含镜内镜无心

 

  ▲十四日,双城县,何宗禹等诸大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善男子谛听!华严经云:“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即尔现前一念之心,具造四圣六凡,十种法界。若现前一念起嗔恶之心,即造地狱之五阴。现前一念起贪恶之心,即造饿鬼之五阴。现前一念起痴恶之心,即造畜道之五阴。一念嗔善,造阿修罗之五阴。一念贪善,造人道之五阴。一念痴善,造天道之五阴。此现前一念,造六道凡夫也。又一念真空,造声闻之五阴。一念真空侵破余习,造缘觉之五阴。一念从空出假,造菩萨之五阴。一念三观空假中,造诸佛之五阴。此现前一念,造四种圣人也,前后共十法界,皆由一心造出,不假他物参杂。欲学佛道,先了一心三观。诸上座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宇宙山河观无相    花香鸟语俱圆中

 

  ▲九月十八日,贾朝文等诸居士,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诸居士谛听!华严经云:“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所谓三法乃一性也。心者,性量也。佛者,性体也。众生者,性具也。具则三千性相,百界千如,微尘刹海,河沙时劫。体则离过绝非,体性坚凝;清净无染,不生不灭。量则竖穷三际,横遍十方;性包太虚,体充法界。性量、乃性体性具之量。性体、乃性量性具之体。性具、乃性量性体之具。此三法,一而三,三而一。不即不离,不一不异,不假造作。任意拈来,法法皆妙,取著不得。诸居士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三性无为成现量    一念瞥起量成非

 

  ▲二十一日,徐向春等诸大居士,敬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佛祖家当,本地风光。八面玲珑,不假色庄。山河应是山河,边疆应是边疆。动物任其孕子,植物随其流香。气候任凭寒暑,时间随自短长。家翁主宰无心,家丁服务平常。与之者不知亲疏,受之者莫知其详。天然大业,最忌装璜。有意求全,反致损伤。此是我释迦老子,太平家法。诸善士能如是领受吗?  拄杖良久曰

 

  取之不得舍之不当    不取不舍乃吉乃昌

 

  ▲二十五日,杨李守义等诸善士,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方便有多门,归原无二路。我佛金口宣扬,二十五种王三昧,全以六根熏成。所谓一根清净,六根解脱。此六根熏修之法,观大地而无寸土。闻震吼而无稀音,嗅芬芳而无微气。尝厚味而无薄滋,觉快活而无毫趣。知诸法而无一相,常作如是观,自然入佛道。或有疑问:若如是观,与木偶何异?吾曰:不然!木偶岂有见闻觉知?夫觉知者、性也。色香者、尘也。尘依性立,性依尘起,性不迷尘,尘无遍计。性不依他,自无能计,自他双泯,实性圆成。诸善士!会得么?  拄杖良久曰

 

  有意离相非实相    对境无心即佛心

 

  ▲二十七日,修缘和尚,暨领众皈依弟子,设上堂斋供众,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上座谛听:汝看何处不是佛法?纵目谛观:天清地宁,山遥水远。春暖夏热,秋凉冬寒。动物则幼而壮;壮而老;老而殁。植物,则苗而长;长而秀;秀而实。其动植不违其生,四时不紊其序。山河不改其长,天地不失其位。如是一片光景,空前绝后,只要平心认肯,不可挑肥拣瘦,自然免去贪心四起。随处触著撞著,无非是本来面目,识得么?  拄杖良久曰

 

  动静语默求之不得    行住坐卧不离这个

 

  ▲二十八日,双城县,慈善分会会长,蔡丹墀居士,设上堂斋,恭请上堂说法。  拄杖云

 

  奇珍存之于宝藏,美玉产之于昆山,麟凤出之于盛世,虎豹聚之于山林。善男子!今求佛法,而佛法具于本心,若问何处是本心,即汝求佛法起念之处。汝观何处不可起念、所以何处不是本心。又何处不是佛法,然而起念之处则是,由之起念则非。何以故?起念者,思议心也。起念之处者,不思议心也。所谓思议,起于不思议也如是。推之,汝对奇珍宝藏,不作思议,而奇珍宝藏即汝本心。对美玉昆山不作思议,而美玉昆山即汝本心。对麟凤盛世不作思议,而麟凤盛世即汝本心。对虎豹山林不作思议,而虎豹山林即汝本心。对一切处不作思议,而一切处即汝本心。善男子!因何会不得呢?拄杖良主曰

 

  鱼鳖兴波寻静水    蛟龙乘雾觅晴天

 

  (五)述而无作

 

  大家问我有什么著述,又问我有多少著述,这倒更使我惭愧!因我自幼并没念过多少书,有点书底,也都是以后在外做事时研究的。在营伍中时,多注重于外学,以后到宣讲堂及至做生意开药铺,多浏览史学及诸子百家等,以后才慢慢看佛经。

 

  至于著述立说,这是古今大德祖师的事,像我们庸愚之辈,实在不敢谈什么著述。所有经律论,过去祖师们已有极好的注解,研究起来也满够用了,似乎用不著我们再来饶舌。如果我们下笔下的对,理说得圆满透彻还好;如果下笔下的不对,理也说得不圆满不透彻,这未免鱼目混珠,自己也背因果。

 

  我所写的东西,并算不了什么著作,只是补前人之所缺,述古人之余意。或有隐晦的地方,把他说明显一点,支离的地方,说圆融一点。当时并没存心著述,不过拿他做讲解时的一种备忘录而已。因为给人讲经的时候,往往有些意思,到了临时就忘掉;或者在下面自己预备功课的时候,恐怕到临时说不圆满,预先用笔记方式,把一段意思记下来。有时候,居士们听不懂,或听了记不住,给我要笔记,我的东西,大多是在这时候写出来的。笔记交给他们之后,以为不错,也不问我同意不同意,就把它付梓出版,印出来大伙看。这几年来,所出版的东西,多数是这种情形。

 

  (1)阴阳妙常说。这是一九一四年,我未出家以前所写。那时我的宗教观念很深,整天想长生不死。幼小时候就常自疑问:什么叫人?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死?人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人是否可以不死?诸如此类的问题,常在脑子里萦回著,但都没得到解决。以后年岁渐长,还不知有佛法,就专信外道,想求了脱生死。那时虽然还没出家,可是我的思想,和佛法的大乘空宗思想很接近。妙常说虽以外道的观点立论,可是自我出家研究佛经以后,再看妙常说的内容,并没有很矛盾的地方。不过在接引人方面来说,是在前方便的另一阶段。为了那本书,引起很多人都信了佛。如王志一居士,那时才十七八岁,看到那部书好,自己亲笔写油墨纸,一九一七年,用石印在上海出版。后来我出家信佛,他也跟我皈依佛门了。

 

  这里我要声明一句,关于那部阴阳妙常说,以后不再流通,如果大家遇到时,可以把它烧掉!

 

  (2)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义疏。这是一九二二年,在沈阳万寿寺办学时所写,也是我出家后第一部所记的东西。写这部义疏的动机,是因在万寿寺常应人讲心经,有王朗川居士,最初听经,不十分懂,又因义理深奥,名词太多,听了记不住。请我作注释,因此写本义疏,交王居士自己备览。后徐蔚如居士,与沈阳王朗川居士通信,要此义疏在天津出版。北京有一位居士,(我已记不清他的名字。)看那本义疏好,深加赞许,又把义疏的扼要意思简出来,重新出版一次。

 

  (3)心经讲义。这是三三年在济南红□字会讲经时临时写的。

 

  (4)心经讲义。四五年在湛山写,与前二种深浅出入,略有不同。在济南所写的那分讲义,是我随意所写的一种笔记,不想,济南佛教同人,把笔记;和他们所记录的,都一块出版了。

 

  (5)大乘起信论讲义。三四年,应王金钰居士请,在湛山精舍,开讲此论。一方面为了我讲的时候,恐怕讲不透彻;二则恐他听不懂,或听了记不住,或圆融不起来,找不到归宗处,因此先编讲义,现编现讲,以后王居士设法把它出版。

 

  (6)天台传佛心印记释要。三八年在湛山写。

 

  (7)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讲义。四五年应诸居士之请所写。那时有好些居士,因公务忙,得不到长时间听经,请我讲一部短而扼要的经。乃以三小时半,讲完此经,继又手编讲义。平常我讲金刚经的时候最多,先已有三种,经别人手记录出版。可是,都不合我意,因此我又根据我所见到的理,编此讲义。并又编了一份心经讲义。(上列第四种,附在金刚经后面。)

 

  (8)水陆法会法语。二八年,在东北热河朝阳,应慈善联合会之请,启建水陆道场四十九昶。中间设上堂斋十六堂,每次请上堂说法,所有法语草底,经诸居士汇集,出版一小册,以后我才看到。

 

  (9)读经随笔。是平常看经时,写的几篇扎记。

 

  (10)佛学撮要。四七年冬在长春写。

 

  (11)净土传声。这是几篇谈净土的散文;还有一封答复显定居士论净土的信,集在一块,乘湛山印经之便,附印结缘。这两种都是几页的小册子,并不算什么正式出版物。而且在付印时,都是居士们发心搜集的,我并不知道,印行后才看到。

 

  以上十一种是我自己写的,动机都是为了恐怕在讲的时候忘记想不起来,写出来作一种备忘录。谁想传在居士手里去,他们都给付梓出版了,我也无理由去拒绝。向来我欢喜结缘,可是深恐招致好名之讥,在修行分内来说,这都是打闲岔的事。况且我自幼念书很少,对于文学并没有深研究过,写东西时,对于文法结构上,自己常觉得遗憾。所以我写东西,向来不注重雕琢,卖弄辞藻,只是平铺直叙,重其义,而不重其艺。

 

  除去我自己随手写的东西外;还有我讲时,他们在下面记的,也都先后出版。

 

  (12)楞严经讲义录。三三年,在青岛民众教育馆开讲时,于之昌居士记。他的文笔很好,记出东西来,能雅俗共赏。可惜他只记了三卷文,以后就作古了。后来在湛山讲楞严经,会文法师又续记,这份稿子我并没看到,只听说他记。于居士记的那份稿子,随时有印的讲义篇子,可以一页一页的看,内容我也没过细去看,有机会还得修正。

 

  (13)四十二章经随闻记。一九三五年在青岛讲,于绍文记,(惜只有两章不全,算不了什么出版物。)

 

  (14)金刚经亲闻记。一九四0年在湛山讲,广觉记。

 

  (15)金刚经随闻记。一九四一年在天津功德林讲,仁道记。

 

  这两种本,并不很合我意,我本来好结缘,大家要拿他出版,我也不能拦挡。可是里面的意思,未免牵萝补屋,水乳相混。

 

  (16)金刚经讲记。

 

  (17)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讲记,这两种经合印成一本,名曰‘般若汇刊’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我讲经时,为余晋和所记。据说是三二年,初到青岛时,讲金刚经,那时余晋和在青岛任局长,信外道,每天去听经,他和他的手下人记笔记,末了把稿子整理起来,写上他的名字出版。过了几年,我看到一本在济南出版的般若汇刊,里边颇多外道乩坛语,硬说是我所讲,当时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余本人又是个地方官,我也不好说别的,现在予以否认。

 

  (18)普贤行愿品随闻记。四一年冬在天津功德林讲,仁道记。

 

  (19)般若心经讲录。四一年冬在天津居士林讲,仁道记,和前金刚经讲录同时。

 

  (20)始终心要义记。四一年冬在北京怀仁堂讲,仁道、松泉、净朗、同记。

 

  (21)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讲义亲闻记。三三年在济南讲,于之昌,沈素征同记。

 

  (22)演讲录初集。平素讲开示时,学生记。

 

  (23)普门品讲录。四二年,会文记。

 

  (24)普门品随闻记。四一年在青岛保贤记。

 

  上列诸书,除楞严经外,均曾出版结缘。其实我并没这种力量,都是居士们发心,醵资出版。

 

  过去我自己写东西时,只根据一种正文,除一些固定名辞或科判须翻书参考外;其余理性意义,都按照自己所见到的去发挥。深则深说,浅则浅说,绝不因袭他人之意,作为己有。如果让我把各家注疏摆在眼前一大堆,东抄一段,西录一段,这实在还弄不来。

 

  关于经别人手记的东西,因我时间忙,对于记稿,并没详细阅过—甚而有些没阅过—只是大概看看。里面文字的好坏姑置勿论,对教理方面有些错误的地方尚待修正。因我年岁已大,眼已花,看铅版小字费劲,将来如果大家愿意留存做参考的话,可以找出来好好校勘一下。

 

  凡是写东西,有必需注意的三个原则:即义理、考据、辞章。我写东西时,往往感到有义理而不能用极流畅的文笔表达出来,这是我最遗憾的地方。好在解佛经,不是专门做文章;如果想作文章,社会上有很多专门研究作文章的书。看佛经,能领悟其文外所含之义,则庶几矣。

 

  第二十三章 学佛真义重在行

 

  (一)佛法佛教佛学与学佛

 

  现在有所谓佛法、佛教、佛学、与学佛,四者之范围虽差不许多,可是其中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何谓佛法?曰佛者具足云佛陀耶,译云觉道。觉有自觉、觉他、觉满、亦曰知觉、觉悟、在佛的方面来说,是有觉而又有道;在迷沦的众生方面来说,则是有觉而无道,觉非其道,则为妄觉、错觉、佛字再往浅近一点说,就是明白,人谁没有觉性?没有明白?成佛就是成自己本有的觉性、明白本有的明白。‘法’者、梵语达摩耶,此云法,法以‘轨生物解,任持自性’为义。有色法、心法、心所法、相应法、不相应法、无为法、世间形形色色,般般样样,可思可议的;不可思不可议的,无一不是法。明白一点说,就是法则、样子,把佛法两个字联在一起,简单来说,佛法就是很明白的一种方法,用这种方法可以度人出苦海,到彼岸。可是众生不往明白里去做,整天糊里糊涂,所以永为众生,永远不能出苦。

 

  何谓佛教?曰佛如上释,教者、圣人被下之言,就是根据佛法适合著众生根器,而分出来的部类体系,如华严部,度一类大机;阿含部,度一类小机等。因众生根器不同,故教有显教、密教、大乘教、小乘教、人天教、不定教、乃至三藏十二分教。这是在体上来说,如果在用上来说,教就是教导、教化,怎样教导?怎样教化?就是根据佛说的各种教法,用一种很明白的方法,先导人以舍邪归正;后化人以背尘合觉,一人觉,则一人明白;多人觉,则多人明白。

 

  何谓佛学?佛学就是佛的学问;也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学理,人们研究佛学,就是把佛所说的法相和言教融和在一起,作一种学术性有系统的研究,拿佛法当一种学问看待。现在无论出家在家,以这类人为最多。因他能博览群经,多学强记,东征西引,写出来很多东西,称之为佛学家;或佛教学者。当然,在修行方面来说,为了恐怕盲修瞎练,先研究经教,这是应该的;可是按佛学的真宗旨来说,如果只顾学,在行持上一条戒也不持;一点心地的观念工夫没有,一点惭愧心没有,整天花天酒地的,这样纵让你把三藏十二部都熟读背诵过来,也不过等于个活藏经楼,一点用处都没有。

 

  何谓学佛?学佛就是由解起行;就是把所学来的佛法、佛教、和研究的佛学的理论,来躬亲实践,付诸实行;由于实行,才能证诸理论之谬误与否。所谓由闻而思;由思而修;行起解绝。比如佛在因地时,曾三□修福慧,百劫种相好,由实行而证得法身遍满,佛既是由实行而证得法身遍满的,我们现在是信佛,学佛的,也应当由解起行,由实行做起。如果不实行,纵让你天天站在讲台上给人讲,讲到嘴里冒白沫,也只是像鹦鹉学人说话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譬如一个当教员的;或当医官的;当医生的,天天抱一大堆关于防治肺痨的书给人讲,还在黑板上画出解剖的图形来,让人怎样防范;怎样治疗。可是他自己却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肺病患者,讲课时还咳嗽不止,痰中带血,末了自己还是因肺病而亡,这就是因他只顾研究书本上肺病怎样防范治疗的理论,而平素却不实行注意到自己的卫生。研究佛学的人,如果只顾学而不顾行,也和这种情形一样。

 

  学佛之实行实做,有从智门入手的;有从行门入手的,从智门入手的,多是利根人;从行门入手的,多属钝根人。可是现代人从智门入手的,往往被聪明所误,横起知见,易入流俗。如普通一般学教人,大多是觉于口而迷于心;长于言而绌于行,这样尚不如从行门入手的比较可靠。真正上根利智的人,虽然其宿根深厚,要之其前因,亦从行门中来。如诸佛菩萨,声闻缘觉,阿罗汉等,莫不各有其所修之行,在劝化方面来说,也是劝人‘修行,’如说‘老修行!你好好修行,’没有劝人修智的。实际上,‘行’的工夫到家,自然就生出智慧来。因为众生本具妙智妙慧,无须另外去修,只要行力坚固,始觉妙观察智显发,本觉大圆镜智自然现前。尤其出家当法师,更要注重行持,如果没有行持,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济于事的!

 

  想行持,必先持戒。

 

  (二)见月律师的克苦精神

 

  明末清初时,有见月律师,传三昧老人衣钵,继主千华(即宝华山,)专事宏律。三昧老人,从行门入手,一生持律谨严!临终时,前三天预知时至,鸣楗槌,集众方丈,取紫衣戒本,当众将华山法席,传见月律师。三天以后,(据‘一梦漫言’为闰六月初四。)又集众方丈,取净水沐浴,谓众云:‘吾水干即去,汝等莫作去来想,不可讣闻诸方,凡世俗礼仪,总宜捐却,三日后即葬寺之龙山。’遂命大众念佛,水干、跏趺微笑而逝。

 

  见月律师、滇南楚雄人,中年出家。先为道人,广行善事,修菩萨行。后遇机缘,又罢道为僧。出家后,即开始行脚。自滇南至北方;又从北方至江南等地。跋山涉水,步行两万几千里地,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让后人想想,都会毛发俱竖!记得他到北方来时,有这样一段记载云:“又行数日,过盘江,山路屈曲,上下峻险!顷刻大雨,涧流若吼,山径成沟,四面风旋,一身难立。水从颈项直下股衣,两脚横步,如跨浮囊。解带泻水,犹开堤堰,如此数次,寒彻肌骨!……次日至安庄卫道上,砂石凸凹,峻□盘曲,不觉履底已穿,脱落难著。即双弃跣足,行数十里,至晚歇宿,足肿无踝,犹如火炙锥刺。中夜思之,身无一钱,此是孤庵野径,又无化处,不能久栖,明早必趣前途。想世人为贪功名富贵,尚耐若干辛苦而后遂,今为出家修行,求解脱道,岂因乏履而退初心!次日仍复强行,初则脚跟艰于点地,渐渐柱杖跛行。行至五六里,不知足属于己,亦不觉所痛。中途又无歇处,至晚将践五十余里,宿安庄卫庵中。次日化得草鞋学著,皮跛茧起,任之不顾!”

 

  那时候没有火车轮船,无论到任何地方去,都要步行,不像现在的行脚人,在陆上有火车,过江过海有轮船,或坐飞机,隔几千几万里地,三天两宿到了,一点辛苦也受不著。

 

  关于读经方面,现在人也比古人方便多了。过去的一些大德祖师,想看某部经典,大多都是自己抄写。见月律师到北方时,在路上,曾抄一部法华知音,在他的‘一梦漫言’里说:

 

  “度夏经秋,于十月初到湖广武冈州,宿止水庵。主僧异卉极有道念,询问余等,知从滇远来,留住过冬。一日请余入房吃茶,见案上有法华知音一部。在滇时,闻师赞此解,落影于怀。欲借抄写,奈无纸笔。彼弟号中立,好学、识余所欲,一切成就。是年冬,每日大雪,加之屋空,朔风贯入。余唯一衲,就单缩颈抄写,虽手指冻皴,笔墨凝滞,亦未少停。彼师兄弟,见余坚志勤学,倍增怜敬!赠以棉袄,余愧受服。自有生来,于此始著棉衣。”

 

  每见近人读经,或折卷,或倒置,种种亵渎,一点恭敬心都没有。岂不知后人所读经论,都是古德以血汗换来。(试读法显法师传,玄奘法师传等,可知法流东土之不易。)近代印刷术昌明,各种经本流通甚方便,因此把人养成一种轻慢习惯。这样读经不但不能获福,反而招罪!试从上面一段文里看,古人读经是多么不易!对于爱惜经典,是多么诚恳!

 

  见月律师,自出家后,即开始行脚。崇祯十年,依三昧老和尚受戒。以后几十年功夫,主持宝华山,专宏律藏。晚年修过两次般舟三昧。对律藏方面,撰有毗尼止持会集,毗尼作持读释,大乘玄义,黑白布萨,传戒正范;及僧行规则等。他老一生,无论说话做事,都非常有刚骨,到处都是唯法是亲,丝毫不徇人情。自出家后,无日不在艰苦卓绝中精进修持,他老的一言一行,无一处不可与后世作模范。康熙十三年,宝华山在清廷护持下,一切规矩法则都上轨道,在宏律方面亦有相当成绩。那年他已七十三岁,因受两序大众请求,述说其一生行脚事迹,以勉将来,见月律师乃按其一生经历事迹,撰出上下两卷的一部‘一梦漫言。’这部书,经弘一律师看过,曾欢喜勇跃,叹为希有,执卷环读,殆废寝忘食。感发之深,至于含泪流涕者数十次。后来弘老把这部书,又略为料简,附以眉注;并考舆图,别录行脚图表一纸。望后来人,披文析义,无有疑滞。又按一梦漫言及别传,撰成见月律师年谱摭要一卷,附在一梦漫言后面,这部书在湛山寺印经处,有印的单行本,浏鉴起来很方便。

 

  过去我对一梦漫言,也很阅过几遍,觉得百读不厌!而且在每一次读的时候,使我惭愧万分!含泪欲涕。(说时流泪)觉得在操行方面,后人实在不如古人。如果后来人看了这部书不受感动的,那是他没有道心。如果道心具足的话,他一定感同身受,自己惭愧的难过!大家有功夫时,可以把这部书常翻开来看看,很能砥砺自己的道心,祛除自己的习气。里面不但意思好,文字也好,质朴流畅,一点矫揉造作没有。

 

  其中有应注意的一点,就是见月律师,他虽已成为中兴律宗的一代祖师,可是在他的叙述中,并没只字提到过,他自己怎样享受,怎样露脸。完全是说自己为法,怎样受罪,怎样吃苦,怎样受委曲忍耐;同时他也并没提出什么理论法子来叫人如何行持,完全是以身作则。可是;他在字里行间,已暗示后人,要想做出世大业,须在种种艰苦生活中挣扎!在种种拂逆的环境里奋力。俗言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出家人,为了生脱死,为主持正法,令佛法久住于世,利益众生;并不是为享受而来;也不是为露脸而来。没有百折不挠的精神,绝不能肩荷如来家业!没有斩钉截铁的毅力,绝不能成就出世道果。

 

  在见月律师主持宝华山以后,感到有好些事情很棘手;在规矩方面,也有很多应兴应革的事,因此订了十条规约,(见一梦漫言,不赘述。)俾同居大众共同遵行。过去我在僧界打混了几十年,也曾忝任住持,对于规矩方面,多依见月律师所订十条规约去行。虽时代与处所不同;但因时制宜,大致都不会错的。希望后来诸位法师,无论在任何地方当方丈做住持,也应参照那样规约去行,凡事要先律己后律人。

 

  见月律师,世寿七十八岁,临入灭时,在前七天,把事情都安排好;话也嘱咐好,届时端然趺坐,安祥而逝;无粘无滞,来去自如。大家请想:在他的一梦漫言里,并没提出什么具体的修行法子来,也没谈玄说妙,为什么在他临终脱化时,却那样的来去自如呢?告诉大家,这个问题的关键,就是因为他老平素能克苦;有‘行力!’自出家到圆寂,无论为公为私,从不知躲懒偷安为什么!日常一行一动,举心动念,无不合于佛法,无不是修行。

 

  (三)持律法师的行力成就

 

  过去我在观宗寺时,闻谛老人有一最器重的学僧持律法师,外号人都喊他晒蜡的法师。大家知道,这个名字并不是恭维他;而是嘲笑他;揶揄他。原因是他最初在金山住禅堂当香灯,每年到了六月六这天,照例常住里晒藏经,大众也晒衣服。时禅堂里有位小侍者,很调皮的,见了持律师说:‘香灯师!今天六月六,大家都晒东西,你的蜡烛快长霉啦!还不拿出去晒晒吗?’他一边说还一边挤眼,向在旁的人弄了个鬼脸。持律师说:‘蜡还可以晒吗?’侍者说:‘当然!不晒不长霉吗?’持律师说:‘好!’他很甘脆的答应著:‘我马上就去晒!’于是把一坛子蜡烛搬出去,一根根摆在禅堂的墙根下。约莫待了两三个钟头工夫,一坛子蜡烛,被炎热的日光晒得溶化,蜡油全流在地下去了。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去收蜡烛,见一坛子蜡烛,只剩一些挺长的蜡芯子,蜡油都淌在地下去了。到了晚间,蜡油又都凝聚在一块,在持律师认为凡晒蜡烛的,大概都是这样。于是把一根根的蜡芯子重新收到坛子里,地下的一块块的蜡油,也都用刀子起在坛子里。弄完之后,重新把坛子搬在供桌底下去。

 

  晚上维那师让他点灯,他很忠实的把蜡芯子拿出来,套在蜡签上,点好分送在佛桌上,并拿一块蜡油放在下面,这时维那师很惊奇的问道:‘香灯师!不是禅堂有一坛子好蜡吗?为什么只拿出些蜡芯子来点,那些好蜡弄哪去啦!’

 

  ‘哼!今天晒蜡晒的,都晒成这样啦!’究竟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认为把蜡晒成这样就对了。

 

  这时维那师,看到这种情形,知道他是被愚弄,心想:这人太愚痴啦!如果打他一顿香板,也太不值;而且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摇摇头叹一口气,再没言语。

 

  第二天维那师把他叫到跟前,当大众面说:‘持律师!像你这么大的智慧,在这禅堂里当香灯参禅,太有点屈材料!’

 

  ‘是吗?’还没等维那师把话说完,持律师就很欢喜,很信以为真的问。

 

  ‘对啦!’维那师说:‘我看你这么大的智慧,在这里学参禅太屈材料!现在谛闲法师在温州头陀寺讲经,专门培养弘法人材,造就法师,既然你有这样大的聪明才智,可以到他那里学法师,将来学成之后,到各地讲经说法,利益人天,宏范三界。那时我去给你当维那,大家都能沾你的光。如果你在这里长久呆下去,把你这分智慧太可惜了的。’

 

  ‘好哇!’持律师说:‘维那师多慈悲!’接著维那师又说:‘凡事不宜耽误,你今天就去吧!’

 

  在持律师个人,并不认为这是耍笑他;迁他的单,还当真信以为实。这时在旁的同居大众,见维那师已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说别的,只好附和著他的话对持律师说:‘既然你有这么大才器智慧,不宜老空过光阴,现在维那师对你已经慈悲,你马上就捆衣单吧!’就这样你也说,他也劝,相互怂恿,把持律师说得笑咪咪的,大伙给他帮忙捆好衣单,傻呼呼的,背起背架子来,到头陀寺去了。

 

  平常头陀寺客堂,对来往禅和子一点不客气,有一点不如法,就大加呵斥!尤其对于学教的人。法师对来往禅和子或学生等很爱护,深恐有学教的人往这里来,被客堂吓唬一顿,不愿再往这里来;致使四方学人,裹足不前。因此法师屡次到客堂里打招呼,让他对来往挂单僧人,客气一点,不要太过呵斥;尤其有来学教的人,更要对他们客气点。这次持律师到头陀寺来,照例要先到客堂,知客师在门帘里见来一挂单的,粗里粗气,一点规矩也不懂,心里早已腻了。等他坐下来,照例要按挂单规矩去问:

 

  ‘从哪里来?’

 

  ‘从金山来。’

 

  ‘到哪儿去!’

 

  ‘就到这里来。’

 

  ‘来常住有什么事情?’

 

  ‘哼!’持律师又拿他那个笨重噪音说:

 

  ‘我在金山时,维那师和大伙都说我智慧大,在那里参禅屈材料,让我到这里来跟法师学教,将来当法师利益人天,混饭(宏范)三界。’

 

  这时知客师点点头,予以哂笑,没再言语。心想:这个半吊子二百五,不知在那里受人愚弄,跑到这里来。又想:法师有话在先,如果有学教人来,对他客气点,因他千里遥远跑来学教,无论如何,要把他留下。这次好容易来这么个宝贝学教的,正巧满他的愿。于是先到方丈寮,(谛老此时在温州头陀寺作住持)传禀一声。法师说:‘让他来吧!’知客师并没好脸,把持律师领去,问讯展具,顶礼三拜。法师问他:‘你想发心学教吗?’‘对拉!’持律师说:‘我在金山时,因为晒蜡,他们说我智慧大,在那里参禅屈材料,让我到这里来跟你学教当法师;将来混饭(宏范)三界,利益人天!’法师看看他这个人,又听他说这话,心里早已明白,知道他是一个愚痴人,受人愚弄;但无论钝根利根,只要发心学教,就不能拒绝他。法师对他说:

 

  ‘既然你愿意发心学教,就不要怕吃辛苦;不要怕受罪!首先要在常住行苦行,早晚多在佛前拜佛求智慧。经典抽空慢慢学,不要著急,久而久之,法师自然学成了。’

 

  以后、持律师首先在那里当圊头,除粪、挑水、扫地、以后又行堂、擦桌子、洗碗、早晚在佛前拜佛,得工夫找人教给他五堂功课,一点闲空不留。法师平常对他也很注意,等他把五堂功课学会后,又找人教给他背楞严经、法华经、因他平素听法华经听不懂,又教他背法华经会义,和楞严文句。最初时,教他几句,以后又教他几行,所谓‘钢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经过十几年的功夫,他把这些经文全都背过了,提起某一段来,他都很熟悉的。以后他不但能听经听得懂,而且还挂副讲牌替法师代大座讲经;一切教理文相,像得语言三昧那么熟悉清楚。可是直到他代大座讲经时止,他行堂的这个苦行单,始终没扔下。往往在迎请法师时,找不到法师,看他还在斋堂里扎著围裙洗碗呢。后来法师看他已经当副讲,不让他再行堂,他坚持不许,每天仍是行完堂后,再搭红祖衣上大座讲经,下大座后去铺堂,有时法师应外埠去讲经,也让他跟著去代座。

 

  原先在金山当维那的那位师傅,还有当时弄耸他的那几个人,听说晒蜡的法师,已竟能开大座讲经,心里都很惭愧!叹为不如。以后还跟他去请教,相见赧然。果然持律师讲经时,那位维那师,又屈驾给他当维那,愚弄他的人,也列座听经。总算他们的话,都没落空,到后来都兑现了。

 

  起初他去跟谛老求学时,才三十几,直到他五十几岁时,谛老应南京毗卢寺讲法华经,他随从去代座,不幸他就在这里圆寂了!临终时,预知时至,种种祥瑞。他死过之后,谛老非常难过,深为惋惜!

 

  大家请想:他是一位极愚痴的人,人都以晒蜡法师称呼他;耍笑他。可是他在几十年光阴里,对学教;对修行,都能获得了成功。纵然没证得涅槃极果,最低限度,他是往生西方了。这原因就是他有恒心,有行力;能吃苦,看的破!放的下!世间没有不劳而获的,勤苦就是人生的美德!现在诸位的聪明才智,大概都比持律法师强多少倍,如果能发心在‘行’上多加注意,无论世出世间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当代大德如印光老法师,谛闲老法师,弘一律师,虚云老和尚……等;莫不言顾其行,以躬行实践而成功!

 

  关于修行的法门,细说起来,有八万四千之多,所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现在大端说起来,不外四种:一、律行;二、净行;三、禅行;四、密行。律行、(亦称梵行)是依大小乘律,三聚净戒等,防护身口意三业清净;净行、是以三业清净,专修净土法门,念佛忆佛拜佛等,末世众生,以修此法门为最方便;最直捷了当,无论上中下根可以普摄,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念得相应,临终决定往生极乐世界,永不退堕!禅行、是专修定功;如修四禅、四空、修不净观、数息观、法界观、般若真空观、五种唯识观、三止三观、等,各种三昧。密行,是以三业清净,专持陀罗尼咒等。按众生根性,四者随以一种,精进不退,皆可圆满菩提,究竟涅槃!

 

  (四)往事影尘

 

  这些日子来,为了说我的履历,唐丧大家不少光阴,使我很惭愧!起初我没说时,大家或许认为,我过去轰轰烈烈,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其实说出来,不是倒楣的事,就是吃苦受罪的事,没有一件是露脸的事。而且我所作所为,大家都悉知悉见。尤其定西法师、澍培法师、善波法师,及常随诸师等,过去都久在一起,对我的事情都很明了。我想不起来的,说不到的,他们都能记忆知道。我一辈子做事没别的巧法,就是‘敬以处事诚以待人’平素‘恒以惭愧水,洗涤懈怠心。’对一切事,能看的破,放的下,笨人笨事,如此而已。

 

  本来、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现在,未来还未来,本来没有什么可说。可是大家一番好意,一再让我说,我也不好违大家的盛意,只好称性一说。不过我所说的话,并没什么记载,只是六根对六尘,在六识上,留下这么些影子。现在所说,无非在这些影尘上,作一种往事的回忆,并没有实在意义。在楞严经上说:“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又说:“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在第十卷说:“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消灭,寤寐恒一,觉虚明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粘,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法华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

 

  真修行人,只注重修行,并没可插嘴的地方;若有所说,全是假的。现在把话说过去,就算完了,大家要好好持戒!用功!办道修行;不要在这些语言文字上,作爱憎取舍,计较分别。

 

  说食数宝,是无济于事的,说一丈不如行一寸,无论欢喜那一法,必须去实行才可以。末了我把话说完,有一点感想,偶尔想出来几句偈子,就算做这段谈话的结束吧!偈云:

 

  法尘缘影本一心,  谁将玄元作主宾?

 

  大地拈来无不是,  沧桑转变一色新。

 

~~下册完~~

 

  跋一

 

  居今日而言弘法,诚艰巨矣哉!盖众生之杂毒,中入也深,巧见愈漓,天机愈薄;周遭世说,又从而□瞽惑乱,人心陷溺,百变而不知归,以苦求苦,危乎殆矣!达人哲士,笃生其间,思欲恢张大法,纳诸轨物,每以因缘未熟,收效不宏。求其因缘具足者,不可谓无,不易多觏耳。我师湛山老人,乘愿再来,生当鼎革,具丈夫挺特之相,怀菩萨普济之量。悯斯世之陷溺,奋志出家,行真实行,成己成物,立德达人。既接天台妙法之传;恒符古德为人之切,利生溥物,具足因缘。故云踪所至,始自平津,以迄东北各省,凡白山黑水之间,齐鲁弦歌之地,莫不有其化迹。门风鼎盛,远而日本新罗哲匠,亦多蹑□瞻风,片言倾折;每当登堂说法,洪音广播,如大□钟,振聋发□,听者肃容!至若室中开示,又复和易可亲,妙语如环,娓娓不倦,使请者释然而豁,嗒然而丧,如饮醇醪,如坐春风也。

 

  若其律己谨严,厌闻虚誉,法度整饰,巨细厘然。居恒杂务不谈,唯论法要,遇有知解未正,立加拣别,不稍瞻阿,其端严折摄风范又如此。从游之士,无间缁素,披诚有若一家,户庭多耐久之交,相逢若筮簪之盍南洋缁素抵港必往瞻礼各得此欢喜而去其胸怀虚朗,真风感召,而风义风趣之得人归敬也。

 

  至其弘法大旨,务彰一实,而因机逗教,不废施权。间尝得读所著金刚般若大乘起信等讲义,言言见谛,吐自胸襟,不为支节繁词,不乐曲谈名相;不好征引成言;不采尖新句话,而无一义不与了义之教的合,堪为人天眼目,垂范后昆。近复为诸种小品讲文,针对世谛现实,指归一乘实教,其自行有得之双重观法,’诚’尝请益其旨,乃蒙不惜劬劳,开堂敷示,此其婆心为如何也。

 

  窃惟、师之垂教,总是开点佛见佛知,洞彻源头,立乎其大,故能横说竖说,头头指引,步步长安;则理悟与调习,相随并重,又不待言,斯诚末法之曙光,群机之仰镜者矣。

 

  己丑春,师至香江,主持华南学佛院,诚以因缘成熟,得于座下受皈戒,间尝诣院,请求开示;并得与诸上善人结缘。嗣闻有回忆录稿,尚未出版,因请而阅之。是篇原为师之高足大光法师所纪录,书中叙述求法之辛勤,应机之敏捷,破凡外之谬见;指因果之无差,事皆亲缘,言悉翔实;而复逸趣横生,深饶兴味,洵足拯世俗之沉迷,挽人心之陷溺者矣!师以此稿蕴而藏之,谓不足为外人道,窃以大德应世,利己亦重利人,力请出版,得觉光法师,吴蕴斋、潘星舫、二位老居士,共同请求,今冬乃得默允。付梓之际,复受大光法师之托,参与校对之役,爰缀数言,以志胜缘云尔。

 

一九五三年癸巳佛成道日皈戒弟子陆伯□法名能诚薰沐敬述

 

  跋二

 

  年来,寄迹海隅,俗务烦冗,每感人生,如梦似幻;而芸芸众生,浮沉其间,头出头没,无有了期。人生真谛,究何所在?为真性不昧,解脱自在欤?抑为功名富贵,而流转生死与欤?尝见世之为功名者,心为形役,朝夕孳孳;然一旦无常,草木同腐,莫不凄然兴悲。惟聪明睿智之士,能于茫茫孽海中,别具双眼,超然物表,爱憎法中,无取无舍;顺逆缘内,无爱无嗔;兴群利于当年,垂名教于后世,此则□于 倓虚上人见之, 上人天性颖慧,早年好道,先是居家,半生潦倒,盖天降大任于人,必先苦其心志,因缘时会,一若无定而有定者。中年奋志出家后,即以淑世化民自任,数十年,随其各种不同之因缘,从事盖庙兴学,宏法利生,凡飞锡到处,莫不人心向化,朝野景从。溯北方佛法,盛于魏晋,以迄隋唐,历宋元明清,相沿至今,我佛慧灯,几已焰续莫继,今 上人,由本垂迹,应运而出,缵佛法之堕绪,承天台之遗响,建法幢于边陲,弘法华于岭表,可谓非常之时,为非常之事,得非常之人,有非常人所能及。兹者、徇众请求,将数十年世出世法之沧桑阅历,摅为影尘回忆录,由其弟子大光法师,编纂成书,□受而读之,得未曾有,欣予印流布,以启导于未来。

 

岁次甲午夏初阳湖三宝弟子刘汉□谨识于香港弘毅书屋

 

  后记

 

  夜已深沉的时候,人们熙来攘往的辛苦了一整天,到这时都入睡乡休息去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也随了人们的休息而消逝,在这漫漫长夜里,正不知有多少人,在做著业识不同的幻梦。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把本书最后的一页稿子校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随手搬了一把藤椅到院子里,坐下往后一躺,四周杳无声息,空气像死水般的沉寂,月光皎洁,辉映著我一副惨白的脸,宇宙中像罩上了轻白的淡纱,这时我不禁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多日的忙碌,到现在身上觉得轻松得多了。

 

  唉!我走过崎岖的路径;我看过人们的白眼;我尝过人世的涩羞;我也像走过一段漫无人烟的沙漠,使我回味著人世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拿本书来说,这分稿子,一直藏在我箱子里,到现在已有七个年头了,战火的蔓延,逼得人东奔西走,总没得到出版的机会。

 

  今年六月初一,为大师八十寿辰,同门等拟编印专刊,俟经决定,以付印本书,为祝嘏纪念,本书恰恰得在这时出版,也可说是因缘成熟了。

 

  关于 大师一生对于佛教的贡献;及其作风见地,凡是读过本书的人,是不难想见的,这也用不著我们来赞誉,先贤以游夏之明,对尼圣尚不能赞一词,何况我们博地凡夫,对一个由本垂迹的人,就更无从赞叹了。 大师曾说:‘佛祖家当,本地风光,天然大业,最忌装璜,有意求全,反致损伤,’现在我们如果再有所说,那就是‘有意求全,反致损伤’了。

 

  不过在人事方面,我们对 大师一生的经历,有可以提出说明的一点,就是他老在四十岁以前,是命运蹉跎,客路蹭蹬,凡生老病死之苦,无不身临其境,这虽与释尊为太子时游四门的情形未尽相同;然而亦有些仿佛依稀之处。迨四十三岁出家后,便随了各种不同的因缘,从事盖庙兴学,仆仆于宏法道上,真可说是为法忘躯了。半生以前的事,多是坎坷叵测,拂意违心,这似乎为砥砺其一生,因缘铸定;然而半生以后的事,则是阐教利生,大弘法化,这亦属因缘铸定。综观其出家前后,无一而非因缘,无一而非感应,大师曾说:‘随处触著撞著,皆是本来面目,’这些苦乐不同的因缘,当都是他本来面目,欲想了解大师,对于这一点是应该注意的。

 

  在出版之前,我曾把 大师所创办的丛林、佛学院、弘法支院等、列出来一个图片目录,大概有六十几张,预备每处摄取几张照片,大的用插页插在前面;小的做电版随文插在书里;但事与愿违,因时会非常,不但各处图片不能搜集,连往各地通讯,都成问题了,这只有待将来再版时再说。现在书内所用插图,共四十几张,都是笔者平时搜集,临时七凑八凑放上去的,其中有很多图片,已模糊得看不清楚。说实在话,这些插图,都不合乎理想,不过临时插上去占一个部位,待将来再版搜集到好的图片时,还可以照尺寸大小,重新递补。

 

  经过多日的筹备,本书总算出版了,值此世风浇漓,人心唯危的当儿,它对社会人心究有如何的补救,发生怎样的影响,这是难以估计的。但愿大师的言行思想,能如旭日东升,让人们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亦如晨钟报晓,把人们在迷梦中觉醒。

 

  最后敬向远寄北国的虚云老和尚为本书亲笔题字,蒋维乔老居士为本书校订作序,深致谢忱。并得王学仁居士,吴蕴斋居士,陆伯□居士,刘汉□居士分予作序作跋;临付印时,又获智开法师,陆伯□居士帮助校对,并此致谢。

 

佛历二九八一年农历甲午夏五月大光敬写于九龙钻石山志莲净苑之明福别墅

 

  后叙

 

  倓虚大师在夏历癸卯年(一九六三)六月廿二日,圆寂于香港弘法精舍,到今天恰好是十七周年了。在这十七年的时光里,同门等除感到瞻念无依外;同时对大师的风范道德,慈悲教导,也有著无比的景仰与怀念。

 

  大师圆寂后,同门等提出来许多纪念办法,如修塔、建纪念堂、出专刊、编全集等。其中有一个较为简单的办法是再版本书。事情决定之后,由大师门下分灯各道场分别进行。为了要纪念大师,在这里我有几项事情要交待一下:一是大师来香江后的大略情形;二是大师示寂时之前后经过;三是本书出版后的流通情形,现在先说前二者。

 

  大师是一九四九年己丑春间,应虚云老和尚之邀,南来主持复兴光孝寺的,后因香港因缘先成熟,乃移锡香港,在这里一气住了十五年。大端情形来说,仍是随了不同的因缘,从事弘法、建寺造相、度僧、印经、放生、做道场、培植人材等工作。

 

  最初到香港时,先受佛联会欢迎,继由叶遐庵、王学仁、林楞真、黄杰云、楼望缵、诸位居士发起,假弘法精舍,创办华南学佛院,三年一期毕业,共办了两期,第一期于辛卯年(一九五二)三月间毕业。第二期在乙未年(一九五五)毕业。此后大师曾一再向董事会请辞,离开弘法精舍,但被坚留未果。

 

  甲午年(一九五四)于九龙荔枝角创建天台精舍及谛闲大师纪念堂。

 

  丁酉年(一九五七)于九龙界限街,购置新楼一幢,创办中华佛教图书馆,举办星期讲座,长年说法。

 

  壬寅年(一九六二)开创西贡塔院寺。早于到港后之第二年(一九五0)为了印行谛闲大师遗集,成立华南学佛院印经处,以大光于役编务,先后印经凡十余万册。

 

  庚寅年夏(一九五0)曾被选为香港佛教联合会会长,以后曾历次被选,经再三婉辞未就,只担任一董事席。

 

  十五年来随缘说法、造相、放生、做道场、接引中西人士,不知凡几。所出著述,计有影尘回忆录,大佛顶经妙玄要旨,僧璨大师信心铭略解、心经讲录、念佛论、湛山文钞。

 

  癸卯年(一九六三)大师经过四年之久,讲完一部楞严经之后,又应四众之请,在中华佛教图书馆讲金刚经,每周讲一次。夏历五月初十,金刚经讲到第十七分,究竟无我,便停讲了。这时大师感到身体疲惫、气弱、胃呆、饮食减少。但无其他痛苦,每日对来探望的人,仍是谈笑自如,风趣横生。

 

  俟请名西医来检查证明,据说:‘五脏很好,什么病都没有,有之,即是‘老病’,人老了,心脏机能减退,已不敢再予用针药。’

 

  六月十六日,大师命由九龙图书馆回荃湾弘法精舍,准备后事,尝对大众说:

 

  ‘人生如做戏,活著如是,死亦如是,现在我的戏演完了,该要煞戏了。’有时弟子等劝以服药医治,大师曰:‘药能治病,而不能治命,人命以“无常”为定律,无常到来,谁也脱不过。我自己的生死,自己做得主,知道自己的去处。’并对门人等诸多咐嘱,勉各自重。(详见湛山倓虚大师示寂记——大光记)

 

  夏历六月廿二日下午二时,大师很清醒的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说:‘脉已乱了,请你们把我扶起来,结跏趺坐,我要走了,’说著大师把腿盘起来,手结弥陀印,在大众说法及念佛声中,闭目观心,很安祥的走了。这时门弟子们忽然省起,大师为什么金刚经讲到第十七分便停讲,原来是预示‘究竟无我’,要入涅槃了。

 

  六月廿三日,门人等在弘法精舍为大师启建念佛七七四十九日,圆满日荼毗,由筏可上座举火,白云缥缈,香闻数里,是日参加仪式者数千人,香港政府华民政务司,特送花圈致意,开百余年来港府向僧人致祭之先例,俟捡拾灵骨获舍利数千粒,骨花五大盘,光耀五色,灿烂晶莹,灵骨安藏于九龙西贡山麓大澳门,湛山寺塔院内,舍利分由各方迎请建塔供养。

 

  大师生于清光绪元年乙亥(一八七五年)夏历六月初一日巳时,一九一七年春间依河北省涞水县高明寺,印魁老宿雉发出家,是年秋,到宁波观宗寺求受具戒。一九二五年获谛老慈授记□,付法为传天台教观第四十四世祖,一九六三年示寂,计世寿八十九,僧腊、戒腊四十六,法腊三十八。门人等均秉承大师弘法遗志,分在各地建立法幢,寺庙、道场、学校、各种弘法机构,不下数十处,丕振宗风,极一时之盛。

 

  再说本书流通情形。本书是在一九四八年夏间,由大师讲述,以后又经大光搜集补充,编辑成书的。甲午一九五四年六月,为祝大师八十大寿辰,在香港出版。书出后各方面甚表欢迎,未几,分散已空,当即筹划再版,至翌年乙未,再版发行。庚子年(一九六0)印第三版。此后各地陆续印行了八版。现在已是印第九版了。

 

  本书出版后传到了日本,曾被译为日文。日本望月信亨所编佛学大辞典,后面所附佛教大事年表,亦曾引征本书作续编。美国英文佛教金莲杂志,曾以英文写书评,介绍本书,并主张将本书译为英文。其他各种月刊对本书推荐评论者,亦属不鲜。在许多师友们的通讯和谈话中,据说:本书和虚云老和尚年谱,对引人信佛方面,发生很大作用,因而出家作沙门者亦不少。

 

  一九六八年戊申考选部政务次长,廉中华学术院‘中华大典’宗教类主纂,周邦道居士,将本书收入‘中华大典’,由吴海峰居士出资,印单行本传世。书前并有朱镜宙居士作一‘简引,’弁于书首。

 

  一九六九年己酉蔡运辰(念生)居士主纂‘中华续藏经’,亦将本书收入‘中华续藏’内,(即中华大藏经)

 

  本书讲述于一九四八年,初版于一九五四年,为了整理和搜集各种资料,翻参考书,前后经过七个年头。中间为了代大师编校谛闲大师遗集、思归集、念佛论等,曾把事情放下了一个时期。最初记稿整理出来,大约有四万多字,以后又陆续搜集补充,增加到现在的廿八万四仟二百字。当时,凡是大师所讲每一件事;或每一个人,自始至终,必根据一个标准,追查其结果。这个标准,就是看这件事情的经过,或这个人的作风,对于风世砺俗,弘法起信,有没一些正面或反面的启导作用,有之,则在末后给下一个注脚,否则全部删掉了。

 

  比如台源法师和朱子桥将军,在修极乐寺时,曾一再提及,他们又似乎是现‘病行’、唱‘反派’的,当时我曾多方面搜集其结局而未果。后来本书出版传到了厦门,一位在厦门的法师写信告诉我说,台源法师一九四三年,圆寂在四川,诸多瑞相。并且在他圆寂后还有人看到他乘人力车往西行,问他到何处去,他说:回西方去。翌日到他住处去看他,才知他在三日前已圆寂了。又据杨管北居士告知,朱子桥将军,抗战时期,寿终于西安,临终预知时至,异香满室,诸多瑞相,当时许多人,对他学佛认真的结果,称赞不已,顺便在此补充说明。

 

  本书此次再版印行,是由陈宽恒、林本明二位居士出资倡议,又因适值先 妣汪母张太夫人,百龄上寿,生西周年,特随喜加印本书,而结净缘,用以回向,莲品上升。印刷事,仍以智开法师摄其事。智师与本书有甚深因缘,一九五四年当本书最初排版时,他和我特别由荃湾移锡九龙志莲净苑之明福别墅,住了半年多,专门校印本书。

 

  大师圆寂后之翌年(一九六四)为追念大师,门人等曾倡议(第四次)翻印本书,那时也是由智开法师经手。当时智师叫我写篇东西,将倓老南来以及圆寂前后的一些情形,叙述一下,作为回忆录之补充。我曾写了一篇‘后叙,’放在四版书的收尾,现在这篇‘后叙’,是根据一九六四年第四次再版时之一篇后叙,重新加以改写和补充的。因为大师是一九六三年圆寂的,及至翌年,再版本书时,还没甚么显著的变化,现在是一九八零年,距大师圆寂已十七个年头了,这其间已有了显著的变化。比如:门人为大师编的‘法汇’,将本书列为第四篇,经于一九七四年出版,本书已被收入‘中华大典’,和‘中华续藏’,且廿年来已九次再版。这些情形,不仅智师感到欣喜,倓老在常寂光中,亦当开颜含笑矣。略志其因缘如此。庚申年(一九八0)六月廿二日大师示寂十七周年

 

门人大光叙于香港千华莲社

 

  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简引

 

  朱镜宙

 

  影尘回忆录上下二册,计二十三章,都二十八万余言,系虚法师,应四众弟子之请自述一生行业,由弟子大光笔记,复经师亲自删改成书的。内容可分为三时期:自第一章至第五章,为在俗时期。师俗名王福庭,原籍河北省宁河县北塘庄人。母梦梵僧借宿生师,时清光绪元年六月初一日也。三岁,不会叫爸爸妈妈,只会说吃斋。年二十六时,时值国家多故,外祸频仍,师之家园,适在第一线内,以致流离失所,艰苦备尝。

 

  自第六章至第九章,为出家学僧时期。师自离家步入佛门,念及兄薄弟寒,妻弱子幼,颇有一段酸楚动人的描写。(见第六章)对于宁波观宗寺生活的严肃,自晨三时起床,至晚九时,方得休息,(见第七章)及冬季禅七的规矩,均略有述及。(第九章)当此禅宗没落时期,可作告朔饩羊看。

 

  在同章内,师于天台宗趣,也有以下的序述:

 

  ‘天台智者大师,从南岳大师,传受三种止观:第一,是渐次止观,初浅后深,像登梯子升石阶一样。修的时候,最初要持戒,次修禅定,然后渐渐修实相。当时智者大师,曾按照这个意义和层次,说禅波罗密十卷。第二、是不定止观,前后互更,像金刚宝在日中的时候一样,现像不定;无别之阶位,也随天生之根器不同,或前浅后深,或前深后浅,或浅深事理顿渐不定,智者大师曾依之说六妙门一卷。第三、是圆顿止观,一念具足空假中三观,缘真俗中三谛理,初后不二,自最初缘实相至于最后,都是行解具顿。智者大师也曾按照圆顿止观的义理和层次,说了十卷摩诃止观。

 

  自第十章至第二十章,为弘法时期。经师创办的:有营口楞严寺,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天津大悲院,青岛湛山寺。复兴的:有奉天万寿寺,沈阳般若寺,北京弥勒院,西安大兴善寺。他如倡办僧学,谈经说法二百六十余会,发刊讲录十数种(散见第十章至二十二章)。而于中、韩、日三国藏经刊印始末,在第二十章内,更有一详尽而有系统的说明,条理整然,如数家珍,附有不少宝贵图片,尤为难得。在此时期内,得到许多感应,也发生过不少误会与诬蔑者,终于得到现报,(见第十四章)佛法不可思议如是!

 

  自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三章,可作本书结论看,也可作为师之遗教看。其重点如下:

 

  一、师鉴于十方丛林,每易沦为子孙丛林,以致没落衰败。追源祸始,大率起于法座兼传之故,故主张传法不传座,以杜绝法子即为未来方丈之恶习。(见第二十一章)

 

  二、师于湛山寺应酬经忏,有以下规定:一、任何施主请念经,要到寺里来;师傅们不出庙念经,不送殡。二、不讨价钱,不索衬资,由施主随意供养,概归常住作香资。师傅单钱,由常住照例发给。(见第二十二章)以绝公开稗贩如来的恶习,真是功德无量。

 

  三、引见月持律二师行持,作为全书结束,具见苦口婆心。并很自谦地说:我一生做事,没别的巧法,就是敬以处事,诚以待人。平素恒以惭愧水,洗涤懈怠心。对一切事,能看得破,放得下,自在。笨人笨事,如此而已。(见二十三章)

 

  四、真修行人,只注重修行,并没可插嘴的地方;若有所说,全是假的。大家要好好持戒用功,办道修行。不要在这些语言文字上,作爱憎取舍,计较分别;说食数宝,是无济于事的。说一丈,不如行一寸,无论欢喜哪一法,必须去实行才可。(见二十三章)

 

  师以平素人皆称为法师,感到惭愧,(见二十一章)尤足针砭末俗。其得谛闲老人,亲传法卷,继承天台宗第四十四代祖,非偶然也。

 

  吴海峰居士,为祝其母吴孙淑勤太夫人八轶大庆,发愿印行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考选部政务次长兼中华学术院‘中华大典’宗教类编纂周邦道居士,为列入‘中华大典’,以永其传,寿人寿世,诚不失为一极有意义之举。贤达之士,盍兴乎来!

 

  一九六八年佛成道日,乐清朱镜宙敬识。

 

  倓虚大师传

 

  蔡运辰

 

  师讳隆衔,字倓虚,宁河王氏子,俗名福庭,父讳德清,母张氏,世有隐德。母梦梵僧求寄宿。翌日师生,时光绪元年六月初一日也。三岁不能呼父母,惟言‘吃斋’二字。至五六岁,母又梦师为僧。十一岁入乡塾读四子书,十二岁偶至外家,其从母望见之,俨然僧也。十四岁辍读习商,不卒业,有出世意。十七岁成婚,旋梦至冥司,出世之志弥坚。十九营商沈阳,值中日之战,仓促旋里,父已逝世。入军营任事,藉以赡家,医卜星相杂技,皆学习之。更值母丧,欲出家为道士,不果。二十六岁,联军入京,辗转兵火中,逃至营口,设济生堂药店,并入宣讲堂讲述因果,以余暇研读楞严,深有会心。一九一四年,著阴阳妙常说,在上海出版,其后师自言为佛教与外道杂糅之作,不足存也。是年赴北京红螺山资福寺听宝一和尚讲经,欲出家,又不果。

 

  一九一七年,四十三岁,决志脱白,离家潜赴天津,由清修院清池和尚介绍礼涞水县高明寺印魁和尚剃染,赴浙江观宗寺圆具,留寺习教。时谛闲大师住观宗,传天台教法,道誉远播。师倾心请益,进境奇速。谛公欲使师宏化北方,亦特予指授,有‘虎豹生来自不群’之褒。一九一八年,谛公赴北京讲经,师随往。明年,谛公又赴五磊山传戒,清池和尚为教授,师赴天津清修院代主院事,戒期后仍返观宗。

 

  一九二0年,同学观宗寺住持禅定法师欲为观宗请藏经,偕师北上募缘,抵营口,师所设药店尚在,夫人某氏,闻师开示,遂皈依禅定法师,长斋念佛,子四人,二子后亦出家。二一年,师赴井陉讲经匝月,旋至沈阳万寿寺任僧学主讲,创建营口楞严寺。二二年,创建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并重兴沈阳般若寺。各寺相去远者千余里,师仍任万寿寺主讲,抽暇巡回督导并随地讲经。二三年,主讲期满,任哈尔滨极乐寺首任住持。二四年,极乐寺成。二五年,谛公付师以天台宗第四十四代法卷,法名今衔。是年赴北京柏林寺讲楞严经,任西直门内南小街弥勒院住持,设佛学院,赴日本参加东亚佛教联合会,由是往来于华北东北各省。二八年,继任北京法源寺住持,法源为故都名刹,奉军总参议杨氏钦师道行,力主其事。北伐军至,师交代清楚而去。二九年,请谛公至哈尔滨传戒,师遂退院,赴沈阳般若寺办僧学。三一年,营口楞严寺成,延禅定法师为首任住持。明年,长春般若寺成,弟子澍培为首任住持。时甫经九一八之变,沈阳僧学解散。前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朱子桥将军,曩为极乐寺有力外护,是时在陕西主持赈务,请师至西安传戒讲经,任大兴善寺住持,设佛学院。三二年七月,谛公示寂,师闻讣奔丧,并受影印宋版藏经会之托,携碛砂藏经玻璃版乘船至潼关换车。渭河沿岸,盗贼出没,备历艰险,卒得安抵上海。是年应善信之请,建青岛湛山寺,三四年,任湛山寺首任住持。四二年,重兴天津大悲院,四四年由湛山退院,工程尚未全部完成。

 

  师中年出家,佩台宗法印,生平职志以讲经宏法,建寺安僧为主。状貌魁梧,声如洪钟,每一升座,四众云集,披隙导□,莫不如所欲闻。以是缙绅拥彗,檀施山积,建寺始于东北,迄于青岛,皆宏广精严,极鸟革□飞之盛,而以湛山为最。并以余力恢复各旧寺,沈阳般若寺、天津大悲院,其最著者。尽可能于各寺设佛学院,造就后起人才,亦以湛山为盛。综计三十年中,讲心经六十四遍、金刚经四十二遍、弥陀经二十四遍、楞严经十三遍,其他经论疏注各数遍不等。行化所及,躬自擘划,或援手指导,与夫弟子秉承宗旨,建十方丛林九处,宏法支院十七处,佛学院十三处,皆以教演天台,行宗净土,住持佛法。又先后延请慈舟、弘一两律师至湛山讲律,推之同系各寺,皆持午结夏,严净毗尼,北方佛教中不多睹也。

 

  抗日胜利,长春般若寺于四七年请师传戒,翌年南返,值长春改观,崎岖道路者十有三日,始达沈阳。转车返青岛,应座下之请,缕述生平事迹,弟子大光笔记为影尘回忆录。继而河山非故,四九年应邀访港,驻锡荃湾弘法精舍,陆续创立华南学佛院,佛教印经处、图书馆、天台精舍、弘法佛堂、谛公纪念堂、青山极乐寺等。师已年登耄耋,仍讲学接众,日无暇逸。居恒示人学佛要旨为看破、放下、自在,以合于涅槃三德,闻者意解。六三年夏历六月二十二日示寂,世寿八十九,僧腊戒腊皆四十六,法腊三十八。八月十二日遵制荼毗,缁素弟子奉□檀,沉香千余斤,香闻数里,检获舍利四千余粒,塔于九龙西贡山之麓。所著书及弟子记录者,为金刚经讲义、金刚经亲闻记、心经义疏、心经讲义、心经亲闻记、心经讲录、楞严经妙玄要旨、普贤行愿品随闻记、普门品讲录、大乘起信论讲义、天台传佛心印记注释要、始终心要义记、信心铭略解、证道歌略解、念佛论及文钞、讲演录等,弟子大光并影尘回忆录及示寂记,辑为湛山大师法汇,编入中华续藏经。

 

  赞曰:昔智者大师示迹,世称小释迦。宋志磐法师作佛祖统纪,以天台为佛教正传。元怀则法师作天台传佛心印记,则已居之不疑。遗教延续千余年,东被韩日各国。比年余纂中华续藏,向国内外征集佛典,韩国同道寄赠彼国古德金大铉所著禅学入门,余初见题签,以为宗门之书,阅之则专明止观,解释清晰,高丽台宗之盛,于此可知。日本更衍为台密,本宗亦愈益光大,由大正续藏所载,亦可想见。惟我国北方各省,此宗不甚流传。倓公奋起市廛,南游参学,于三年之中,尽窥奥秘。归而大作佛事,精蓝遍地,著述等身,说法如云如雨,直接受其甄陶,或间接蒙其影响皈向佛门者,无虑数百万人,足以增辉教史。此在佛法为乘愿再来,在世法亦可谓豪杰之士也已。

 

一九六九年元月,安东蔡运辰念生甫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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