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1日 星期六   农历:己亥年八月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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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大师梦游集书问卷第十五

侍 者  福 善 日錄

門 人  通 炯 編輯

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

書問

與陸五臺太宰

伏惟老居士。親授靈山付囑。來此末法。現宰官身。匡持像教。數十年來。法門九鼎一絲。唯老居士一身擔荷。山僧居常獨處山林。每感護法深恩。未嘗不涕泗交頤也。往以未得瞻禮為闕。春時祇園暫對。業已慶快生平。既而東歸海上。復聞闡提作大法障難。心甚驚怖。賴我老居士以衣覆被。不獨使法門安堵。抑令大藏表顯。人天無復驚疑。某每對三寶。然香煉臂。以醻法施之心也。致謝無量。其臺山大藏因緣。料已不二藏公。向未有聞。想奉持之心。益堅固矣。

與李廓菴中丞

憶昔長安月夜。促膝談心。香積良期。飽飡不二。回首風塵。從茲隔絕。一別幾十年所矣。念忠懷道誼。耿耿精明。常目在高空雲漢間也。嗟嗟濁世。道與時違。薄福眾生。不能睹麟鳳之祥。惟無長者。政若驪龍失頷下之珠。不獨九淵無光。抑且孤負貧濟。又安能望臻極樂。以享四事之豐乎。況復魔黨橫行。夜叉四出。而噉生人之肉。可謂無安猶如火宅。不獨炎洲赤土也。伏惟長者。凝神澹泊。遊刃玄虗。引松竹之清風。發氷霜之高韻。不減羲皇太古。山僧比業重愆。墮茲瘴海。僅持一息。聊復四年。朔雪炎方。相縣萬里。追憶舊遊。豈可再得。雖絕徼遐荒。而草木有知。安能一日忘於陽春惠澤。不識白毫光中。曾一照及罪垢頭陀。以業因緣而行佛道否。

答許鑑湖錦衣

辱垂問法語數則。鄙人鈍根庸流。安可以副高望。聊竭比量。奉醻來旨。所云西來意者。畢竟西來有何意耶。若果意自西來。則祖師未來以前。此土人皆無佛性耶。殊不知此意。人人本來具足。不欠絲毫。似衣底明珠。向自有之。佛祖但一指示。原無實法與人也。若作實法會。則遠之遠矣。所云坐禪。而禪亦不屬坐。若以坐為禪。則行住四儀。又是何事。殊不知禪乃心之異名。若了心體寂滅。本自不動。又何行坐之可拘。苟不達自心。雖坐亦剩法耳。定亦非可入。若有可入。則非大定。所謂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又何出入之有。心本無相。有相則非真心矣。斯皆妄想攀緣影事。豈可當以為真乎。所云念佛者。即是念自心也。若心淨則佛土淨。心土若淨。無生死亦無去來。所云看話頭可以入道者。若道屬話頭。則可人人易入。亦有看之而不入者。殊不知此乃古人一期方便。如敲門瓦子。所謂借路經過耳。豈實法哉。然攝引初機。須是從者裏鑽過。始得下手工夫。古人自有方便。直以單提一念為主。如寶劒橫空。佛魔俱斷。情塵何敢攖傍。如是用心。若一念精純。諸緣頓脫。所謂一門深入。久久當自信耳。

與孔原之

念與足下同鄉土。豈獨同五濁穢土耶。推之本鄉。實同一法清淨土中來。山野自知歸路。忍拋足下。寧不把臂乎。昨臨行作數語。屬弼生留別足下。且引王維欲知除老病。惟有學無生之句。此蓋就文士痛處劄錐。足下即不能於此悟入。願歸命三寶前。受持圓覺經一卷。精心熟誦。字字不忘。待三年後見山野。以此當供養。聞足下道伴。信心清淨。願足下教之以念佛法門。求生淨土一門。可以深入也。計高選在即。臨事冀善保重。且五濁惡世。非體菩薩大悲心。決不能使眾生歡喜。願足下體此。

與郭美命太史

承命為勉師塔銘。業已草草報覆。惟依樣畫葫蘆。不敢妄意增減。但於公所謂見悲於法門者數語。此瀝公肝腸之苦。第勉師無以為辭。惟是時不無流涕之嘆。鄙人特為表而出之。使後之觀者。亦足以感發於公今日之心也。公亦以我為增益謗乎。其銘則脫然翻案。此則不敢讓公矣。

與吳運使

承示名公書記。欲山僧印證。大段世俗之學佛法者。多舛駁不精。難以著相。定於是非之辨。若非久留心佛法禪道。歷參真正知識。以淘融滓穢。蕩滌塵習。而但取依稀彷彿。學相似語資談柄。作影身草者。斷斷難窺實際。即有真心為生死大事。且又執我見。立牆壍者。又沒交涉。今所謂名公者多矣。雲外野人。又何敢妄擬其優劣。幸有管東溟居士法眼存焉。東溟先執業於楚侗公。今觀此書。所以力救楚老之弊。不避斧鉞。此正謂當仁不讓於師。非具正法眼。秉慧劒。稱雄猛丈夫者不能也。山僧就中略視一週。已見大意。然管君見性。亦未放許透徹。要之秉教奉行。苦心深慮。言言有本。事事有君。殊非漫語。且就此中。亦不能見管君長處。公儻若留心此法。請讀圓覺經千萬徧。字字融通心地。以至忘言契會。自有一念相應處。是時公自有分曉。不必廣求佛法。亦不必多起知見。定不隨他人脚跟轉矣。古語有云。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他人行處行。此非虗談。公若果趨向此事。切須真實為生死大事一著喫緊。萬萬不可作戲具增口過。以公真心待三寶。故山僧亦披肝露膽。不避譏嫌。為公道耳。

與黃子光

時來安坐海印光中。與諸幻眾。揮麈默談。頃間賢伯仲氏。炳然現我三昧也。惟幽居遠市。閉戶究心。山色在目。溪聲滿耳。未必不對法身而聆長舌耳。春來動定勝常。知坐進此道。歡喜無量。且云爝然於中。有難對俗人言者。誠哉此事。惟在自知自信。正如啞人食甘飲苦耳。其實何可吐露耶。寄去大慧語錄。幸時披剝。冀足下時與此老把臂共行。直使佛祖避舍三十。日來所作水月道場。空華佛事。隨見影響。候莊嚴有緒。當迎杖舄。共升法殿也。右臂不仁久矣。不能公布作書。一語普告。

與黃梧山

惟足下。夙植靈根。但今成熟未深。所賴信力堅固。不被諸煩惱魔之所傾動。時方息肩苦趣。正當頓轡先登。以策萬里高步。駕此津梁。不意天摧法幢。一旦分崩離析。遂至於此。朽夫法眼而觀。了無塵迹。所苦正在諸同志者。道力孱弱。失此依怙。為悲戀耳。朽夫雖朽。惟以利生為事業。若忘足下輩。則忘自願力耳。此語非妄。此行萬里。其別諸君語。遞相發明。幸同觀之。

與黃柏山

吾佛出世。全在機感因緣淺深。以彰法之久近。感深則久住。緣淺則易壞。此理固然。今海印道場之在東方。如日月光於幽谷耳。長松巨石。稠林陰翳。終天莫睹。今觀[]其不能久住者。殆非佛日炤臨不深。實在機感者。煩惱稠林。障翳不淺耳。又何以常情論成壞去就乎。所願障翳頓除。何患慧光不朗。朽夫此行。萬里長空。一般風月。有何去來之相。惟尊人無恙。子光得所。足可安心。異日感應道交。依然海印三昧也。

注:其一作之

與江吾與

善知識出現世間。遊行自在。如大獅子。所作皆奉如來所使。教化成熟一切眾生。以此為事。乃至為一眾生。不避三途劇苦。刀山火聚。不以為患。以朽夫今日之事觀之。但願得一人。能不退菩提心。成就最上因緣者。則朽夫實所甘心。否則七寶莊嚴。皆屬有漏業因耳。又何取焉。今朽夫擲身魔界。僅僅一紀。而其開發信心。知有此道者多。但緣未熟耳。以今視昔之東鄙。猶古今異代矣。且一時從遊者。惟足下習染最重。今見足下書。翻然改圖。是不負此心。雖萬里如面。豈不欣然就道耶。

與即墨父老

離合之情。悲喜自昔。去來之想。夢寐為勞。蓋心苦於知己。念切於有緣。在古聖賢猶然。況恒品乎。聞之一飲一啄。皆屬前緣。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若山野之於諸君子。一紀之歡。不減骨肉之愛。萬里之遣。重遺手足之憂。其不稱千載之知己。多生之有緣乎。諺語云。得一世之榮。不若得一世之名。即山野之於山海。固不能流芳。適足以貽笑。不知兒童稱說。父子相傳於幾百年也。況復布慈雲於邊地。明佛日於重昏。開性海之原。轉文機之軸。下成佛之種子。孕作聖之胚胎。山野心知此段公案。深信上天之載。自有無聲無臭者存焉。又何以論空華凋謝。瞖眼較得失乎。苟知去彼取此。則諸君子可稱出世知己矣。

與陸太宰長公

惟太尊人。乘悲願力。現宰官身。作大佛事。為一代人天眼目。世出世法。打成一片。總歸金剛心地。即山野所習知者。自出世以來。乃至末後垂手之際。未嘗一念捨護法心。度生之事業也。比雖順世無常。隨乎幻化。而法身體堅。即三灾彌綸。湛然常住。不獨社稷之勛。澤及億世。而法門之功。當與須彌共峙矣。嗚呼。法幢既折。四眾何依。一利大檀。誰許白牛之駕。悲在法門。實能令人痛絕也。所幸居士為克家之子。不獨世其世家。而亦世其出世家聲也。所悲在彼。所喜在此耳。山野遠處遐荒。身嬰罪地。恨不能持瓣香。詣龕室。作梵唄以讚功德。而此一念。業已飛越碧海長天矣。遙持半偈。以供真前。想在寂光。必歡喜攝受。願居士念此片心。聊引侍者。代繞三帀於座下。幸無以荒唐而拒之也。

與汪仲嘉

憶往昔從賢伯仲遊。尚在兒童。一別三十餘年。不知日月向何去。頃貧道以業風吹墮羅剎鬼國。昨南來真州。驀地相逢。恍然如夢。以情視之。不無悲慨。以法眼觀之。自不見有絲毫去來動靜也。貧道坐此瘴鄉。一息千日。若從前造道如此。可不讓古人。今將總洗前愆。不敢不勉力自策。故於荷戈之際。力究此心。始知從前知見。多落光影門頭。苟不蒙聖恩。大施鉗鎚。安知有今日事。回觀天子爪牙。不險於黃檗拄杖。愧鈍根不若臨濟。當下三拳一掌耳。

與管東溟僉憲

憶昔山樓對坐。每聽玄論。是時尚在顓蒙。雖不知維摩室中之祕。蓋亦心知其為不思議人也。別來三十餘年。謂如食頃。信乎如來出世。始終不出剎那際三昧也。貧道每自尅責。徒生斯世。枉入空門。雖有志齊古人。然恨不得古之知識。如臨濟德山雲門諸老。為之師匠模範。即能以般若之火。鎔佛性之金。而欲求為真正佛祖面目者。蓋亦難矣。是以二十餘年。苦切山林。個中未敢輕放一綫。種種幻化之緣。舉皆空中佛事。亦未肯以空華翳目。此一念孤光。惟有如來神通天眼。盡知盡見者。是可與知己者道耳。頃荷諸佛神力哀憐。而以不思議事攝之。貧道一遭世變。即私自欣。謂鐵圍重關。非此鉗錘。不足以摧碎之也。爰自歷難以來。獨以金剛正眼視之。從始至今。就中歡喜之心。不減平昔。且日益過之。所以彌感聖慈。深荷佛力。此心又惟佛可知也。貧道常謂。古今異代。聖凡異路。然雖出處不同。事行各別。亦各有其志。莫不因言宣志。即事見心。易演於羑里。騷發於江濆。道德著於出關。南華作於遯世。是雖性情殊途。而志則一致。舉皆心假言詮。志藉事表。若夫貧道者。自知習氣所鍾。鍾於忠義。居常私念。丈夫處世。既不能振綱常。盡人倫。所幸身託袈裟。即當為法王忠臣。慈父孝子。所以三十年來。苦切此事。至若千尺寒巖。萬年冰雪中。徹骨徹心。濱一生九死者。又不止今日事也。所恨歷劫習氣。欲頓盡於一世。固其所難。要且自知妙悟。萬不敢望於古人。而此一念精真。即窮劫不退。此非妄語。痛念生此末法澆漓之世。偶被業風吹扇。好事者。即以法門人數口之。愧理不充。行不備。不足以取信天下後世。復遭此逆緣。類墮俗數。其迹既眇。其心益微。尤難見信於一時。至若生死大事。實在己躬。報佛深恩。寧無有地。聞之人子之事親也。以不辱其身謂之孝。今貧道斷髮毀形。既不能為世間孝子。而罹罪辱行。又不足以終出世事業。真僧俗兩失之矣。豈不虗此生哉。實欲於九鼎一絲之秋。以程嬰公孫杵臼之心。匡持佛祖之命脉。庶不失為法王之忠臣。是故當捶楚之餘。擲此瘴癘之地。不敢一息忘於度生之事。一入瘴鄉。不數日即以楞伽為佛事。三年之內。手著諸書。在干戈壁壘間。不敢一息懈怠。所以急欲了此公案者。自念久居塞北。走盡天南。人間極品炎寒。俱已備歷。顧此蕞爾之軀。何當受此燒煑。志有待而形已消。日雖長而生已短。苟不努力強持一息。以法為命。誠恐一旦委填溝壑。即與草木同枯朽矣。況一失人身。萬劫難復。儻或緣差異路。換面改頭。即欲以今日之身。作今日之事。持今日之言。求正今日之知識。豈可復得。是以不知羞慚。亦不計其可否。但任因緣而就。儻一言有契佛祖之心。當知音之賞。則夕死亦足。何暇顧雌黃。審得失。以適眾口之辨哉。明公知我者。其不以我妄乎。聞之惟聖人能通天下之志。適眾人之情。未聞天下能通聖人之志。眾人能適聖人之情者也。但稟於心。不假於外耳。細誦來教。溢美過情。深感護法精心。悲在同體。不敢以世諦量也。即荷尊慈。所以屬望於下劣者。正如啞人吃黃柏。難以吐露向人。或於楞伽案頭。幸一印正。則千里覿面。夫復何云。第不審未死之年。可能接足承願。如今日之談否。

與馮具區太史

憶昔對坐龍華樹下。一別二十餘年。人世幻夢。於此足觀矣。貧道向沉幻網。荷蒙法王正令。以金剛寶劍。而揮裂之。不然。何以有今日。是故彌感聖恩不淺也。年來瘴鄉兀坐窮廬。惟以楞伽究祖師心印。所幸智竭情枯。於此法門。頗有一綫之路。隨所遊目自心境界。筆而記之。不覺墮增益障。意將以此為報恩地。久躭下劣。慧目未清。不識可與此法少分相應否。古人以此向上一路。徧歷百城。恨以業繫不前。不能三帀座下。謹遣侍者。持請印正。仰願慧光洞照。徹祕密嚴。大施門開。頓示寶藏。實所至望耳。

與唐抑所太史

仰辱同體真慈。多方護念。向聞炎方。真同火宅。饑饉餓殍。枕藉道路。山野私念。極境窮荒。為道緣爐鞴。苟能假此鎔冶。塵垢消亡。精真獨露。斯實聖恩所賜。良不負此生平。適足以報知己耳。又豈敢以逐境生情。重取法門之玷。幸為謝諸故人。仰惟炤攝。更願以道自重自愛。

與王衷白太史

嘗謂一切聖凡。皆依如幻業力而得住持。則去來起止。聚散隱顯。無非夢事。今山野萬里之行。良足證之。在智光圓照不隔寸絲。妄想瞥興。淼漭雲天。蓋不知何方何地。所云情生智隔。想變體殊。非虗言也。山野仰藉慈被。諸凡無恙。惟粵中連遭饑饉。乍冒炎蒸。蹈湯赴火。誠可為喻。山野諸所堪忍。惟以幻化浮身。難禁銷鑠。恐即填溝壑。不能再瞻天日。幸為謝諸故人。努力以道自重。玉磐諸公。不及別裁。惟慈遠攝。

又。

世相空花。眾生顛倒。所搖目者。惟智眼明見。端然寂滅之境耳。想別來密證之功。已深入無際。聞之菩提所緣。緣諸苦趣。憶昔長安。深夜燈前一見。忽若再生。觀座下驚喜之狀。足知未見之心。與別後之懷耳。古人雖云以理折情。若情與理。則大有不可折者。此其同體之悲。入於真知之境。如月印寒潭。人臨寶鏡。自不能逃其形像耳。王城比來法社零落。知己星散。能無寂寞乎。洞觀近日入都。想重見故人。心相印可。自有不能言者矣。下劣年來處此瘴鄉。所託光攝。四大清涼。無諸熱惱。昔談淨穢隨心。苦樂在己。今實證之。以法界海慧照之。則又了無陳迹矣。

與高司馬

承垂情遺草。尤辱知己之真。可稱千載旦暮之遇。第山野人匪戴髮。言不關風。竊恐有玷明德耳。自惟早棄筆研。志探玄理。窮究性原者有年。至若詩文。原非本業。即有一二口頭語。慨以應化之迹。殊非作者擅場也。惟禪門著述。頗有數部草剏。竢此行南中荷戈之暇。緝集成編。寄請印正。儻其半偈可投。幸附不朽。則法施之隆。未必不自長者真心流出也。

與曾見臺太宰

往者同江雪夜。一夕千秋。臨別教言。泰山九鼎。不獨感道義情真。實荷慈悲慨切。令此枯朽。得植根株於炎方瘴海之間。不為境風搖奪者。皆仗老居士一語之力也。恭聞法體日益康健。此天佐以黃髮耆頤之福。願加珍衛。慎起居。節飲食。省思寡慮。此為太上延年之術。第念佛一門。尤為晚年凝神極樂之祕訣。出世之上策也。惟翁居人臣之極。而世間相。已視如浮塵矣。其出世之功。儻稍留心於此。未必不為此生究竟樂地也。

與王性海大行

廬陵米價。竟無可醻。淨土勝緣。業已深結。承禪悅飽飡。當不負空生託鉢也。別後抵戍所。其地瘴煙。復逢饑饉。惟此苦趣。觸目心悲。痛徹骨髓。恨不能徧身毛孔。一一如空。流出利生四事耳。斯實與貧道菩提分法。為增上緣。承以楞伽見委。竢幻軀得所。暫息塵勞。定當窮神。必不負囑累因緣耳。

又。

前北來僧乾峰。已託問訊。併致楞伽筆記。奉求印可。惟法屬有緣。事如有待。此經入震旦千有餘年。況經三譯之手。自昔弘法諸師。若清涼圭峰不少其人。所註疏者。汗牛充棟。而獨不及此。使達磨心印。暗而不彰。以至今日。被座下拈出。於急流中一語拶破。入山野鈍根之手。播弄一番。誠非小小因緣也。豈與座下同受靈山之囑。將鼓簧此法。以救末代之弊耶。不然何以有此難思之事乎。就中不知究竟何如。一旦以此大寶。和盤託出。光照人天。未必不假神力也。願指點瑕疵。如奪秦庭之璧。是在座下勇健耳。

與傅金沙侍御

念此萬里之行。得盛使周旋。直登彼岸。何莫而非法力。此感不容聲矣。自入瘴鄉。心知罪狀。日夜精勤懺悔。不敢上負聖恩。辜知己。坐毒霧中。以法為懷。日夜無懈。頃乾峰上人來。幸接法音。喜不可言。具聞聖心。有此回向。法輪大轉。光被海宇。而玄樞默運。仗智力居多。慶躍何如。旃檀如來。下劣荷擔。艱難之狀。種種不能委悉。今蒙大悲手眼。拔出沈淪。使法身不迷。而下劣之心。即得解脫。無復成佛之想矣。又何以來去見如來。住相為布施哉。種種因緣而求佛道。皆分內事。第恐當面錯過耳。

又。

惟如來出世。本非一種因緣。必感應道交。機宜冥會而後現。豈獨佛界然哉。法法皆爾。以旃檀如來一事觀之。實有不可思議者存焉。但佛如來。出於山野未來之前。座下出於山野既放之後。然此佛事。非山野無以成始。非座下無以成終。諦視此段因緣。若落眾生手。則不免於枯木朽株。竟入丹霞火爐。即墮落長老須眉。又復何益。又安能現身兜率。降迹皇城。使無量人天發希有心。作苦海之津梁耶。以此而觀諸法。蓋不可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境界也。前作書致南韶祝觀察為護法。昨有報云。已檄南雄擁送過嶺矣。第中使者汗漫。伴行者。無乃隨脚根轉耳。不識何時至都門。突出眉間白毫相光。徧照東方萬八千也。就光中種種因緣。行菩薩道者。縱有彌勒騰疑。賴文殊智眼。必一一洞徹無餘。不竢疲極之人喋喋也。奉寄楞伽一葉以供慧目。蓋此經洞明吾人日用現前境界。頓令實證。所謂頓教法門者也。願座下二六時中。不可暫忘此法耳。

與張大心

老人自歷難以來。直至於今。返求本心中。一念動心。悔心。了不可得。何況是非得失恩怨成壞見耶。老人出世以來。七歲即知有生死大事。三十年來。歷盡冰霜。喫盡辛苦。單單愽得此一念。奈何向沈幻化網中。若非聖恩一椎打破。不知又向驢年去也。年來坐瘴煙中。住清涼地。日以楞伽印心。此實聖恩所賜也。想居士聞之。必大生歡喜矣。君甫年來德業何如。凡百誡以清淨寡欲。勿生分外貪求馳逐之想。將來受用自有廣大處。間中收攝身心。當以學問為事。異日成就。立於人前。可省慚愧耳。老人回觀往事。真同夢中。無復一一。諒在大心中。凡所真實功德。必不退初心也。

答柯復元孝廉

聞足下病甚。此心日夜縣念不已。吾佛所言。一切諸病從妄想生。既妄想為諸病本。即知斷妄想。為一妙藥也。足下有志了生死大事。惜乎入此法門不深。前會時草草放過。將謂因緣有待。不意生死逼之。速如此耳。足下清癯骨立。即無病亦病狀。況久病乎。計其調理極難。苟不以生死關捩子。一口咬定。一切世念情塵妄想思慮。一時放下。定難取效。如燈燄燄。祇見其焦枯耳。當此之際。只是死心一著工夫。最為省力。其他伎倆。都用不著。一切學問文字。皆使不上。若將從前胸中所有之物。一齊吐却。則病根盡拔。枝葉自然不生矣。老龐云。但願空諸所有。此真語也。

又。

佛言。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一切諸苦。可苦者五蘊身心耳。若五蘊皆空。又何苦之有。然五蘊身心本來自空。但吾人未親看破。若親看破。則一切所有如空中花。能見此身心如空花者。即名觀自在菩薩矣。凡在病苦中者。應當作如是觀。若為苦惱逼迫。心地不得清涼。但就逼迫不著的。一眼覷定。此處著力。恰似與閻老子作對頭一般。定要覷透。若此處一透。則百千萬劫生死機關。一時頓裂。如此掉臂而行。是名大自在人也。古人皆在疾病禍患死生關頭做出來。故得如此穩穩當當光明廣大也。勉力圖之。

與丁南羽

往昔未面足下。已見其心。江干既見足下。則睹其神矣。三世十方諸佛。歷代祖師。向足下一毫端頭。放光動地。無怪乎其然也。向以大士如幻三昧惠我。每蒙甘露見灑。頓令熱惱清涼。既而覺音持康祖道影來。展之瘴煙毒霧中。令人血淚迸流。徧身毛孔也。惟康祖吾長干祖也。舍利吾師之骨肉也。且貧道忝為克家兒孫。既不忍祖翁田地為荊榛。又豈忍睹現身於瘴海乎。居士其重我之悲願哉。達師之贊。實有以啟之耳。時時瞻其像。誦其言。真足令人化血肉之軀。為金剛骨也。此段公案。無物可醻。舊端研一隻。可以供足下乎。若令此研磨穿。則足下身光。當與楞伽寶山。並峙於性海中矣。

與遊二南

人生聚散如雲。世事如夢。流轉勢速如電。此身不實如芭蕉。此三世諸佛入理之門。吾人日用現證而不覺。是與足下別來親切境界。不審法眼觀之。作何滋味。

與屠赤水

嘗謂向上事屬上上根人。即有志者。其根未必利。根利者。其志未必精。貧道私念捷疾利根。真能一超直入者多。惜以無上妙慧。作世諦流布耳。間者晤德園居士於王城。靡不以此興慨。貧道比以夙業重愆。取辱法門。遺師友憂。蒙恩譴炎海。於丙申春仲抵戍所。時值其地連遭三災。真同火宅。日坐屍陀林中。披閱楞伽。於無生之旨。脫然自信。始知此事。不從外得。本自具足。回視昔日工夫。大似含元殿裏覓長安。即此萬里調伏。差勝三十年行脚。古人以火聚刀山為道緣爐鞴。非虗語也。彌感聖主恩大難醻。於此經有當於心者。筆之成帙。名曰觀楞伽記。今已脫稿。暇則檢點髑髏眼開識乾者。亦不減維摩丈室中人也。然此雖為撮摩虗空。適足以消炎熱。報罔極。醻知己耳。時與丁右武聚首五羊。每談明德。必出手書。光明煥發。恍若入寶林而視滿月。清涼悅懌。不言可知。因知居士長齋繡佛。與德園居士伯仲。結制西湖之上。切究此事。喜得蓮師為證盟。貧道遙空合掌。讚歎不已。竊念利根大志如居士。友如德園。師如蓮池。可謂諸緣具足。何患不一超直入。真宇宙間千載奇事。古人云。若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慨斯末法。此會此緣。難可再見。諒不虗負矣。讀普陀志。護法真情。字字皆從光明藏中流出。貧道三復。不覺感激填心也。嗟乎。唯我聖慈。一代弘誓。累劫津梁。非籍圓通手眼。幾乎沈埋佛祖矣。念此曹谿為祖庭重地。法海源流。惜乎荒穢寥寥。殆難舉目。海門居士攝南韶時。屬貧道纂其志。安得居士俯垂一機。擊塗毒鼓。使鍱腹降心。為祖道之光耶。

與王念西太史

般若種子。在五蘊中。如玉在璞。珠在淵。任其埋藏深厚。光明自然發輝。昔與座下晤語祇園。真不減荊山合浦也。別來幻化如斯。在智眼觀之。了罔陳迹。然性海波瀾。惟遊泳者。識其深廣耳。山野年來。坐此無多增進。但於今事門頭。目前無異法耳。古人謂淨穢隨心。苦樂在己。心外無法。真不吾欺。所入楞伽境界。殆非尋常恃佛法知見。可能凑泊。即山野生平行脚。到水窮山盡處。方見佛祖鼻孔。只在眾生穿衣吃飯中也。寄入慧目。略見此番行脚。不敢辜聖恩。負知己也。法華擊節。亦自偶爾。狹路相逢處拈來。蓋發前人所未發。雖出一己之見。實可諸佛之心。願座下試並披剝。儻有一得。幸廣法施。令一切見聞。頓入自心現量。徹諸法實相。則眉間白毫相光。突出於座下一毛端頭也。此中生涯。具見於此。無餘蘊矣。勺原同處經年亦深用錐劄。雖識痛癢。猶未徹心酸鼻。大段佛性義。自有時節因緣耳。惟法界海慧。自他不隔。即此覿面無容贅談。第願以法資神。無忘度生事業。是所至禱。

與徐明宇侍御

連得手書。知信道之篤。其於安隱快樂之地。自得受用無量矣。歲除前二日。行脚僧自東海持尊翰到。知己還鄉。兼得中丞訃音。悲痛五內。既讀札中語。知中丞末後一段光明。全在公柱杖頭。放出百千萬劫大事因緣。何幸於宰官身中。僅得再見。不覺化悲為喜。然此事雖是生平道力。亦重賴善友提攜。公念道情真。目前有此榜樣。足徵佛法靈騐矣。昔歐文忠公問一僧云。古人臨生死之際。有談笑脫去者。今何寂寥無有。僧云。古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亂。今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定。文忠大驚。此語正吾人學道之標的也。承示平時頗自檢點。及至當境。習念又生。此正公念力真切處。方能見諦如此。夫子亦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又曰學而時習之。此習字。豈但文字之學。所謂習於性耳。性本無物。清淨虗明。為物欲染習。故汩昏而不明。試思吾人自有知覺以來。以至今日。習於世故。染於物欲。日夜火馳。未嘗暫止。較自悔悟知非以來。念道工夫。比於欲習久近何如。生熟緊慢又何如。夫子嘗論弟子中。能三月不違者。獨顏子一人。其餘則日月至焉。由是觀之。以日月之工夫。敵多生欲習而欲勝之。是猶滴水救積薪之火。勢不能也。古人明言。學道無他伎倆。只是生處要熟。熟處要生。久久純熟。打成一片。自然念念彌陀。頭頭極樂矣。來帋索書。謹錄淨土詩二首。願公留心淨土一門。倘肯於念佛公案得力。久久自有受用地。往時每到中丞公坐席中。見其銜盃之間。念佛不離口。雖唾嗟談笑。不覺佛現舌端。足見此老生平。以此為祕密行。正當五欲烈燄中。投此一念。當下五內清涼。若甘露灑心耳。竊見近世學道之士。祗知貪求玄妙。不知向根本處下死工夫。平居無事。談論爽口。豈不為快。及臨榮辱禍患生死之際。便見手忙脚亂。此非他人誤己。乃自誤耳。此事一毫假借不得。正似鍮石真金。入火自見。惟公靈根宿植。今既秀發。願以念佛三昧水。時時灌之。久久純熟。開花結實。自有時節耳。感公見信貧道之真且篤。且恨良晤之難。不覺漏逗如許。貧道年逼六十。有漏之軀難堪。十年瘴煙埋沒。今鬚髮浩然。無復故吾。休息之心。不離一念。但業繩未解。不敢高枕山林。且於曹谿有休老之志。欲借掊土掩此枯骨。以了此生。不知緣分何如。以是與公會晤更難。但有風便。不妨數數致問也。

又。

往於海上有緣。幸得一接光容。睹其貌粹骨剛。心知為最上根器。第機緣未熟。徒有赤心一片。未敢遽然吐露。譬若宿種已深。特時節未至。必待時雨溉灌而後發。此必然之理也。自爾鄙人。以業力所使。不得自由。一墮瘴海。忽忽八年。時時私念。此生恐無復與公結出世緣。顧鄙人悲願習氣似深。凡遇具有般若種子者。一見即如磁石吸鐵。欲自解於心。必不可得。又安能忘於公乎。辛丑七月望後。馮王二生歸自都門。持手書至。不覺喜心倒劇。嗚咽霑襟。蓋以人生知己。會晤良難。至於道緣知識。尤其相遇之難。而信根難發。又難於遇知識也。以其知識固有。而求其大發真實信根。為生死事切。如公之痛懇猛利者。萬萬難得。然此般若種子。即吾人本有之心光。一旦迷之而為業識。纏綿於軀殻之中。從來止知有此血肉之身。而以種種聲色香味諸塵境界埋沒。如萬里奔濤。杳無涯際。愈濶愈深。而愈見有味。安肯急流中猛省。回頭望彼岸乎。自古迷中倍人。未有不如此者。公既知己躬下本有的萬古靈明之性。是則此性在我本有。不假外求。又何懼其不能得。第恐信之不篤。見之不真。求之之心不切耳。功名富貴。求之於人。此個事求之在我。孔子所謂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雖然求之在己。第一先要認得真。說得透。看得破。方不錯用心。萬一知見不正。見理不真。不遇師友。將所疑之事。一一說得透。或目前人我是非。毀譽得失。計較之心不忘。或舊染習氣濃厚。不能頓淨。遇境觸發。都把作正經道理會。此便是墮疑網。生退屈的時節也。以我等本性原來清淨。只是無量世來。生生惡習。染至於今。熟不由人。而留心此事。幾曾若今生自幼至今。讀書做事。及日用飲食男女聲色貨利之熟哉。故學道人。必定生處要熟。熟處要生。便是入門下手初步。其次消磨習氣。必定要念力為主。或古人話頭。或單提一呪。切切記心。時時在念。久久此念純熟。中心有主。則於遇境逢緣。內不出。外不入。中間一念。炯炯孤明。一切應事接物。如鏡現像。不將不迎。來無所黏。去無蹤跡。此便是最初得力處也。若於微細情想。潛滋暗長。不自覺時。或己知己見。悋惜護痛。不肯一刀兩段。此便是因循輭暖。自恕自欺。處者裏最要吃緊著眼。決不可放過。亦不可被他瞞過。若輕放恕過。便是自欺。故孔子曰。毋自欺也。此便是教吾人行路。把手拖步一般。以吾人情昏智暗。一向只在光影門頭。識神影子裏弄聰明。全於本地真實處不相干。若者裏認得。便是披沙揀金。砂土若去。金體自純。不患不到精耀時節。公留心此事。較之他人更易。以其根利。而困橫已多。一切世念。已被不如意處消磨許多。已得便宜不少。世人以為失。公必以為得。如老子所謂去彼取此。是亦天之所造也。且如鄙人處瘴鄉八年於此。其實從前未證法門。參透許多。此難與俗人言也。其修行之方。諸經俱有。只是不要作玄妙話會。若作話會。多一重障耳。六祖壇經。最為心地法門之指南。但中下根人。不能湊泊。以無工夫故耳。永嘉集一書。實是壇經註脚。若見解依六祖。用工夫如永嘉。何患不一超直入。只恐作話會耳。楞伽最是直捷。只是難看。獨此二書可為羽翼。願公留心念之。

與陳劒南貳師

承示近日於楞伽壇經探討。工夫頗進。此則大為足下慶幸。古人云。生平無限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消。以諸苦皆生於有。故佛說三界苦趣。謂之三有。所言空門。非空無之空。乃刳空之空。龐居士云。但願空諸所有。謂內空諸想。外空諸緣。內外皆空。心境俱泯。則諸苦自絕。此禪門出生死之捷徑也。所云淨土文。此又出苦海之要津。安可以淺近視之。試為足下略言之。佛者覺也。即吾人本有靈明性耳。吾心本來是佛。即六祖所云。本來無一物。若了此本來無物。即頓見自心本來佛性。是名成佛頓教法門。此外非別有佛可成也。言淨土者。有二種。謂事土理土。在事則涉有相修為。種種行門。即龍舒淨土文所說。乃接引中下根人之祕訣。所言理土。乃諸佛諸祖自受用之境界。名常寂光。言常則不變。寂則不動。光則不昧。即吾人自性之本體也。故云唯心淨土。自性彌陀。又云。心淨則佛土淨。又云。生則決定生。去則實不去。此乃上上根人所證境界。壇經淨土之旨。蓋謂此也。所云修淨土者。以念佛為主。蓋淨自心之方法耳。吾人日用萬苦交錯。穢濁本心。如污濁水。若急流猛燄。念佛一聲。則五內清涼。諸苦頓歇。此即佛救眾生之苦也。以念佛故。心垢頓除。一念清淨。所遇之境無非極樂。風聲月色無非真境。觸目無非淨土。舉念皆見彌陀。又何待三寸氣消。過十萬八千佛土之遠哉。此種法門。第一要決定志。第二要放得下。第三要隨得緣。然隨緣即安命也。第四要認得真。即不惑也。第五要厭苦切。然厭苦心切。則慾念自除。不退屈也。以此五訣。單持一念。如大將身陷重圍。決志突出。一人單刀與萬人敵。勇決如此。則生死怨賊。眾苦魔軍。不戰而自退。此所謂真將軍也。佛經云。與煩惱魔死魔共戰。有大功勛。出三界。破魔網。爾時如來[]一大歡喜。此正所謂向空門而消豪傑之氣者也。貧道自幼離俗。即切志此事。生平所遇魔壘甚多。皆力戰而退。然雖未出重圍。今可自稱佛門上將。不啻李廣飛騎。此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安敢向俗人道。以此事。臣不得獻於君。子不得獻於父。又安敢為世俗友人乎。今足下猛然發此信心。蓋宿種有在。只待時而發。今見淨土一書。蓋春雨也。如膏之澤。潤已蕉之芽。此造化之機甚微。是亦足下受福之始也。貧道嘗謂。吾人處世。日用不過一飽食。一安眠耳。此外皆長物也。今既不得飽食安眠。且又拌死營營。以求悅人之耳目。以增自己之苦海。此可稱智人乎。既不得世間受用。而出世之樂。又茫然不知。誠可憫耳。世間事求之於人。出世事求之於己。在我所可必得者。捨之而不為。可為癡之至矣。如所云云者。皆貧道生平出家所證實到境界。殆非常流口舌者比。今計從十九歲出家。至五十八歲。四十年來。皆此一念。即今遭此大譴。於大苦猛火烈燄之中。得清涼地者。非別有方法耳。此事非足下有此大緣。必不敢道。恐掩口而笑耳。只如向來文字語言。種種皆從此中流出。自知就裏之妙。亦不能言。世人以文字目之。特淺淺耳。舉世法眼者稀。貧道年來混俗和光。此四字從小知妙。生平力學。近於十年之內。苦心操切。又今三年之內。稍得相應。可見涉世之難。至人不易學。不易至也。此獨與足下道耳。較之此事。全在逆境中做出。更見受用。且功更大。日劫相倍。此須大力量人。乃可為之。昔人有言。有將相之骨。無出家之福。此語不淺。然出家之難。亦非細事。貧道生平之苦。不啻足下萬倍。然受苦之志則與足下霄壤矣。貧道自出家以來。凡所稱謂。與人未嘗言兄弟二字。何也。其心志在於獨行獨步。不與世俗為伍。此乃向上出世志也。今三年之內。方與交遊。稱兄弟。正是混俗和光。得力最初一步工夫。是知菩薩應世之心。妙在無方無住。為最上乘。六祖一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則頓悟本來。曠劫生死苦輪頓息。此豈小丈夫哉。此則貧道自知。向皆住於偏枯空寂之地。即若世人住於煩惱海中。無二致也。足下乃向住於有者。與貧道住空無異。今能翻然一蹋便破。即頓超貧道三十年工夫。可稱一超直入。此非拋却現前境界。別求出路。若捨却目前。別求解脫。則非愚即狂。永嘉云。棄有著空病亦然。猶如避溺而投火。正謂此也。以與足下見面時難。前札蓋先已作。臨封復讀足下來書。感激過越。乃對使據案草草。不覺葛藤如許。蓋慣曾為侶偏憐客耳。足下發此無上心。乃出世因緣也。又安可以世俗泛泛而應。故披瀝如此。足下以此劄參之。以消日月。未必不為清涼散也。

注:一疑亦

又。

前得來書。有歸心淨土之說。足下猛利如此。因而對使。據案草草盈紙。不知所云。大段極言。勸足下著實在不如意中。討個安樂地。所遇境緣難處。就在難處中。放下身心。任他呼牛呼馬。在我無可不可。此段受用。惟老子能之。即夫子未得此法門。未免處世為難。及見老子之後。被他痛處一錐。直透到底。當便得無量受用。至若對門弟子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與夫空空如也。此段皆了悟後的話頭。決不是在前頭巾語也。吾人心中不淨。只是者些人我是非。執情放不下。意必固我。定要依我。方是好事。且我既要依我。而人豈不要依他人乎。此皆苦海穢土中事。只放下此心。心中便乾乾淨淨。快活無喻。何為而不可。坦坦蕩蕩。即此便與佛心相應。以此心念佛。則心心皆彌陀。念念皆淨土也。

又。

在省臨行。種種夢事。據其所述。了然目前。雖未盡信。蓋於言外。已得其微旨。大為快事。自古操行之士。慮其人品未定。罹患難者。恐其功罪不明。貧道今已兩得之。幸之幸也。即老死溝壑。又何憾焉。是故休老曹谿。志願益堅。儻徼六祖之靈。借一掊土。掩此枯骨。更復何慕。以此修崇之舉。其功雖鉅。不以歲月計其速成。此心頗覺自寬。且法門佛事。如空中雲。原無定相。如亢陽禱雨。以精誠之至。無不尅應。天時人事。其致一也。曉公天性敦篤。忠實君子。即名教中所難得者。惜乎氣過於躁。而心過於慈。故於小人之言。易動而無斷。貧道感知己之遇。且為地方作福。橫身於百折之鋒。而與生民除其害之大者。幸亦催僅自免。今區區力已竭矣。而事方無涯。安能以有限之精神。泛無涯之毒海。豈有智者所甘心耶。去歲非貧道在。則地方大有可畏者。今秋極欲邀貧道往。故力辭之耳。貧道自視此身。為法門所繫。將徼佛祖之靈。託之以為萬世功德。是大有過於此者。敢不自愛。今多方委曲。始遂藏迹之計。況自今以望。故吾不遠。豈忍蒙不潔。又為淨土之污辱乎。鳥不厭高。魚不厭深。曹谿將為邱隅也。足下知我者。以為何如。承示念佛。須持數珠。此繫念工夫最親切。向日不敢言者。恐足下有恥心在耳。今既須之。謹將自持伽南香珠一串奉上。但把持已久。香氣雖無。而精神已滿。知足下得此。必能頓入歡喜藏也。

答楊元孺元戎

古人云。熱亂場中難當冷眼。以三界無安。猶如火宅。出入其中者。靡不為其燒煑。若從烈燄中。覓得一片清涼地。非冷眼人不能得。苟能當下一念清涼。頓見大地皆冰。自不在身心世界中。作歸宿也。此從上大力量人。遊戲生死場中。能轉塵勞作佛事。化煩惱作菩提者。特仗渠一隻冷眼。一片冷心腸耳。更有何神通妙用哉。此言甚易知。甚難見。且如佛祖單以諸法如夢一則語。為出世要路。而世之智愚。例皆能言人生如夢耳。其語雖似。其意則非。其實未曾真真實實。一眼觀破人生如夢也。若果覷透。則自然能與一切榮辱利害。得失是非關頭。掉臂而去矣。又誰敢攖其鋒哉。其實就中無甚玄妙。至於最初一步。不無其方。吾人處世。先要將夢中事。試舉向目前。細細觀察。定要的的。看到不覺發一大笑處。到此則頓覺尋常說如夢話頭。迥然不同矣。即將一同處。一念轉將目前境界。置向夢中細細觀察。看到昏沈沈重顛倒時。忽然猛覺來。如此則回觀生平。向來歷過一切種種境界。諦實求之。了不可得。了不可得處。即是諸佛祖師出生死第一關也。

憨山老人夢遊集书问卷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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