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2日 星期二   农历:己亥年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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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大师梦游集法语卷第七

侍 者  福 善 日錄

門 人  通 炯 編輯

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

法語

示太素元禪人

凡學人先習教乘。迴心向上一路。雖是有志。無柰藏識中有新熏文字襍毒習氣。舊熏貪瞋癡愛煩惱習氣。內外交攻。最難打疊。要放放不下。要斷斷不得。要止止不住。因此要提話頭。如水上葫蘆。遏捺不下。只管與之打交滾。最是難下手。及下手不得。便打退鼓了也。如此乃是沒志氣無力量人。說甚參禪。如今初心。只管將心內外一切道理知見。及妄想思慮。一齊放下。放了又放。放到無可放處。方纔提起一則公案話頭。如趙州無字橫在胸中。因甚道無。重下疑情。若疑情得力。則妄想不起。若纔見起時。切不可與之作對。將心要斷他。亦不得將心止他。亦不可相續他。但只覷見。便撇過。一撇便消。急急提起話頭。深深看覷。則彼妄想自然掃踪絕跡矣。此是初心下手做工夫的訣。若話頭純熟。妄想自稀。不作障礙。久久疑情得力。妄想暫歇時。便得一念歡喜也。得些歡喜處。不可當奇特。但從此好用功耳。禪人棄教從禪。初心最難。故以此示之。切不可視作小事。

示恒河智禪人持法華經

禪人出家浮渡。久執侍澹公。得任持法門。居化城有年。化城乃刻大藏地。為海內法窟。禪人力任常住。綱維百務。老人適來雙徑。禪人作禮請益。願持法華經。老人因示之。曰佛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所謂開示一切眾生佛之知見。令其悟入。所言佛知見者。乃眾生本有之佛性也。今被無明封蔀。而為妄想知見。故日用見聞知覺。隨情造業。以取生死之苦。不自覺知。我釋迦大師。特特出世一番。單為開示此事。使之悟其本有。不假外求。若悟此本有。則日用六根門頭應緣作用者。皆佛智現前。名佛知見。非眾生妄想知見也。若悟此知見。則頭頭法法。皆真實用心。凡一切動用諸行。皆真實妙行。都為成佛真因矣。故經云。乃至舉一手。或復小低頭。乃至一香一華。以此供養佛。皆已成佛道。微因小善。皆成佛真因。況身任眾務。捨命為法。豈非成佛之真種乎。吾佛教人持法華經者。入如來室。著如來衣。坐如來座。如來室者。大慈悲心是。如來衣者。柔和忍辱心是。如來座者。一切法空是。禪人能奉如來三者之教。乃名真持經人。若不能入此三法門。則單持安樂行品。念念思惟。心心願入。晝夜不忘。如此則六萬餘言。字字光明。現於六根門頭矣。若不入此法門。縱能持百千萬部。但是與義作讐家。豈真持經者耶。若不信老人。更當請問文殊彌勒。

示王鹿年(丁巳元旦六日)

王生鹿年。生長淮西。來禮徑山。謁老人乞語。老人見其負義氣而有慈心。因謂之曰。子聞之。古有大力之人乎。敵人者愚。敵己者智。愚者常弱。智者常勝之道也。聖人教人以不用為用。故曰。柔勝剛。弱勝強。易曰。剛而能柔。吉之道也。項羽拔山舉鼎。力雄千古。及敗別虞姬。噓唏泣數行下。是能敵人而不能敵己者也。聖示人直顏子曰。克己復禮為仁。古今學者。皆知克己之語。而不能作勝己之業。豈智也哉。王生有力於此。當不墮凡夫數可耳。

示在顒侍者

顒侍者。生於西蜀。少沈賤役。幸般若之因不昧。少小即知參妙峰大師。發出世心。亦夙種內熏而使之然。適遇澹居和尚入蜀。時顒執侍。直指徐公。素喜其信心。遂命禮澹和尚求出苦法。薙髮為沙彌。老人來雙徑。顒充侍者。日夜精勤無怠。老人初憐其蠢蠢。時時激發。顒時聞老人開示衲子。亦眉間津津動色。是知眾生佛性種子。待時而發也。因請益。老人乃開示以念佛審誰字公案。教其參究。顒亦能領荷。第恐無決定為生死心。不能[拚-ㄙ+ㄊ]命到底。又恐宿習惡知惡見。中道遮障。流入邪網。除此二病。則單一念。晝夜六時緊抱疑團。即二三十年不悟不休。縱今生不悟。將作勝因。來世出頭。便知此事。雖經多劫。終不失正因種子。若立志不堅。用心不切。別起邪思。不但辜負此生。即千生萬劫。亦無出頭分也。

示在介侍者

紫栢老人。全身荷負大法。欲建法門中興之業。故刻力冊大藏經。此一段大事因緣。非小小也。末後全付擔。於澹公一肩荷之。經既刻而貯不得其宜。則復化城之功。又非小小。化城復非一手一足之力。侍者在介。事事賈勇先登。不避艱險。其功居多。此又眾中之尤難也。嘗謂世人未有無所為而樂用者。即古豪傑皆然。況其他乎。漢高帝天下既定。功臣未封。忽見沙中偶語。問子房。子房曰。此從兵戈中冐矢石經萬死一生者。皆欲得尺寸之封。今未見封。故偶語耳。於是即封之。此古昔用人之格也。今觀介侍者。初心無他圖。圖出家耳。今奔走七年。化城定矣。大法已得所矣。其居功者。寧無偶語乎。老人謂今當可以如來之賞而賞之也。介侍者即以老人。得如來之大賞。若不能奉如來法。持如來戒。行如來事。萬一破戒壞法。如來亦有三尺在也。慎之哉。

示在淨沙彌

佛說二十難中云。得人身難。生中國難。得遇佛法難。親近善知識難。生正信難。此五乃難之難者。沙淨彌已具其四。所欠者唯生正信耳。今幸出家。得遇大善知識為依歸。又渾身跳在佛法大海。此何修而得。何緣而至。若不奮發勇猛。生大正信。將此一片幻妄身心。洗得乾乾淨淨。[拚-ㄙ+ㄊ]一條性命。志出生死。廣修萬行。結成佛無上之大緣。豈不當面錯過。失多生善根種子耶。古德云。三途地獄受苦者未是苦。向袈裟下失却人身為誠苦耳。佛言心如絃直。可以入道。所言絃直者。謂無委曲相也。如何是委曲相。謂機械巧心。偷心。乖心。覆過心。無慚愧心。嬾惰偷安心。見人過失心。貢高我慢心。自是非他心。不生孝順心慈愍心。總之一切不善心。皆是自心之委曲相也。今要發心。只須將前一切心。盡行掃除。時時撿點。念念照管。不許放行。恐不能頓斷。將古人一則公案。橫在胸中。習氣發時。便提此話頭。與之撕捱。久久純熟。則心自條直。而道念日增。行門日進。心地日明。如此一生。始謂不虗度也。不然待生死到。將何抵對。沙彌當自思之。切不可作等閑輕意放過。

示性田徒海耕行者

歷觀古之豪傑。涉艱難困苦。操長遠不退之志者。槩不多見。其人若晉五臣。從重耳亡在外。十九年無怠心者。葢亦日夜望咫尺之封。垂不朽於竹帛耳。此乃名利牽心。故忘身從事。古今世人之常情也。若田道人者。從達大師。二十餘年。寢食俱廢。一息未嘗少怠。小有過差。痛責重杖。居常兩腿如墨。竟不起一怨心。出一怨言。以至觸犯。大難以死從事。在寂寞苦空門中。竟何所圖。乃能精進堅強不拔如此哉。由是觀之。較古忠臣義士所絕少者。今於道人見之矣。及死得從葬大師於雙徑。予謂此一坏土。不但俗人。即僧徒亦不易得。是於法國土中。已得茅土之封也。非亡身血戰。何以有此臨終。以此卷付其徒朱道人。今澹公為名曰海耕。亦法門功臣世業之券也。豈小緣哉。

示朱素臣

士人學道。多以讀書為妨礙。老人曰。讀書何礙道。但不讀書時。多被無端妄想擾亂。若就閑時。能攝心一處。把斷妄想不行。心心在道。念念不忘。如此則學道時多。讀書時少也。老人嘗示學人。當要念頭起處。即看破。事未至時莫妄生。果能如此用心。則妄想自斷。外事自然無擾。道力自強。工夫必易就耳。

示沈止止

道不欲襍。襍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則不入。古云。學道志當歸一。吾所謂一者。一其志耳。今既知參究功夫。即將所參公案。橫在胸中。不論閑忙動靜。迎賓待客。日用云為。一切處提撕。不得放過。放過則被境擾。擾則生厭。厭則但有求閑之心。無念道之心矣。心志歸一。則百事可做。凡用心處。只在念頭起處著力。起即看破。看破即當下潛消。更不相續。被他掉弄。是參究訣法。故曰。圖難於易。為大於細。此正易處細處。下手。便覺省力。若捨此更待閑時靜時。方做工夫。如此則盡此生。無入道之時也。沈生但就一念上做。不必向外馳求。即禮佛持呪。也只在一念信力上做。總之種種方便。皆是攝心之法耳。

示澹居鎧公

古之忠義之士。非有大力。不足以任大事。力有心力。有氣力。語云。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以形太勞則枯。精太勞則竭。神太勞則歇。莊周言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此言過用而不知所養也。故老氏曰。治人事天莫若嗇。嗇者有而不盡用也。養形謂治人。養性。謂事天。吾佛所謂六根奔於六塵之境。久而遂勞。謂是故也。是知古人任大事者。未有不以有餘而從事於物也。如漢高帝以力取天下。百戰百不勝。及一勝即成大事。豈非善守有餘。以治不足者哉。先大師以法門大事。付公一肩荷之。不遺餘力。當百折之衝。秋毫皆窮神極力以應之。以其志有餘而不暇顧其形之易瘁也。今也有形易化。時往難復。當及時休養以全其天和。所謂本立而道生也。以公生平所學。以明心為格。若心廣而形眇。則力全而任有餘未盡之業。猶千里之行以蹔息而至。公必有以自處也。何如。

示念佛切要(在雲棲為聞子將子與母氏說)

念佛求生淨土一門。元是要了生死大事。故云。念佛了生死。今人發心。因要了生死。方纔肯念佛。只說佛可以了生死。若不知生死根株。畢竟向何處念。若念佛的心。斷不得生死根株。如何了得生死。如何是生死根株。古人云。業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斷不生淨土。是知愛根乃生死之根株。以一切眾生受生死之苦。皆愛慾之過也。推此愛根。不是今生有的。也不是一二三四生有的。乃自從無始最初有生死以來。生生世世。捨身受身。皆是愛欲流轉。直至今日。翻思從前。何曾有一念暫離此愛根耶。如此愛根種子。積劫深厚。故生死無窮。今日方纔發心念佛。只望空求生西方。連愛是生死之根的名字也不知。何曾有一念斷著。既不知生死之根。則念佛一邊念。生死根只聽長如此念佛。與生死兩不相關。這等任你如何念。念到臨命終時。只見生死愛根現前。那時方知佛全不得力。却怨念佛無靈驗。悔之遲矣。故勸今念佛的人。先要知愛是生死根本。而今念佛。念念要斷這愛根。即日用現前。在家念佛。眼中見得兒女子孫。家緣財產。無一件不是愛的。則無一事無一念不是生死活計。如全身在火坑中一般。不知正念佛時。心中愛根未曾一念放得下。直如正念佛時。只說念不切。不知愛是主宰。念佛是皮面。如此佛只聽念。愛只聽長。且如兒女之情現前時。回光看看。這一聲佛果能敵得這愛麼。果然斷得這愛麼。若斷不得這愛。畢竟如何了得生死。以愛緣多生習熟。念佛纔發心甚生疎。又不切實。因此不得力。若目前愛境主張不得。則臨命終時。畢竟主張不得。故勸念佛人。第一要知為生死心切。要斷生死心切。要在生死根株上念念斬斷。則念念是了生死之時也。何必待到臘月三十日。方纔了得。晚之晚矣。所謂目前都是生死事。目前了得生死空。如此念念真切。刀刀見血。這般用心。若不出生死。則諸佛墮妄語矣。故在家出家。但知生死心。便是出生死的時節也。豈更有別妙法哉。

示雲棲侍者

大師未入滅時。前十九年起居食息。侍者日夜周旋。凡一切密行無不覩。一切微言無不聞。一切應機無不達。一切心事無不知。是則大師之全身色相音聲。無不昭昭於心目之間。即親近數千萬眾。皆不如侍者之真知實見者也。即今大眾。人人見大師滅度。只侍者獨不作滅度想耳。末法修行淨土。都要說想彌陀妙相。以未得親見面目。即想亦不真。要聞彌陀說法。則思亦不真。我觀大師則彌陀之化身。侍者執侍已久。豈可忘却大師。又向他家求佛法開示。我謂侍者。更不必作別想。只想大師如生前一一規模法範。音聲語言。作事威儀。修行觀念。利生慈悲。細細從頭至足。終日竟夜一一通想一過。如此則念念想時。就是彌陀出現時也。纔有一念忘却。便是負恩德入生死之時。老人無法可說。但以大師全身。安向汝心中。不可吐却。便是我老漢隱身三昧也。汝諦思之。

示等愚侍者

自心念佛。念佛念心。心佛無二。念念不住。能念不立。所念性空。性空寂滅。能所兩忘。是名即心成自性佛。一念遺失。便墮魔業。

示玄津壑公

公受業淨慈。乃永明禪師唱道地。初薙髮。禮永明塔於荒榛。凡事一遵遺範。手自行錄。為師承卜遷師塔。於宗鏡堂。後誓不募化。唯行法華懺儀。堅持其願。而集者如雲。塔工既成。修宗鏡堂築三潭放生池。皆永明本願也。余弔雲棲大師。將往淨慈。公料理宗鏡堂為駐錫所。予入門禮永明大師塔。觀其精妙細密。經畫如法。纖悉毫末。咸中規矩。予留旬日。繞千百眾。人人充足法喜。內外不遺。諸凡井井。頥指適可。如不經意。予以是見公才堪經世。慈足利生。不獨有深心實具。無方妙行。非乘宿願未易能也。予既行。公送別請益。予因示之曰。為佛弟子。人有真偽。行有理事。才有體用。心有廣狹。均名僧也。而就中不同如霄壤。故菩薩利生之門。有其多種。佛呵聲聞為名字羅漢。斥非真也。佛所最重者。唯末世中護慧命者。為極難其人。以處剛強濁世。自救不暇。安能為法門乎。周身不給安肯愛護眾生乎。諸大乘教中。皆稱能護法者為真佛弟子。以能克荷其家業耳。佛憂滅度之後。求持經者為難。然經即佛之法身慧命。非紙墨文字也。且法身流轉五道而為眾生。是知能護眾生。即護佛慧命。故般若教菩薩法。以度眾生為第一。以不住眾生相為妙行。所謂滅度無量無數眾生。實無一眾生可度。是了眾生相空也。然我即眾生之眾生也。眾生既空。我亦何有。我人皆空。中間事業。誰作誰受。物我兩忘。中間自寂。三輪若空。則實相如如。平等一照。菩提涅槃。皆如幻夢。又何有佛法之可說。禪道之可修。萬行之可作哉。所以法華會上。讚持經者。曰舉手低頭。皆已成佛。是乃以已成之佛心。作現前之眾行。故一一行皆是佛行。行之妙者無踰於此。如此是名真佛弟子矣。佛言。慈悲所緣。緣苦眾生。若無眾生。則無菩提所以菩薩如大地心。荷負眾生故。如橋梁心。濟渡眾生故。毗盧以普賢為身。普賢以眾生為身。若以眾生為心。是為荷擔如來矣。公試觀予言。以印證其心。若見自心。果於法合。則法外無法。如空外無空。若有草芥塵毛。而不舉體全歸法性者。則是心外有法。法外有心。人我樅然。是非未泯。捨此法門。更於何處求向上一路乎。佛元無法與人。祖師亦願自度。若存一法之見。即是自心未度。自不能度。求甚佛祖作擔糞奴郎耶。公自此以往。更須高著眼睛。自點撿看。莫道老僧饒舌。

示了無深禪人

佛言。比丘心如絃直。可以入道。淨名云。直心是道場。聖人亦云。人之生也直。是知佛心無別妙處。只是眾生中直心人耳。直則無委曲相。所言直者。乃一塵不立。方謂之直。譬如弓絃之直能容何物哉。纔有一念不直。便是過錯。能念念直。則念念不容一物。物不立處。則本體自現。故六祖大師云。常自見己過。即此一語。便是成祖作祖之要訣。所言過者。非作事之差。乃自心之妄耳。以此心本無一物。平平貼貼。纔有一念則為過矣。一念為過。況種種惡習。念念發現。不自覺知。豈能免過。學人用心。不在一念上著力。則終身參學。不能得真實受用。以用浮想緣影為功。故錯到底耳。禪人初參老人於徑山。老人即字之曰了無。欲要著力於本來無一物耳。送別舟中。貽此勉之。

示雪嶺峻禪人

學道人第一要骨氣剛。次要識量大。次要生死心切。骨氣識量。乃夙習種性。苟為生死心現前。立志三事具足。是為向道。至若用心參究。古人教人最初下手。便要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此語學者皆知。及至用心。纔舉一念便落意識窠臼。如何離得。以多生習氣。一向在身心世界裏做活計。墮在五蘊區宇。被他籠罩。超脫不得。至做工夫。現出種種怪事。皆此過也。是須要識量廣大。見處超卓。先將身心世界撇過。舉起本參話頭。如虗空中橛子相似。久久忽然虗空迸碎。便是大人眼界。定不是尋常默照邪禪可比也。此段力量。須是一塊剛骨。方纔立得脚跟穩當。若是輭暖柔懦粥飯氣習者。何敢傍其萬一。至於看話頭最怕落在玄妙知見窠臼。是為黑山鬼窟。纔有絲毫玄妙知見挂在胸中。或將古人言句蘊之不捨。便墮外道邪見。以此中纖塵著不得。著不得處。便是得力時也。只須徹底打破漆桶。方是真實。又不可將心待悟。作欄頭板也。禪人只麼用力去。他日自信老僧不欺。

示劉道人

汝為生死出家。獨坐孤峰頂上。十年於此。何等真切。聞被魔害數十次。其心不動。眾皆勸往他處避之。畢竟不去。何等忍力。此必於本分事上大有得力處。既能一念如此。當視四大如空花水月。視死生如夢幻。若果得解脫。便坐脫立亡去。如其不能。就當一念不動。任他刀割香塗。節節肢解。畢竟不動一念。方是正見正行。今聞欲絕粒而死。此是魔所攝持。即當看破。此念決不可如此認著。不唯可惜自己為生死苦心。抑恐令他入邪見網也。

示非石玉禪人

末法學人多尚浮習。不詣真實。故於佛法教道。但執名言。不達究竟之旨。增益知見。生大我慢。是又以佛法結生死根。良由最初發心。不從生死上著脚。亦不知生死為何物。將謂與己無干。瞢然夜行。故不得正修行路。且佛教人言言句句。乃出生死法。豈意今人反墮耶。此非佛咎。咎在學人無正信正見。向未親近真善知識。指點說破耳。學人方玉。昔參老人於嶺外。真實樸素。老人東遊吳越。刻棱嚴法華新疏。命玉校讐。參詳斟酌。得老人言外之旨。老人今歸匡廬休老。異日玉能相伴於空閑寂寞之中。參究向上事。當不被宿習文字作所知障也。老人行矣。七賢峰頭。有牛糞火煨芋以待。子其念之。

示吳江沈居士

一切眾生。皆以我執而為生死根本。以有我則有物。物與我對。則形敵生。以我招敵。則眾忤皆歸。忤則為其所惑矣。故眼為色惑。耳為聲惑。鼻為香惑。舌為味惑。身為觸惑。意為法惑。惑則擾。擾則亂。亂則失其正。既失其正。則被所傷者多矣。世之人皆為其惑而不自知。為其所傷而不知痛。愚之甚矣。且將以為資我也。而又愛而執之取之。又愚之愚者也。惟有智者知其不我益也。故遠而避之。苟避之不若忘我。誠能忘我。則於眾敵。猶夫眾箭攢空。則無可寄矣。有志道者。試從此始。

示王子顒

世人一向在幻妄身心境界上作活計。從生至死。未曾一念返覺自心本來面目。由其不覺。故不知其病根。所在以水火相違。四大交攻。是為身病。妄想攀緣。愛憎取捨。是為心病。然身病藥石可治。而心病則無藥可治佛為世醫王。及調治眾生心病。種種方便。究竟單以覺破妄想無性。為回生妙藥。學人要求安樂法門。先須識破身非我有。但看父母未生前。何曾有此血肉之軀。及四大分離。即今此身更向何處安立。如此時時觀察。久則忽然一念覺破。即不為此身所苦。是為治身病之妙藥。一切病元皆從妄想心生。只須日用念念觀察。凡一切善惡念頭起處。即是病根發現。直須當念著力。就在起處觀察。看他畢竟從何處起。畢竟是誰起滅。及至妄想滅時。定要追察畢竟滅向何處去。如此追究到起無起處。滅無滅處。是謂起滅無從。則心體安然。得大自在。如此把斷要關。則前後不續。中間一念自孤即此一念獨立處。久久純熟。則妄想病根自拔。一切心垢。亦無地可寄矣。是為治心病之妙藥也。子顒切志向上事。但差在言語文字中求。不知向自己心地上求。以自心妄想。已是病根。又將他人言語把作實法。是謂重增一重障礙耳。從今但直覺破自心妄想。不被率轉。但看妄想起處。決不可相續。佛言。狂心若歇。歇即菩提。勝淨明心。本無外得。如此用心不退。即此現前自心。便是大安樂解脫法門。老人因請益詺其名曰。福覺。以其覺乃第一無量之福也。其勉之哉。

示旅泊居士沈豫昌

居士生十善之家。居富貴之室。以菩薩人為父母。以善知識為眷屬。以同行同願為奴僕。以慈力示現為兒女。而身處其中。如青蓮出水。挺挺淤泥。既發信心。修諸福德。事事如意。遶宅湖池約數里許。所養之魚稱湖沙數。初請藏經過蘆洲。滿蕩之魚。夜乘紅光而盡生天。其所遇福緣勝廣如是。但以行道不力為愧。請益老人。老人因示之曰。是誠可愧者矣。何也。以外施為易。內施不足。是捨心不若捨物之易耳。雖然。亦丈夫所難也。由歷劫生死情根。深固難拔。非發大勇猛決烈之志。求其如法修行。實非易易。若老人正眼視之。固不難耳。居士諦信。誠能以物觀身。則身易輕。以身觀心。則心易忘。以心觀情。則情易折。以情觀性。則性易明。以性觀念。則念不生。念不生則道在我而不在物矣。如是。則與池魚之望法影而頓脫生死。何以異哉。居士能信不疑。則居家而入非家。即世而能離世。一切資財眷屬。皆入如幻三昧。又何道之難行。情根之難拔乎。居士欲入毗耶不二法門。當從此入。

示顏福堅

佛說世間無一法可堅固者。謂無常苦空無我等法。如夢幻泡影。速起速滅。無常生死敗壞之法。皆如是也。唯有佛性種子。雖在生死之中。歷劫不壞。是真堅固。世人錯認無常為常。是以不堅為堅。名顛倒見。然顛倒之根。乃罪惡之性也。何福之有。今一念返醒於無常生死法中。發心願求佛性種子。則能捨不堅之財。易堅固之法財。捨不堅之身命。求堅固之慧命。此乃出世之福。福之大者。是故就汝歸依之信心。詺其名曰福堅。只欲發其堅固之心。所謂自求多福耳。豈虗名足尚哉。

示顧汝平

汝平。侍紫栢老人最久。昔予被難繫圜中。以書覆紫栢。汝平侍側。即以書付之囑曰。執此他日必有見面之時。以此為左券。越二十二年。丙辰。長至月。予自南嶽來雙徑。赴紫栢入塔之期。汝平迎予松陵。至陋巷顏生生宅。因禮請益。出此卷。見紫栢手澤。及予昔日書。嗟乎。法性海中。聖凡出沒。如大海之漚。起滅無從。去來無所。即死生夢幻。於湛寂中了不可得。且予昔之死也不死。故今之生也非生。不死不生。湛然一際。是知紫栢今之死也。豈真死哉。手澤宛然。法身常住。昔紫栢視。今日如眉睫。子今見紫栢當日之寸心。耿耿孤光昭揭如日月。既生不以形骸隔。又安可以幽明間哉。佛言。觀彼久遠。猶若今日。不但予與紫栢。如巨海之漚。即一切凡聖。若空中電影耳。汝平久入紫栢之室。於此一際平等法門。必若入大海浴。使百川之水。浸透遍身毛孔耳。紫栢老人。或未拈及此。故予特為點破。令其自信此法。得大受用。其或未然。試向父母未生前。著眼看覷。久久當知見予與未見時。無前後際也。

示顏仲先持準提

在家居士。五欲濃厚。煩惱根深。日逐現行。交錯於前。如沸湯滾滾。安得一念清涼。縱發心修行。難下手做工夫。有聰明看教。不過學些知見資談柄。絕無實用念佛又把作尋常看。不肯下死心。縱肯亦不得力。以但在浮想上念。其實藏識中習氣潛流。全不看見。故念佛從來不見一念下落。若念佛得力。豈可別求[糸-八]妙耶。今有一等好高慕異。聞參禪頓悟。就以上根自負。不要修行。恐落漸次。在古德機緣上。記幾則合頭語。稱口亂談。只圖快便為機鋒。此等最可憐愍者。看來若是真實發心。怕生死的。不若持呪入門。以先用一片肯切心。故易得耳。顏生福持。問在家修行之要。故示之以此。觀者切莫作沒道理會。以道理悞人太多。故此法門。尤勝參栢樹子乾屎橛也。

示嘉禾楞嚴堂主

經云。佛種從緣起。所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是知法界以緣起為宗。諦觀世出世間。未有一法不從因緣而起者。棱嚴古剎。創自唐朝。長水疏棱嚴於此。其來久矣。以當王城闤闠之中。向為力者所侵五臺陸翁。於此土受靈山付屬。生以護法為心。達觀禪師。乘時而出。與翁有大因緣。一見心相印契。即議欲復之。而荷擔者難得其人。密藏開公。棄青衿出家。依達師為入室弟子。聞有復棱嚴議。全身荷之。禪堂告成。議刻方冊大藏。以廣法運。復蒙聖慈頒賜大藏。而大殿未有成也。不幸開公隱去。未克卒業。五臺翁復下世。郡守蔡槐亭先生至。則一旦興起。得包心絃居士為領袖。一時人心翕聚如響。不期年紺殿巍峩。金像晃耀。何其偉哉。揆之重興之議。幾二十年。時節因緣。故有不思議者存焉。予來雙徑。為作達師茶毗佛事。回過棱嚴。觀其規模宏敝。真塵中淨土。其禪堂精潔。誠幻海梵宮。及見主者林公。其人端莊循雅。忍辱慈和。可謂叢林之領袖也。嘗竊悲夫五濁惡世。佛事付囑菩薩。尚不敢涉此利生。而況博地凡夫乎。以林子之端雅。故見者無不敬。以林子之慈忍。故歸者無不悅。以人皆敬皆悅之心。成未圓未就之事。如順風揚帆而行安流。其到彼岸也何難哉。予謂獅絃將絕響矣。而幸有子繼之。亦因緣所屬耳。唯在子堅忍不拔之願力。以守難成不易之道場。將為無窮不朽之佛事。大法流通。即子之心光所遍也。又何以不堅血肉之軀。而為三寶所惜乎。

示東禪浪崖耀禪人

金沙東禪寺。太史念西王公之所建也。以浪崖耀公主之。適聞老人有雙徑之行。特專嗣南容公。來請經。營安居。將為老人林歇地。九月既望。老人適至。見其精誠嚴整。大眾清肅。專以背誦法華為業。期方七年。而成誦者三十餘人。此希有之事也。居無幾何。即往徑山。緣畢將歸匡廬。長揖人世。公懇留老人。意未能已。臨別貽此示之曰。法界性中。安有去來之相耶。智眼未開。情塵斯隔。離合之見闋心。聚散之緣繫念。非夫達三際不遷十方靡閑者。未易臻無二之境也。且法華以實相為宗。過去之多寶現存。即今之釋迦不滅。常住一心。永劫不昧。大通王子之因。直至於今。燈明授記之緣。法爾現證。由是觀之。安有纖毫遷訛之相耶。試觀白毫一光。洞照無礙。一切聖凡始終因果。居然目前。老人之去來。猶長江之皎月。東西各行。而本月湛然。苟一念純真。則心光交徹。其無以世諦恒情。作生死常見也。願公以法華三昧。究竟未來。則與老人眉毛廝結。同歸實際。長劫相依。久遠不離。又何區區於幻化空身。水月鏡像。妄生彼此之念耶。老人行矣。公其勉之。

示王聖沖元深二生

佛性之在人。如水在高原。有穿鑿者。無不得之。良以吾人煩惱根深。愛憎情固。不啻高原之土也。苟能力鑿深求。施工不已。務在拔煩惱之根。裂愛憎之網。則法性淵泉。源源不竭。溉靈根而沃智慧之芽。不唯道果可期。且將濬潛流而潤焦枯。普益人天。同歸法海。涓滴而與渤澥同彼。此豈外求之耶。聖沖元深昆季。久入紫栢之室。哲人往矣。恐性水清流。不無雍閼。老人適來。而為疏之。今則開發源頭。從此永無枯竭。其無以煩惱乾土。投而濁之也。

示孫詵白

無明生死根株。只在現前一念。如人周行十方。盡生平力而不已者。將謂已涉千萬途程。殊不知未離脚跟一步也。是知歷劫妄想遷流。生死輪轉。實未離當人一念耳。若能日用現前。見聞覺知。念念生處著力覷破。生處不生。則歷劫生死情根。當下頓斷。其實不假他力也。佛說狂心不歇。歇即菩提。豈虗語哉。老人指示父母未生前一句。著力參看。他日當有自信之時也。

示姜養晦

姜生少年英發。骨氣不凡。非靈根夙植般若種子深厚。未易得此美質也。幼稚曾見紫栢大師。即命之曰信光。意謂性具般若之光也。適參老人請益。因字之曰養晦。吾人日用見聞知覺。皆智光煥發。第被無明蒙蔽。變為情識。故暗而不彰。苟能自信本有真光。不昧於現前境界。愛惡關頭昏闇之中。靈光獨耀。不被情根之所蒙蔽。是於晦而能養。則光體愈明。而真元可復矣。用其光無遺身殃。姜生體此。則廣大光明。當發現於動作云為之間。功名建立。皆不朽之盛業。豈可自昧而不信耶。但在我慢幢摧。則光明自露耳。

示眾

近來諸方少年。有志參禪者多。及乎相見。都是顛倒漢。以固守妄想為誓願。以養嬾惰為苦功。以長我慢為孤高。以弄唇舌為機鋒。以執愚癡為向上。以背佛祖為自是。以恃黠慧為妙悟。故每到叢林。身業不能入眾。口意不能和眾。縱情任意。三業不修。以禮誦為下劣。以行門為賤役。以佛法為冤家。以套語為己見。縱有能看話頭做工夫者。先要將心覓悟。故蒲團未穩。瞌睡未醒。夢也未夢見在。即自負貢高。走見善知識。說[糸-八]說妙。呈悟呈解。便將幾句沒下落胡說求印正。若是有緣。遇明眼善知識。即為打破窠臼。可謂大幸。若是不幸。撞見拍盲禪。將冬瓜印子一印。便斷送入外道邪坑。墮落百千萬劫。無有出頭之時。豈非可憐愍者哉。此等愚癡之輩。自失正因。又遭邪毒。縱見臨濟德山。亦不能解其迷執。豈不為大可憐愍者哉。禪門之弊。一至於此。諦觀從上古人。決不是這等。但看百丈侍馬祖。每在田中作活。如插鍬子。野鴨子公案。便是真實勘驗工夫處。以此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誡。楊岐之事慈明。二十餘年。行門親操。執事百千辛苦。未嘗憚勞。故得光明碩大。照耀今古。若嬾融之負米。黃梅之碓房。歷觀古人。無一不從辛苦中來。何其今之少年。纔入叢林。便以參禪為向上。只圖端坐。現成受用。袖手不展。一草不拈。如此薄福。絕無慚愧之心。縱有妙悟。只成孤調。絕無人天供養。況無真實修行。虗消信施。甘墮沈淪者乎。若是真實為生死漢子。當觀本師釋迦文佛。於三千大千世界。無有如芥子許。不是為求菩提捨頭目髓腦處。如此當發勇猛。[拚-ㄙ+ㄊ]捨一條窮性命。將這一具臭骨頭。布施十方。供養大眾。一切行門。苦心操持。難行能行。難忍能忍。若於日用六根門頭。頭頭透過。便得法法解脫。古人云。從緣入者相應疾。如此用心。三十年不改。縱不悟道。再出頭來。定是頂天立地漢子也。老人以此示之遍告同參。

憨山老人梦游集法语卷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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